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命诞生的瞬间开始，“吃什么”就是人生的永恒课题。


    祝禾觉得胃里空空如也，蠕动着想要消化些什么，如果再不补充食物，胃就会把自己消化掉。


    “鬼魂不是靠上香闻味吗？鬼能直接吃东西？”


    祝禾想起妈妈给讲过的志怪故事，还有逢年过节的祭台，“等打完架，捆一只鬼给我科普。”


    一门之隔，祝禾听到了许多鬼魂狼吞虎咽的声音，长长的黏腻的东西像是舌头的东西掉在地上，用血液沾着饼干碎屑发出细微的摩擦。虽然不能直接看到，但她已经脑补出了画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饿了，但绝对不能在茶水间吃东西。


    祝禾拍拍自己的肚子安抚着，发动【扮演】，头发如黑线般蔓延，长出尖锐的指甲，身体如破败的棉花娃娃，肌肉失去弹性而松弛垂塌。


    【扮演计时：00:00:02】


    ———她变成了“亲善者”。


    饥饿感瞬间消失。正式职工都有安全保障，无论是否属于动物园。


    祝禾穿过墙壁，直面屋内。


    “蟑螂”，死去的学生们保持着死状，缺了半只眼睛，少了半边脑子，胳膊和腿全断了只剩个躯干蹦蹦跶跶的比比皆是。地面、墙壁、天花板上爬满了鬼。有的在舔饼干，有的则虎视眈眈地盯着其他鬼，想捕猎同类。


    看到“亲善者”时，“蟑螂”们突然陷入了一种集体的静默中，而后呼啦啦如树倒猢狲散般撤退，祝禾眼疾手快地逮着一个离她最近的男学生鬼。


    她像拎小鸡仔似得拽着男鬼的后领，“我很可怕吗？你们见我就躲？”


    男鬼懦懦道：“……秦老师，我们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我们没办法了！园长说弄死三个新人就给我们转正，我不想当孤魂野鬼，太苦了。”


    秦老师？祝禾思考男鬼的话外音，秦老师是学校常驻在动物园的代表，带了很多届学生？


    仔细看，鬼魂们看她的眼神没有畏惧，只有惶恐和不安，像做错事的孩子在严肃但慈爱的长辈面前接受良心的煎熬。


    祝禾模仿着恨铁不成钢的长者口吻，骂道：“园长说你们就信？你们被骗多少次了？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是谁害的？”


    男鬼沉默了一会，“……没办法，老师，我们真的没办法。我家不接受我找不到工作，我不敢回去，哪怕让我倒贴上班也好！我不能让父母蒙羞！”


    疯了？！祝禾默不作声地退后两步，男鬼越说越激动，躯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不是园长的错，是我不努力才被淘汰了。”


    “……园长愿意给我们机会我应该感激涕零，要做一颗螺丝钉，全心全意为园区服务”


    “不应该要工资和编制，劳动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渠道，能学到东西就很好了……”


    鬼体膨胀，个人意志中扭曲的不甘和怨恨被“奉献”和“面子”的外衣束缚着，“面子”是如此坚不可破，以至于人成了鬼依然念念不忘，“奉献”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让一切追求幸福与个人本位的思想被按在极寒冰层下。


    爆裂的火山在酝酿，鬼体上浮现出血红的裂痕，肌理血肉化作丝线从突破口冒出来，男鬼变成了一个剥皮巨人，彻底丧失理智！


    ———吼！！！


    跑！祝禾行动比脑子更快，果断撤了【扮演】用麻绳栓在走廊吊灯上跑路。她【扮演】的女鬼受“老师”身份束缚，对学生的攻击力很弱，不如本体能打。


    剥皮巨人在身后追赶，闻到了“新人”和机会的味道。被刺激后自私阴暗的心理无限膨胀，誓要不死不休。


    怎么办？【休息区规则】禁止打架斗殴喧哗，对鬼有效吗？


    眼瞅着即将奔到走廊尽头，祝禾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对着剥皮巨人轻声道：“你被困多年，失去应届生更难找工作了。”


    杀人诛心。


    剥皮人突然也停了下来，被着几个字震撼得僵住，歪斜的眼睛淌出悲泣的血泪。


    “杀了你，杀了你，我杀了你就能回到正轨。”


    剥皮人伸出手要捏死祝禾，却被她先一步利用空档折返跑回了茶水间。


    狭小的室内血流成河，无数葬身的学子们怨念经年不散，祝禾眼里闪过一丝同情，看着步步紧逼的剥皮人。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祝禾捏着麻绳壮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是玩家，你不是学生。”


    剥皮人深陷魔障，听不进去了，喃喃道：“……杀了你，工作……工作……啊！”


