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赫是逃不过此劫了。”司颜驰肃穆威严坐在上首位置，将手上信条递给了身旁司衍忠，“太子最近有无异动？”


    司衍忠瞧着信条，面色愈发冷厉，说：“一月前，太子面圣谏言，言涉陛下炼丹长生为佞术，以至圣颜震怒，被罚禁足三月。”


    “储君之位怕是要易主了。”司颜驰淡然一句，面上无波无澜。


    司衍忠将信条在烛火上引燃，火焰映入眸中，烧得肆意，他瞳孔骤缩，语气低沉：“我已然站队太子，如今转投怕是迟了。虎子顽劣未褪，将他卷入朝堂风波，怕是会掀起更大风浪，父亲三思。”


    司颜驰说：“司家只有你们两个儿郎，你不能便只能是他，别无他法，不然司家在朝堂根基怕是不稳。”


    司衍忠皱紧眉，一脸抗拒：“可虎子他……”


    话未说完，被司颜驰抬手打断。


    司颜驰端着茶杯，缓步走到书案前，在干涸的石砚内倒下一点茶水。


    挪步跟来的司衍忠伸手磨墨，动作漫不经心，他皱紧了眉，欲言又止，终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司颜驰执笔写下，字字入眼都让司衍忠大为一震。


    整个过程中，司颜驰的语气和表情始终是那么平静，不见一点波澜。


    司颜驰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信条塞入司衍忠手中，语气深沉道：“府上闻堰可靠，让其在今夜偷送至三殿下手中。”


    他见司衍忠迟疑不决，便说：“司家能保二郎富贵，可安宁是要他自家去挣的，他染了权便躲不掉。”


    司衍忠紧紧攥着手上信条，表情逐渐淡漠，说：“儿子晓得了。”


    “爹。”门外传来司锦瑜的声音。


    屋内二人各自忙碌，司颜驰坐下倒了杯茶轻抿，司衍忠忙地将信条塞入袖口藏了，等司锦瑜推门而入时一切归于平静。


    司锦瑜跑到司颜驰面前，语气欢快：“借点钱，爹。”


    司颜驰抿了茶，润了嗓，说：“你娘前日才给你的钱，这才两日不到，没了？”


    司锦瑜“理直气壮”地说：“没了。”


    这“理直气壮”倒像是山匪子下寨来抢劫，让在场二人相视一眼，语塞不知如何言话。


    司颜驰伸手在袖子暗袋内摸索着，许是摸了片刻才掏出钱袋，不情愿的丢了过去，说：“你爹这点私房钱，都快被你掏空了。”


    “这是借，发了俸禄就还给爹。”司锦瑜在手上掂了掂，似是不够，转头看向一旁司衍忠，谄媚道：“大哥最是疼爱二郎了，要不……”


    司衍忠毫不犹豫地拽下腰间钱袋，掏出了三枚铜板，剩下就是一副空钱袋。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说：“你嫂嫂管得严，每日就给我三枚铜板买馋食，就这三枚没多的了。”


    司锦瑜苦笑了一声，掏出自家几枚铜板放到了司衍忠手中，嘟囔着：“没想到还要倒贴，早知道不管你要了。”


    司府外，马车内，温瑾淮困得哈切连连，打起了盹。


    这一早，司锦瑜不让她睡懒觉，把人从楚府接了出来，路上也不说做什么，就知道羞着脸傻笑。


    看得温瑾淮一路上怔愣着，也不知说什么好。


    车门忽开，寒风涌入袭身一抖，温瑾淮睁开眼便瞧见司锦瑜将氅衣披了过来，她伸手本想抓住氅衣，却未曾想将他的手握得紧紧。


    “想握我手？”司锦瑜羞着将手伸给她，“给。”


    温瑾淮被扰了懒觉，本就带着气，忽的一掌拍打他手背，说：“臭手拿开，想得挺美。”


    司锦瑜老实地将手收回，一路上温瑾淮打着盹，他特意小声嘱咐车夫开得慢些，少了颠簸。


    此后，他没再开口言语，规矩地坐在她身旁，连带着呼吸都轻缓不少，生怕吵醒了她。


    马车最终停在了锦钿阁门口，出来迎接的是那日女小二，霍三姑随其后挪步走来，含笑望着马车。


    车帘掀开，司锦瑜怀中抱着甜睡的温瑾淮，轻声慢步走下马车，移步到锦钿阁内，眼尖心细的女小二给他搬来了椅子坐下。


    司锦瑜为了让她睡得舒适些，后仰着身子，将她头轻轻靠在胸膛，并减轻手上力道，抱得松了些。


    霍三姑伸出食指抵在唇上面，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店内其他小二陆续散去，只留下女小二陪在霍三姑身侧。


    女小二得了吩咐，在门上挂上打烊的牌子，关门闭了店。


    “囿囿。”霍三姑轻轻拍了拍身旁女小二肩头，小声说：“再去后院熬蟹黄粥来。”


    囿囿没出声，笑着点头回应，转身朝后院走去，步子轻盈无声。


    司锦瑜说：“这大雪寒天的日子，竟还有蟹黄来熬粥，劳烦霍三姑破费了。”


