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正跪着。


    没等王爷发话，他自己主动跪的。


    又没把王爷交代的事情办好，他跪一跪，心安。


    此时，谢玦正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到澄心斋门前那一大只。


    走近，停住。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语气有些莫名的无奈，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事。


    “又没查出来？”


    承影头埋得更低了。


    不用言明，心知肚明说得是老叟的事，承影也奇了怪了，那天晚上明明看见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还给他们烧水，和他们聊天，自己还能记得他咳嗽的声音，怎么就查不到呢？


    “属下乔装改扮，闲聊间询问了小院的四邻，都说院子里只住了两个刚入京的小姑娘，据说是在琼州遭了欺负待不下去了，因此上京寻亲，他们在京的一位表哥偶尔会去照拂一二，压根没见过有什么老丈出入。”


    “属下查遍了，也没查到那所谓表哥的一丝消息。”越说气息越弱，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王爷，又迅速低下头去。


    “至于两个姑娘，属下派人去琼州查探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承影说得有些气弱，王爷只让他查了老丈和凌峰，是他自作主张了。


    谢玦背过身去，双手交叠在后，眺望着高树上蹦跳的鸟雀，没有开口。


    “人还没走远，随时可以追回。王爷，属下知错。”承影急急开口，他最近真的是太笨了，总会做错事。


    初春的风声在耳边悠悠而过，远处天空湛蓝，云朵可爱。


    “算了，让他们去查吧，不过空跑一趟，什么都查不到的。”声音随风而过，让人听不清楚。


    “凌峰呢。”


    “回王爷，查了侯府近日动向，并无大事发生，应是凌小王爷最近找到了新趣味。”


    新趣味？从去涵碧楼到被去？这话倒有意思极了。


    不过既然侯府无事，谢玦也懒得理这些人的破事。


    承影坚持要跪满一个时辰，反思自己近日的过错，谢玦不置一词，进了书房。


    澄心斋内房门紧闭，天光被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外面，屋内幽深昏暗，灯影幢幢。


    一摞近两日被翻出的书随意的叠放在一起，显然是已经被人翻过无数遍了，一本《蛊脉玄牝考》赫然放在最上面。


    书桌正中央一张花笺，借着幽微的烛火仔细看去，上面潦草的写着一些字句，隐隐可见：巫蛊、易容、还魂、江湖、结党等字样。


    旁边几份纸稿错开叠放，镖书、图纸、文稿具有，朱笔圈标处，可见用笔习惯雷同，顺序排放来看倒有笔力逐渐精进的走势。


    镖师、陶坊、书生，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有相同的隐匿标记，还有老丈，一个在四邻印象中从没出现过的人，那夜却凭空出现在小院和他面前，之后再无踪迹。


    小院中的另一个姑娘又是谁？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谢玦臂膀撑在栲栳圈扶手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支玉壶春瓶，手指轻轻摩挲，烛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你、或者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竟然不认得我了？”音调高昂，充满着不可置信。


    反正等消息的三天也没什么事干，苏棠整日沉浸在吃喝玩乐中，还时不时就来趟涵碧楼跟姐姐妹妹们笑闹一场。


    楼里的姑娘都比较看得开，相处起来不拘束，又很有梗，所以她很爱来这里，身心放松。


    只不过，有一样不方便。


    那位风郎君。


    她真是有些招架不住，完全不是她这个段位能应付的，勾人得紧，狐狸精来着。


    因此她这两天都小心翼翼的躲着他走。


    没想到，今天还是碰到了……


    “想来，姑娘这是躲着我呢。”初春的天气，凌小侯爷，或者在这儿该称为风郎君，手里晃着一柄折扇，正施施然围着苏棠转圈打量。


    “上次见姑娘，姑娘不愿透露姓名，近日倒是与楼里的姐妹们私交甚好。”突然停在苏棠面前，倾身靠近，“是吧，白姑娘？”


    “哎哎哎，风郎君打趣我了，我怎么可能躲着你呢？误会误会，哈哈。”


    被撞个正着的苏棠只能一边推着他，一边尬笑。


    “既然没躲着奴家，那陪奴家饮一杯吧。”


    说完转身扭着腰就要往雅厢走，还回头瞥了苏棠一眼。


    那一眼，看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不行，她得赶紧跑！


    风郎君转身的功夫，苏棠也转过身就要迈开步子。


    “白姑娘，雅厢……在这边～”


    嗓音自苏棠耳边传来，呼吸可闻。


    一只大手贴着指尖缓缓向上，一路擦着手心摩挲过去，握住了她。


    回首，低头，望向自己手心蓦然出现的那只细嫩手掌，苏棠卡壳了。


    “风郎君，忘了跟你说，我今日还有事，本就打算离开的，明日、明日我定来寻你可好？”苏棠脸上笑着，手上使劲想拔出来。


    可，他握得太紧了，拔不出来啊！


    “不行。”


    “今日，白姑娘非得陪奴家喝上一杯，才放你走。”


