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民到了村东头的单独小院，见院门紧锁，便掉头朝【海兄弟】作坊驶去。


    他停在大榕树的树荫下，朝路对面的作坊望去。


    周玉如果然在。


    她侧身坐在桌边，她一边面带笑容哼着歌儿，一边快速地串着耳坠。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她的歌声随风传来，歌喉清亮，歌声婉转，听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姐姐，这首歌，好好听。我还要听。”她身旁的小女孩子说。


    周玉如反复地唱着这首歌，唱着唱着，唱到“你在思念谁”的时候，突然眼眶红了起来。


    当她看向身边的小女孩时，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痛楚，眼角隐隐有泪光，但嘴角依然挂着笑。


    罗嘉民见状，微微一怔，心中诧异。


    他在大榕树下停好摩托车，拿起袋子，正要往作坊走去时，看到三个人径直朝作坊走去，面色不善。


    罗嘉民停下脚步，隐在大榕树后。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黑着一张脸，走进作坊，大声说：“有群众举报你们，我们过来现场查看。”


    闻言，周玉如抬起头，看到来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不苟言笑。


    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水桶，另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


    杨小海看见一行三人入内，赶忙把机器停下来，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杨主任，您大驾光临，幸会幸会。但是，群众为什么举报我们？我们这里证照齐全，消防过关，污水处理也是合法合规。”


    “有群众举报你们把村里的河水污染了。”


    “请问有什么证据吗？”杨小海大吃一惊，赶紧问。


    杨正理朝身后年轻人点点头，那个年轻人把水桶递给杨小海，杨小海看到桶里有几条死鱼。


    “今天刚捕捞上来的鱼，很多都死了。群众举报跟你们作坊排出的污水有关。在查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你们这个作坊必须先停工。”


    “杨主任，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可以停工协助调查。但是，不能单凭这几条死鱼，就让我们停工。”周玉如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杨正理跟前。


    “哦？你是什么人？”


    “我叫周玉如，杨小海的同学，我这几天有很重要的产品在赶工，所以希望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我们停工。”


    “哦？你就是赵秀诚的外甥女？”


    “是。赵秀诚是我小舅舅。”


    杨正理上下打量着周玉如，想起中午妻子儿子的哭诉，说赵秀诚的外甥女拿弹弓打她和打他们儿子。


    “杨主任，您大驾光临，先坐下喝杯茶。”杨大海正好送完货回来，看到这个情景，赶紧上前解围。


    “茶就不喝了。”杨正理摆摆手，继续说：“我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呢，是看着你们兄弟俩长大的。这个小作坊，也是看着你们兄弟俩发展起来的。你们可不能心存资本主义思想，为了蝇头小利，就至全村村民的生命安全于不顾。”


    杨正理一脸严肃地看着杨大海和杨小海。


    “杨主任，您说的我们都懂。但是，您也听我们说一句。您不能单凭几条死鱼，就让我们停工。我们正在赶外商的订单。”杨小海赔笑道。他知道杨村最有官腔的就是杨正理，不能得罪他。


    “对，就是听说你们接了外商的订单后，造成河水污染，被群众举报。”


    “可是，您没有真凭实据，我们这个订单不能停。”周玉如据理力争。


    这个订单只剩下最后几天工期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莫名停工。


    “如果你们硬要生产，我们就贴封条，勒令你们关停。”杨正理斜睨一眼周玉如。果然是个刺头！


    杨小海拉住周玉如，用眼神示意她不要硬碰硬。周玉如看懂他的眼神，虽心有不甘，但只能闭上嘴。


    “好。杨主任，我们先暂停生产，我和我哥现在马上到河边调查这个事情。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些死鱼不是因为我们作坊，我们可以立即复工吗？”杨小海急中生智，问道。


    “可以。但是，在你们自证清白之前，必须停工。不然就是违规操作。”杨正理义正词严地说道。


    “好。”杨小海和杨大海异口同声地答应。


    杨正理满意地看了一眼兄弟俩，带着人走了。


    “哥，你说杨主任今天为什么突然来了？我们平时又没有得罪他们。”杨小海不解地问。


    “或许有人看我们发展得好，故意使绊子。没事的，清者自清。我们马上去河边。”杨大海说道。


    杨小海点点头，转向周玉如，看到她一脸焦急，安慰道：


    “玉如，你不用担心，我和我哥马上去调查。我相信，死鱼肯定跟我们没有关系。”