    “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霍三姑搬来椅子坐在旁侧，“你父亲不认我这个亲家，我是要认的。他那么好的闺女嫁给我的糙儿子，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司锦瑜眸色蓦然一沉，说：“有大半年没见到大姐了，去了何处？也不捎个信来，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霍三姑面容和蔼，笑道：“今年三月初随你姐夫去苏杭进货去了，算算脚程再过十日就回来了。你把姐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在成婚前日，你姐自是生了点气，不过也知道你是舍不得她，早就气消了。”


    司锦瑜垂头，松了口气：“那就好。”


    屋内添了火盆，温度骤然上升。


    温瑾淮睡得温暖，脸颊透着红，身上萦绕淡淡的香味，温度驱使下飘散入鼻。


    闻得司锦瑜莫名心痒燥热，红了耳根，别开了眼。


    霍三姑瞧见他这神情，看得通透，悄然起身踏进了内阁，过了片刻，她怀中抱着几摞上好的金线云缎走来，说：“这布料是我这锦钿阁独有的，拿去为这丫头裁制些衣裳穿，算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见面礼。”


    司锦瑜说：“这怎好意思。”


    “都说是一家人，莫要客气。”霍三姑将布料整齐摞列在他身旁，顺势细瞧了一番温瑾淮，忍不住说：“身段样貌皆无可挑剔，你小子有福气啊。”


    司锦瑜呵呵傻笑了几声，目光移到温瑾淮脸上，再也不舍得移开，轻轻拍着她肩背，似是哄睡孩子一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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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来锦钿阁，他就是想买几摞她喜欢的金线云缎讨她开心，眼下剩下的钱他也想好了用处。


    司锦瑜手朝后伸，拽下钱袋硬塞到霍三姑手中，没等霍三姑开口，他先说：“三姑的好意我替我未过门的娘子收了，所以不是布料的钱。是我买蟹黄的钱，能否装些蟹黄给我，日后她若想吃，我便能给他熬上一碗热热乎乎的蟹黄粥。”


    霍三姑笑道：“好好，三姑这就去给你装一大罐子。”


    司锦瑜见她在怀里睡得香甜，咧着嘴笑，齿间虎牙俏皮露出，模样憨憨，全然没了二人初见时的那份冷厉仇视。


    如今，怕是当时的他瞧见现在的他，都要气得翻着自家族谱挨个伺候一遍。


    谁让他上辈子被针对构陷，连个婆娘都没来得及娶进家门，被贬苦寒之地，颠沛流离半生，以至孤寡一人落了黄泉。


    这辈子起了情愫，犹如溃堤之江般拦都拦不住，连他自家都看不透是怎么了？


    上辈子练了一辈子的手速，这辈子可别再擎天耸立，无处归巢了。


    难怪耍起匕首来动作迅猛，这可是一辈子的手速啊。


    可怜呐!


    温瑾淮睡得饱睁开眼，可肚子却是饿得咕咕叫，不争气的肚子接连叫了好几声。


    司锦瑜笑着揉了揉她肚子，柔声打趣道：“谁在叫？”


    温瑾淮尴尬的扭过头，说：“不…不知道。”


    这时，囿囿端来热乎乎的一碗蟹皇粥，笑着递给温瑾淮，说：“尝尝蟹黄粥，可鲜了。”


    “多谢。”温瑾淮没客气，捏着勺柄舀着粥喝下好几口，肚子也争气不叫了。她瞧见迎面走来的霍三姑，旁人对其恭恭敬敬，她便猜出是个有话语权的主。


    温瑾淮本想起身，却被霍三姑摆手示意坐下。


    霍三姑将罐子放到了几摞布料旁，又从袖袋内掏出镂花金镯子，也没问温瑾淮喜不喜欢，硬是戴到了她手腕上。


    霍三姑捧起她细皮嫩肉的手，很是艳羡地说：“瞧瞧这皮肤还这么白嫩。”她转眸瞥了眼司锦瑜，虽说不黑，却也落不得一个‘白’字，唇角微微下垂：“比我儿还糙。”


    司锦瑜嘟囔着：“我比姐夫生得俊俏，三姑是一点不提。”


    囿囿在旁侧小声补了句：“除了脸外，你哪个能拿得出手的？这位姐姐瞧着哪里都不差。”


    司锦瑜：“我……”


    霍三姑轻拍温瑾淮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他在北边军营磨砺了五年，确实晒得粗糙了些。可京城养人啊，养养就白净了。”


    司锦瑜说话声音很小，甚至有些结巴：“这…这话说得在…在理。”


    囿囿没听清，发了懵，说：“上次来买新妇绿缎子也是声若蚊蝇，要不我给你盛一碗粥，给你壮壮嗓？”


    “唉，丫头来。”霍三姑将囿囿拽到身旁，“买的什么？”


    囿囿说：“新妇穿的婚嫁绿缎子，还送了他一件……”


    “莫要多言。”司锦瑜赶忙开口打住了她，羞得低下头，好些才说：“你们聊点别的吧，别说我了，怪臊得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