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瑜没心没肺，抱着谢意的手睡得香沉，谢意却一夜未眠。


    他想了整整一晚上，闻瑜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最终也没想出原因，望着她沉沉的睡颜，谢意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


    谢意坐起身，在闻瑜耳畔问：“你为何突然对我那么好？”见人不应，他又问了一遍，如愿等来闻瑜蹙眉哼哼。


    她一向有起床气，如今却没怒极而起，反倒是翻了个身面朝他，继续睡。


    谢意不死心问：“白日你教训恶奴，是否为了帮我？”


    闻瑜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说话，奈何实在太困，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她睁不开眼，敷衍应了两声，随即继续睡。


    谢意听见她答：


    “嗯。”


    “为什么？”望着闻瑜侧颜，谢意眼中一点一点攀染上偏执，势必要问出结果。


    回答他的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竟是又睡着了。


    谢意吐出一口气，复躺下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


    天光熹微，闻瑜一大早被侍女从床榻上拉起，小丫头是个新面孔，约莫十二三岁，生得瘦弱，一双凤眼中的精明却怎么也藏不住。


    闻瑜想起前不久同金枝起争执的小桃，她下意识问：“小桃呢？”


    侍女名唤翠微，她福身恭敬道：“奴婢翠微，是娘子的新梳妆侍女。禀娘子，小桃姐姐去别家府上做工了。”说好听点，是做工，实际上是被闻府发卖给牙人，不知又落到哪儿去了。


    闻瑜算了算自己昏迷的时间，问翠微：“她何时走的？”


    翠微摇摇头：“似乎是前几日，恰好在娘子苏醒前不久，小桃姐姐同娘子别过后就被人带走了。”


    闻瑜在心中叹口气，自己如今的尴尬地位可见一斑，闻府家大业大，这具身体的父亲又是宰相，作为闻家主的女儿，她可以称得上是“金枝玉叶”。


    怎奈因自己衔玉而生，出生时天降异象，闻父便大胆决定，决心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未来太子妃”。


    她的吃穿住行自幼被严格限制，规矩森严无比，一言一行不能出错，否则将迎来各种难以忍受的责罚。


    闻瑜体弱，管事嬷嬷却总有各种法子搓磨她，例如将患有雀目的她关进漆黑无比的禁室，又或者狠狠责罚她的身边人。


    她不禁感叹，人界的自己以前都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闻瑜脑中突然回想起以前，她对谢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蛮横作态，突然觉悟，难怪她会如此，自幼被压抑成这般，不疯都算好的了。


    翠微问闻瑜：“今日是皇后生辰宴，娘子可有喜欢的发髻模样？”


    闻瑜心道：难道她还有的选？


    她淡淡一笑道：“随你，适配即可。”


    翠微问她也只是走个过场，家主特地交代过，今日务必要令娘子入皇后的眼，自然要细细斟酌。


    这小丫头年龄不大，手却巧得不行。


    只见镜中人梳娇俏却不笨重的双环望仙髻，头戴赤金累丝衔珠步摇，正中嵌一枚羊脂白玉凤纹分心，鬓边缀细如米粒的东珠排钗，耳坠是水滴形淡水珍珠与赤金串成的坠子。


    她额间被贴上梅花钿，两颊有两抹极显气色的胭脂淡淡晕开，翠微又在她笑涡处点上一对小巧的星靥，镜子中的人登时平添几分喜庆与乖巧


    待不淡不艳的口脂在唇上点开，翠微取来衣裳替她穿上。


    她身着月白暗纹素纱中单，领口绣缠枝小莲纹，对襟窄袖浅碧色罗襦，领口、袖口镶赤金绣缠枝宝相花的窄边，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半臂，缘边用银线绣细密的回纹。


    最后足蹬云头锦履，一身行头便置办好了。


    贵而不僭，美而不俗，正正好。


    闻瑜指尖抚过襦袖上淡得几不可见的银线回纹，唇角轻勾，声音温淡：“你且回避片刻，我有信要写与父亲。”


    闻家主近日受圣令去了邕州，不在家，翠微识趣地退到屋外。


    闻瑜拍了拍手，藏在梁上的人翻身而下，也不知他在上面藏了多久。


    房梁架子纤细，只能躺半个人，谢意藏在上面要想稳当，只能一直借力，此刻他额间溢出密密匝匝的细汗，一双黑漆漆的眼却意外亮得惊人。


    他盯着闻瑜，一言不发。


    晨日侍女推门匆忙，谢意没来得及翻窗遁走，只能匆匆躲到房梁上。


    闻瑜只觉得他今日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不待多想，她吩咐谢意道：“快些把玉佩给我戴上。”


    这东西染过石妖的唾液，她嫌弃得不行，于是闻瑜毫不犹豫将这烂摊子甩给谢意保管，如今有宫宴要赴，作为长安城人人饭后闲谈的“仙玉”，自然得戴上。


    谢意闻言取下颈间玉佩，惹得闻瑜一愣。


    这玉佩她让他贴身保管没错，可……有必要戴得这般“贴身”么？


    谢意不知闻瑜心思，正准备将玉佩递给闻瑜，闻瑜却后退一步说：“你给我戴上。”