    一声尖叫，祝禾把茶水间的桌子重重拍在剥皮人脑袋上，引得它暴怒，高声道：“你找死！——啊！”


    一股比黑暗更深的暗色如潮水从角落中涌上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帷幕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拉上舞台谢幕的演出，隐约浮现出宿管的脸型轮廓。


    “咕嘟”一声吞咽后，剥皮人烟消云散。诡异冰凉的恶意在祝禾身边萦绕，碍于规则而褪去。


    【茶水间规则须知2.茶水间内禁止高声说话，打扰宿管休息会引来惩戒，包括死亡】


    “嘭”！


    又是虚空中一阵爆炸，四份喷雾剂和口罩物资出现在桌上。剥皮人引发了极大的动静，走廊两侧房间内住的玩家早就听到了，但没一个人开门。


    这方便了祝禾浑水摸鱼，她毫不客气地把四份材料包圆了，扭头听到一阵极轻的开门声，回头撞进一双含着忧虑和胆怯的漂亮眼睛里。


    宴辞。


    她蹑手蹑脚地开了一条小缝，偷偷摸摸地往里窥探，头戴安全帽，手持盾牌，全副武装给自己壮胆。


    看样子是来救人的，宴辞看见祝禾时眼睛放光，高兴地差点喊出来，被祝禾一把捂住嘴。


    祝禾压低声音：“嘘！别讲话，回宿舍再说。”


    蹑手蹑脚地回了宿舍，关上门长舒一口气，祝禾觉得精神才放松下来，简要地叙述了经过。


    祝禾在叙述中复盘，得出结论：“……死去的学生像展馆里的动物一样，会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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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别是动物忘记了死亡，‘蟑螂’忘记了身份。”


    “玩家是玩家，学生是学生，学生的目的是就业，玩家的目的是离开。”宴辞思索了会，“但你怎么确定‘蟑螂’曾经是玩家？据我所知，荒城内确实有完善的区域划分，居民楼，商场，大学城，治安署，银行，报社……”


    “尤其是近些年，它扩展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像人类的安全区，只是居民包含了鬼魂和怪物。”


    祝禾：“猜的。荒城通过游戏选拔居民，筛选出的合格者会被赐予超凡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祂们还需要工作吗？鬼魂能繁衍吗？”


    感谢鹿空林的科普，祝禾对荒城和荒城游戏有了初步的认识。


    宴辞托腮，“那么，动物园的园长拥有能篡改认知的能力。”


    如雷贯耳，祝禾猛地一个惊醒。


    宴辞继续道：“园长很聪明，把真实的常识‘学生毕业要找工作’和虚拟的认知‘你们是学生’组合在一起，半真半假地欺骗人脑的潜意识。诱导死去的玩家死心塌地帮他，即便被保险公司查出来，默许放任也不能成为园区杀人骗保的证据。”


    祝禾一咕噜爬起来，“商城里有精神锚点类道具吗？”


    多少钱都买。如果脑域里被刻上“活到老就要干到死”，她会毫不犹豫地上吊。


    如果你在负重前行，那一定有人替你岁月静好。


    铭记肺腑。


    宴辞头也不抬：“最便宜的【速干记忆水杯】六万八积分，一次性道具，只能写十个字。”


    祝禾生硬地转移话题：“……九点半了，早点睡。今晚是第一次梦境圆桌会议，一定要去看看情况。”


    6.8%的回家进度条！谁买谁傻子。


    副本发放的【维C安眠糖】口感很好，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像果冻里藏着水晶冻，裹着一粒粒如亚麻籽的美梦种子。


    祝禾观察了一会，决定留几粒种子做研究。


    寝室的床是标准的大学宿舍样本，约九十公分宽，铺着一层软垫隔绝木板的凉意，一席薄被子，方方正正的枕头，不舒服，但能睡。


    祝禾奔波了一天，打了三四场架，一倒头睡意就涌了上来，呼吸渐缓。


    意识陷入旋涡，又像被一双巨手从湍急的水流里提溜起来，甩干扔到岸上。


    祝禾“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镶满碎钻的会议室里，水晶圆桌，水晶座椅，散落一地的珍珠，无处不是奢华与梦幻。


    宴辞坐在她右手边，鹿空林、沈知杼也都到了。


    鹿空林给了她一个眼神算打招呼，沈知杼则干脆视而不见。


    水晶圆桌的桌面下是一个硕大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声像在倒计时。


    陆陆续续人到齐，椅背裂开口子，把玩家“吐”出来后恢复如初。


    ———铛，铛，铛。


    时钟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一行血字浮上桌面。


    【第一次圆桌会议开始】


    【每位玩家有10分钟陈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