    拽着苏棠就往后拖。


    奋起挣扎，挣扎半晌，苏棠放弃了，他力气实在太大了！


    算了，左不过一杯酒的事，喝就喝了。别说，这小手还真好摸嘿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疑惑的声音自旁边传来，二人循声望去，心里同时浮现两个字：完了。


    凌锋：怎么遇上这个家伙了，晦气。


    苏棠：怎么这个时候正面撞上了？


    苏棠赶紧偏头，伸手假装抚一抚自己的头发，借机遮住她的脸。不对呀，他没见过这张脸，自己躲什么？


    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有些欲盖弥彰，手顺势往下，掩唇，抬头望去。


    窗外阳光自谢玦身后而入，撒在他身上，空气中的浮尘像活泼的小精灵在他周身跳跃。


    他……竟生的这般好看，之前两次见面，一次太过紧张，一次夜间烛火昏暗，她又装作畏缩的样子，因此不曾细看。


    如今阳光正好，一缕光线伴着跃动的浮尘映得他脸上，鲜嫩的绒毛清晰可见。风骨峻峭，透出一丝刚强果决之气，听说他曾在军中带兵，果然与那些娇生惯养软趴趴的浪荡子不同。


    苏棠直勾勾的望着他，看得视线在凌峰身上的谢玦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这位姑娘是……”谢玦眸色间藏着一抹探究。


    小院里另一位姑娘，他今日终于见到了。


    下一秒，却被人挡住了。


    “这是我的挚友，你有什么冲我来！”凌峰迈步挺胸抬头挡在“白姑娘”身前，觉得自己是护羊的英雄。


    “呵，我今日来，本就是来寻你的。”谢玦低眸轻笑，不在意的回答，身后的手指静静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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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


    找他的？坏了坏了，一抹红色悄悄爬上凌峰的耳垂，英雄救美没救成，还出了个丑，这倒是其次，他说他来找自己的，这要是……


    “凌小……”


    “哎哎哎！”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的身份可不能轻易暴露，不然他以后玩什么。而且，他不想在民间堕了他父母的威名，那都是他父亲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奴……奴家不过一介风尘之人，哪能劳动您来寻我，可莫要开我玩笑了。”凌峰撑着嬉闹的脸面，尴尬的说完。


    身后的苏棠脑袋上两个大大的“？”，一个是在碰见定王时出现的，另一个则是定王说来寻风郎君时出现的。


    来寻他，他们两个……认识？难道定王也是涵碧楼的常客，所以与风郎君相识？看不出啊，这定王也爱……咳咳。


    或者说二人早就相识，风郎君身份不一般？


    苏棠安静的在后面看着，决定细品两人的关系。


    谢玦默不作声，将苏棠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转向略显尴尬紧张的凌峰身上，心中转上一圈便明白了他的想法，眉峰一挑，决定成全他。


    “近日不少人告你的状，说你举止有些……过了，那人让我来劝一劝你。”谢玦说得含蓄，但两人都能听懂。


    劝他？呵，若他不这样怕就不是让人来劝他，而是像他父亲那样……


    凌峰掩于袖中的手骤然握拳，青筋毕现，唇角微微扯紧，但被他很好的掩饰了下去。


    扬起大大的笑容，语气里更添了几分吊儿郎当：“呵，又去告我状了？一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用理他们，惹急了我，坐他们家门口哭丧，看他们还敢不敢找我晦气。”


    谢玦闻言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收敛点吧，别吓坏了他们。”


    “切。”凌峰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苏棠还在琢磨他们话中的“那人”是谁，话题就扯到了她的头上。


    “我们要继续乐一乐了，怎么，您这都要在一旁观摩？”苏棠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十指紧扣，高高扬起，怼到了定王面前。


    谢玦盯着那双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眸色一闪，脸上纹丝不变，胸中却莫名翻腾。


    停滞了几瞬，缓缓开口，“若你父亲知道你这般对待良家子，怕是会深感懊悔，没有教好你。”


    “别提我父亲！”他们这些人竟然还配跟他提他父亲！


    凌峰怒意有些压抑不住，只得转过头去，胸膛不断起伏。


    他一转头，倒是将挡在身后的苏棠露了出来。


    躲闪不及，二人视线相撞。


    气氛本就因为凌峰起伏的情绪有些尴尬，这一对视，两个“第一次相见”的人都有些无措。


    谢玦还好，表情无甚变化，颔首微笑，温文有礼。


    苏棠只得尴尬的笑笑，随即低下头，错过了谢玦在她脸上寸寸探索的目光。


    对视的那一眼，苏棠心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定王到底有没有对小院起疑，她今日倒是可以试试。


    如果没有，是她误会一场，自皆大欢喜。若是他试图探究小院的秘密，必定会派人盯梢，今日出现在她面前也许并不像他所说是为了风郎君，而是为了出入小院的她。


    那晚他的造访也必定是故意为她而来。


    那就得想想办法如何打消他的疑惑，并着手放防着他了。


    苏棠心中思索，如何试探才能达到目的，又不暴露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