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暗涌

作品:《揽卿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女官回来了。


    她向贤妃行礼,然后转向池婉,笑容温和。


    “皇后娘娘有口谕,池小姐思虑甚妙,可按此筹备。另赐池小姐玉如意一柄,愿雅集事事如意。”


    宫人捧上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美。


    池婉起身,郑重下拜:“臣女谢娘娘恩典,必当尽心。”


    崔锦绣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见池婉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整个人恨得咬牙切齿。


    茶会散时,已是午后。


    池婉走出偏殿,长长舒了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手腕发酸,方才一直绷着,这会儿才觉出累来。


    “小姐。”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池婉转头,看见裴衍站在廊下阴影里。


    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


    池婉接过,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带着淡淡的甘甜。


    “你怎么知道……”她轻声问。


    裴衍没回答,只是问:“可还顺利?”


    池婉点点头,眼睛弯起来:“嗯。娘娘允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蹙起眉:“只是……方才崔锦绣似乎不太服气。我出来时,看见她在殿角与一个公公说话,那公公看着面生,之前从未见过。”


    裴衍的眼神微凝。


    “……属下记下了。”他低声道。


    池婉看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经过一道宫门时,池婉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崔锦绣果然正与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低声说着什么。


    那太监约莫四十岁上下,眼神精明,穿着深蓝色宫服。


    见池婉看过来,崔锦绣立刻止住话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却冷冰冰的。


    池婉也笑了笑,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才轻声对裴衍说:“回府后,得让爹爹查查,那位公公是哪宫的。”


    裴衍应道:“……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太监的脸,将那张面孔刻进心里。


    终于从宫中出来,坐上了马车,池婉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在宫中每时每刻都要提心吊胆的,当真是累。


    她手里还捧着那柄玉如意,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身,心里却有些不太明白。


    皇后娘娘……还真是很看重这件事呢。


    车外传来裴衍的声音:“小姐。”


    “嗯?”


    “……方才在殿外,属下都听见了。”他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有些闷,却很清晰,“小姐说得很好。”


    池婉怔了怔,随即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我哪里说得最好?”


    车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裴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每处……都好。”


    池婉的嘴角高高扬起。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偷偷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掀开车帘一角,小声说:“裴衍。”


    “在。”


    “我觉得你真好。”


    车外没有回应。


    池婉悄悄往外瞧了一眼,却发现裴衍嘴角在微微上扬。


    她也笑了。


    眼瞧着太阳越来越往西落,回程的路上池婉让车夫慢些走。


    落日的余晖最是好看,漫天的云都被染上了不同的色泽,层层叠叠。


    池婉从马车窗探出头,看着那漫天霞光,眼睛亮晶晶的。


    “裴衍,快瞧。”她指着天边,声音里带着惊叹,“今日的晚霞真好看。”


    裴衍循声望去。


    天际的云霞绚烂如锦,确实很美。


    他很少留意这些,但此刻看着,心里却莫名觉得很安宁。


    池婉望着那霞光,不自觉地轻声念道:“晓看天色暮看云……”


    她念了前半句,忽然顿住了。


    后半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在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蓦地一热,耳根瞬间红了。


    她怎么……怎么突然想起这句来了?


    “小姐,怎么了?”裴衍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来。


    池婉慌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车帘:“没、没什么。就是……想起娘亲诗集里的一句诗,觉得应景。”


    她说得含糊,脸却更红了。


    裴衍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虽然不懂诗,却能感觉到她在害羞。


    因为那句没念完的诗。


    那句诗……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晓看天色暮看云。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天边的晚霞。


    霞光依然绚烂,但此刻在他眼里,好像有了不同的意义。


    因为她在看。


    池婉缩回车里,靠在车壁上,心跳还有点快。


    真是的……怎么突然就想起那句了?还差点念出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车外,裴衍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却清晰:“……霞光,是很好看。”


    池婉怔了怔。


    她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裴衍依旧望着天边,侧脸在晚霞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池婉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重新靠回车壁,抱着怀里的玉如意,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化成了暖融融的甜。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池府。


    车里车外都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安静的暮色里,悄悄发了芽。


    -


    当天傍晚,宫中就有人过来送信,皇后娘娘准了她明日可以去御花园里看地方。


    这事儿本来该宫里女官领着,可贤妃娘娘体贴,说让池婉自己先去看看,有什么想法记下来,回头再跟管事的商量。


    池婉明白,这是给她行方便呢。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了。


    今天不用穿得太正式,挑了身藕荷色的简便衣裙,头发也只用玉簪松松绾着。


    出门前,她把那柄玉如意小心地供在案上,拜了拜。


    “求娘娘保佑,今日顺顺利利的,千万不要出任何差错。”