    “大海哥，小海，真得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周玉如带着小婷，跟着他们兄弟俩一起朝河边走去。


    “奇怪，水面上怎么会有白色的浮沫呢？我下去看看。”杨小海疑惑地说。


    他从小在河边长大，对这条河无比熟悉。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白白的浮沫，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太出来。


    他脱掉套头汗衫，“扑通”一声跳到了河里。不一会儿，他就从水里钻出来，快速游到岸边。


    “哥，我怀疑有人往这里投药。”他神色凝重地看着杨大海，再看向周如玉。


    “难道是同行？”杨大海沉思片刻说道。


    “不像同行。同行如果要污蔑我们，不会只死几条鱼。”杨小海马上说。


    “那会是谁？手法这么卑劣可笑。”周玉如心思百转。不是同行，那么，最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淡淡的声音，“你今天是不是打了杨正理的儿子？”


    周玉如转过身，对上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睛。罗嘉民什么时候来了？


    “你怎么知道？”周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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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口而出。


    “刚才杨正理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大榕树下，碰巧看到了全过程。他们走的时候，经过大榕树时，有个年轻人跟杨正理说‘咱们总算替主任儿子出了一口气。’”


    周玉如一下就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转向杨小海，问：“杨正理的儿子，胖胖的，五六岁大，对吗？”


    “对。”杨小海点点头，“他三十岁得子，很宠爱这个儿子。他还很怕他老婆，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那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周玉如把中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用怕他。我刚才下去看过了，水底下的鱼都活着，说明下的药不多。我去把白色浮沫捞出来放到桶里。这是证据。”


    杨小海说完，转身又跳进河里，用桶装了些有白色浮沫的水，游到岸边。


    周玉如看到杨小海浑身湿透，心怀歉意，走到他身边，轻轻说：“小海，今天谢谢你。你这身衣服都湿了，你回家换一身衣服后，把湿衣服拿给我，我帮你洗。”


    杨小海看着周玉如，爽朗笑道：“这点小事，你不用放心上。衣服我自己会洗的。”


    周玉如心中过意不去，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他，“你擦一擦。”她又目测了杨小海的身高体型，打算明天去百货大楼给他买一身新衣服。


    杨小海接过她手里的手帕，把脸和头发擦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手帕被我弄脏了，我洗好再还给你。”


    “没事。我手帕多，这条送你了。”周玉如随口说。


    杨小海眼中闪过喜色，开心地把湿哒哒的手帕塞到裤兜里。


    这一幕，落在一旁的罗嘉民眼中，他不由得多看了杨小海两眼。


    “对了，嘉民哥，你今天怎么来了？”周玉如这时才想起来，转向罗嘉民问道。


    罗嘉民侧头看向周玉如说：“我过来给你送东西。”


    他把一个袋子递给周玉如。


    周玉如打开袋子，看到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盒子。


    她拿起包装盒一看，愣住了：“索尼随身听？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嘉民哥。”


    这个年代，索尼随身听是奢侈品，一个随声听就要上千元。


    “我看你最近忙得连学英语都没有时间了，所以就托人从港城给你带了一个过来，方便你随时学习。”罗嘉民淡淡地说，“实在不行，你可以打张欠条给我。”


    “行。我打张欠条。等这批饰品卖出去了，我马上把所有欠条都还清。”周玉如这才收了下来。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和几盘磁带。竟然是《商务英语会话》和配套磁带，还有几盒经典欧美流行歌曲的磁带。


    “嘉民哥，谢谢你，你有心了。”周玉如看向罗嘉民，感激地说道。


    罗嘉民淡淡地说：“举手之劳。”夕阳余晖映照在他的脸上，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柔和之色。


    “姐，妈打电话过来了，说你的高考成绩单可以去学校拿了。”周鹏程气喘吁吁地跑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