    她乖乖摊开胳膊。


    谢意长睫微颤，微默着将玉佩系在她腰间。


    闻瑜着抬手理了理双环髻侧的东珠排钗，将那支赤金累丝步摇的珠穗轻轻拨向内侧，而后嘱咐道：“你可要藏好了，等我走后寻个机会悄悄出去，莫叫人发现，仔细丢了你的小命。”


    谢意盯着她逶迤于地的裙裾，低声道：“多谢娘子关心。”


    闻瑜又从首饰盒内选了几件不起眼的首饰塞给他：“你打听打听小桃被卖到哪家牙人手中，若寻到她，替我帮她赎身，再给她找个能做活的绣庄容身。”


    当今女子也可靠做工养活自己，譬如绣庄。小桃绣活是出了名的好，不怕找不到活。


    闻瑜丝毫不怀疑他的办事能力，在上天庭时谢意就是出了名的勤谨干练，理事迅疾。


    为了做戏做全套，少女扬了扬下巴，不再理他，自顾自提笔写了封敷衍的信，无非是问候父亲的一些关心话语，挑不出错。


    做完这些，见谢意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盯着自己，闻瑜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有一种背德感，仿佛她关起门来正在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


    闻瑜拍了拍脑袋，恼怒自己话本子看多了，急忙将人赶上房梁，闻瑜这才把翠微唤进来。


    翠微进来时目光先是落到闻瑜腰间玉佩，随即看向桌案上笔墨未干的信，她垂眼取过一方素色纱帔为闻瑜披上。


    裙子有些长，闻瑜险些被绊倒，翠微见状，忙上前替她将石榴红长裙的裙摆略收了收，不让曳地的锦料过分张扬，又把湖色轻纱团扇递到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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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赴宴时辰快到了。”


    闻瑜接过团扇，轻拢于臂弯，扇面恰好遮去腰间玉佩的半分光润，抬步时步履轻缓，裙裾微动，只余浅浅的锦纹流光，无半分张扬之态。


    “走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离屋前，她目光不着痕迹扫向房梁。


    立政殿在望，贵女们下了轩车，步行入宫，周遭衣香鬓影、珠翠琳琅，闻瑜敛去一身光华，隐在随行的女眷之中，眉眼空净，却频频引来许多目光注视。


    闻家嫡女“仙胎转世”的名头早已响彻云霄，却因正主抱病在家，鲜少在宴席中露面，如今乍然现身宫宴，路过的贵女们或侧目偷望，或低声私语，眼底藏着好奇与探究。


    闻瑜一路不语，端着礼数一路至皇后生辰宴。


    皇后素性喜静，不尚铺张，尤爱园间清趣，故此次生辰未设大殿盛筵，只将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沁芳亭中。


    亭周遍植腊梅树与兰草，青石铺径，曲水绕亭，案上无繁重金器，只以白瓷镶银边的盏碟陈设，连殿中惯常的繁弦急管，也换作了乐工们轻拢慢捻的丝竹雅乐，满院皆是清宁雅致。


    闻瑜坐到自己的席位上，决心不出风头，默默等宴席结束为止。


    怎奈皇后对她好奇得紧，她刚落座，坐在上首的皇后便慈眉善目朝她招了招手，闻瑜内心苦叹一声，上前至皇后身旁。


    “皇后万福金安。”她对着皇后敛衽一礼，皇后道，“好孩子，平身，叫我看一看你的模样。”


    闻瑜迈步上前，皇后一把拉住她的手，将人安置在身旁的空席，皇后另一侧便是婉仪公主的席位，可见闻瑜如今有多备受瞩目。


    皇后生得温婉大气，说话温敛和气：“听说你出生时天降祥瑞，嘴里还叼着一块玉，可惜因你体寒多病，这些年来我都未曾见过你，如今可否叫我观一观这奇玉？”


    闻瑜自然不敢拒绝。可她不想碰沾了口水的玉佩，自然也不会让皇后碰，她冲翠微使了个眼色，翠微当即上前解下闻瑜腰间玉佩，皇后近旁侍女手持绢帕恭敬将玉佩放置其中。


    皇后眼中好奇旺盛，眼看就要伸手去接玉佩，闻瑜赶忙拉住皇后的手。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闻瑜后知后觉反应自己做了什么，此举无异于殿前失仪，她急中生智道：“皇后，这玉佩自浮云口中而生，臣女怕有辱皇后凤仪，不如就这么看。”


    说罢，她双颊微红低下头，看似羞赧。


    皇后一眼便看出闻瑜在“顾虑”什么，只道是女儿家脸皮薄，接受不了自己衔过的玉佩染了旁人的手，皇后顺势给台阶下，拍了拍她的掌心道：“好孩子，都依你。”


    闻瑜低声道：“多谢皇后。”只是耳畔红晕怎么也消不下去。


    她本就生得讨喜，似撒娇般埋下脑袋，更是叫人心都化作一滩水，皇后瞧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只觉得她比婉仪那泼皮丫头都要更惹人喜爱，眼底满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玉佩随了浮云的性子，是一朵胖乎乎的云的模样，若仔细一瞧，又觉得这是一个胖乎乎的元宝模样，白玉无瑕，辨不出材质，可一看便知其品质难得。


    皇后过了眼瘾，托人将玉佩还回给闻瑜，翠微接过玉佩，佩至闻瑜腰间，玉佩看过了，可皇后丝毫没有要放闻瑜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