长春宫距离乾清宫不算太远，不多时便已抵达。


    宫门处灯火通明，值守的太监宫女见御驾到来，慌忙跪迎。


    皇帝被小心抬入淑贵妃平日所居的寝殿安顿，淑贵妃、贤妃等妃嫔围在榻边，低声垂泪，说着关切之言。


    朱文杰也陪侍在侧，心中却越发不安，那报信太监去了有一阵了，怎的毫无动静？他目光游移，强作镇定。


    杨博起上前，再次为皇帝“诊脉”，片刻后，对众人道：“陛下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需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诸位娘娘、殿下，还请外间歇息，让陛下静一静。”说着，他看向朱文杰，语气“恭敬”，“大殿下，您也劳累了，不如到侧殿稍坐，喝盏参茶定定神？”


    朱文杰正想找借口离开片刻，便点头道：“也好。”说着，便起身向侧殿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众人，走向侧殿门口，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杨博起，眼底寒光一闪，右手在袖中屈指一弹！


    一道阴寒刺骨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朱文杰后颈“风府穴”，这正是他的“厥阴指力”。


    朱文杰只觉得后颈一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便向前软倒。旁边的太监宫女惊呼一声，连忙扶住。


    “殿下！殿下定是忧心陛下，劳神过度，厥过去了！”杨博起立刻上前，一脸“焦急”地喊道，同时手指看似在探查朱文杰鼻息脉搏，实则又暗中补了一指，确保其一时半刻绝难苏醒。“快，扶殿下到榻上，老臣这就施针！”


    众人不疑有他，七手八脚将昏迷的朱文杰扶到侧殿软榻上。


    淑贵妃也闻声过来，见状吩咐道：“陈院判，务必救醒大皇子！其他人先退下，莫要打扰陈院判施救！”


    她将其他太监宫女都遣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和两名绝对心腹的宫女在侧，并关上了殿门。


    门一关，杨博起指尖触及其后颈靠近发际线的皮肤时，眉头微微一皱——触感有极细微的异常。


    他示意淑贵妃近前，两人仔细看去，在宫灯照耀下，朱文杰后颈的皮肤颜色似乎与面部、前颈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色差，而且异常光滑。


    “这……”淑贵妃也看出了不对。


    杨博起再不犹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特制药水，涂抹在朱文杰后颈。


    片刻之后，那处皮肤边缘竟微微翘起！他小心地将那层薄如蝉翼的仿制皮肤揭开一角，下面赫然露出了另一层肌肤的色泽！


    “易容！”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杨博起动作加快，沿着发际线、耳后、下颌边缘仔细探索、剥离，最终，一整张制作极其精良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僵硬的脸！根本不是朱文杰！


    “是替身！”淑贵妃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寝殿那边传来皇帝虚弱却带着急切的声音：“扶……扶朕过去……”


    两名心腹太监搀扶着勉强能坐起的皇帝，缓缓挪到侧殿。


    皇帝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却变得锐利。


    他死死盯着榻上那个被揭穿易容的替身，一种被彻底欺骗的屈辱轰然升腾，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嘶声道：“逆子！连装样子都是在找替身，安敢如此欺朕！”


    一切都明白了！


    朱文杰早已金蝉脱壳，用一个精心培养的替身在此与刘谨演戏，迷惑众人，其本人恐怕早已藏在暗处，或另有图谋！


    “好……好一个逆子！”皇帝气得浑身乱颤，几乎又要晕厥。


    “陛下保重龙体！”淑贵妃和杨博起连忙上前扶住。


    皇帝喘息良久，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对杨博起道：“传……传黄锦！”


    杨博起立刻命心腹去请。不多时，黄锦匆匆赶来，看到屋内情形，他瞳孔微微一缩，但迅速恢复平静，上前恭敬行礼。


    皇帝盯着他，缓声质问。


    黄锦直接跪倒，陈情表态，言明刘谨一手把持宫禁，他未敢妄动，如今见皇上醒来，恳请效力。


    皇帝审视片刻，知黄锦与刘谨非一路，且此刻需人稳定宫廷，便下旨：“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谨，勾结逆子，毒害君父，谋逆篡位，罪证确凿，天地不容！即……即刻革去其一切职司，削籍问罪！”


    “着东厂提督杨博起，总领侦缉，会同御马监掌印太监黄锦，调集忠勇侍卫、厂卫，全力缉拿刘谨及其党羽，以及逆子朱文杰！无论生死，务必擒获！”


    “黄锦，你暂代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整肃宫闱，稳定内外，协助杨博起平乱！”


    黄锦重重叩首领旨。


    皇帝喘息几下，继续决绝道：“逆子朱文杰，忤逆不孝，勾结阉竖，谋弑君父，罪大恶极，着即废为庶人，削除宗籍，天下共击！”


    “国本不可动摇……朕意已决，四皇子朱文盛，仁孝聪慧，着即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淑贵妃，温良贤德，摄六宫事！”


    “臣妾领旨谢恩！陛下万岁！”淑贵妃和殿内众人齐齐跪倒。


    杨博起也随之跪下，心中明了皇帝擢升黄锦以制衡他这个大功之臣，又即刻立储以稳固政局并绑定自己的帝王心术。


    “杨博起……”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乱，擒贼，拱卫新君……朕，与太子，就托付给你了。莫负朕望。”并赐下可调腾骧四卫的九龙玉佩，许以“先斩后奏”之权。


    “臣，领旨！必竭尽全力，铲除逆党，肃清朝纲，以报陛下天恩！”杨博起沉声应道，重重叩首，接过那重若千钧的玉佩。


    “去吧……朕，等你的捷报。”皇帝疲惫已极，挥了挥手。


    杨博起起身，对黄锦郑重道：“黄公公，宫中与陛下、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之安危，就仰仗你了。逆贼党羽恐未肃清，务必小心。”


    “杨督主放心，咱家知晓轻重。宫内之事，咱家一力承当。督主放手施为，务必不能让刘谨、朱文杰走脱一人！”黄锦拱手应道。


    杨博起又转向淑贵妃，低声道：“娘娘，宫中危机四伏，切不可掉以轻心。紧闭宫门，元英已在暗处，她会见机行事，保护娘娘与殿下周全。”


    淑贵妃含泪点头：“你，一切小心！”


    杨博起不再多言，对皇帝榻方向再次深深一揖，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长春宫。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他撕下脸上已无用的陈景仁面具，露出本来的冷峻面容。


    手中冰凉的九龙玉佩，和怀中那几份沉甸甸的罪证，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刘谨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朱文杰狡诈如狐，真身隐匿。


    宫墙之外，隐约传来骚动与呼喊，火光在远处天际明灭。刘谨的私宅火起，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