    裴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天没佩刀,只在腰间挂了那个素青色的锦囊。


    锦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有点显眼。


    池婉看了那锦囊一眼,耳朵尖有点热,赶紧移开视线。


    “走吧。”她说。


    宫里派了辆小车来接,比昨日那辆轻便许多。


    到了御花园门口,领路的太监笑着行礼:“池小姐,您慢慢看。奴才就在这儿候着,有什么吩咐尽管叫。”


    这就是不跟着的意思了。


    池婉道了谢,带着裴衍往里走。


    御花园真大。


    一眼望过去,各具特色的假山楼阁,看得人眼花。


    池婉从袖子里掏出昨晚画好的草图,那是她根据之前郑清宜描述的消息画的,标了大概方位。


    “先去看临水的地方,”她指着图,“琴景得挨着水。”


    裴衍跟在她身侧半步,目光扫视着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进内苑,每一步都走得警惕。


    找到临水的亭台时,池婉眼睛亮了。


    那亭子建在一个人工湖边上,三面环水,只一条曲桥连着岸。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这儿好!”她快步走上曲桥,站在亭子里四下看,“在这儿弹琴,水声伴着琴音,一定好听。”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快速画着亭子的样子,又写上几行字:“需备矮几一张,蒲团四个,香炉一尊……琴呢,是自带还是宫里备?”


    她自言自语着,写写画画。


    裴衍站在亭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宫里,她站在殿上说话的样子。


    也是这么认真,这么亮。


    “裴衍,”池婉忽然抬头,“你觉得这儿摆什么花好?水仙?还是荷花?”


    裴衍回过神,看了看四周:“……荷花。”


    “为什么?”


    “离水近,”他说,“应景。”


    池婉笑起来:“有道理。那就荷花,再摆两盆水仙点缀。”


    她在本子上记下。


    看了琴景,又去找竹林。


    御花园西侧有片不小的竹林,竹子长得密,风吹过时沙沙响,果然幽静。


    “这儿摆棋局正好。”池婉在竹林里转了一圈,选了个有石桌石凳的地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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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光线暗了点……得挂几盏灯。”


    她正说着,忽然脚下一滑。


    “小心。”


    裴衍几乎是瞬间就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动作快,力道却轻,等她站稳就松开了手。


    池婉低头一看,是块青苔。


    她拍拍胸口:“吓我一跳。”


    又看了眼裴衍,小声说:“谢谢啊。”


    裴衍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用脚把那些青苔蹭开了些。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池婉把六处小景都看了一遍。


    书轩敞亮,画室临窗,茶座在花丛间,芍药圃更是花开得正好。


    她每看一处,就在本子上记一堆。


    裴衍一直跟着。


    他不说话,但池婉发现,每当她犹豫什么的时候,他总会适时地给出简短的意见。


    走到最后一处芍药圃时,已近午时。


    阳光晒得人发昏,池婉找了处树荫坐下,翻着本子看今天的成果。


    厚厚一沓纸,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她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累了吧?”她转头看裴衍。


    裴衍站在树荫边缘,摇摇头:“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池婉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个小纸包,“喏,桂花糖。汀雪早上塞给我的,说累了吃一块。”


    她掰了一半递过去。


    裴衍看着那半块糖,又看看她。


    “快拿着呀,”池婉往前递了递,“我手都酸了。”


    裴衍这才接过,放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他微微蹙了下眉。


    池婉看见他的表情,“噗嗤”笑了:“太甜了是不是?我也觉得。下次让汀雪少放点糖。”


    她自己也吃了另一半,满足地眯起眼。


    树荫下凉风习习,远处有宫人经过的细碎脚步声。四下里安静得很。


    池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对了,昨日那个太监……你看出什么了么?”


    裴衍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那人……是司礼监的。”


    “司礼监?”池婉怔了怔,“管采买和杂务的那个?”


    司礼监掌管内官礼仪、文书传递,有时也插手采办事宜。


    权力不小。


    裴衍点头:“他腰间挂的牙牌……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的样式。”


    池婉的心沉了沉,司礼监的太监,能插手的事就多了。


    崔锦绣找上这么个人,想做什么。


    “她会不会在采办上动手脚?”池婉咬了咬唇,“雅集要用的东西,都得经他们的手。”


    裴衍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池婉握紧了手里的本子。


    “得查清楚。”她轻声说,“可咱们没证据……”


    裴衍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忽然开口:“……属下有法子。”


    “什么法子?”


    “明日,小姐写个条陈。”裴衍说,“就说雅集筹备需核对物料清单,请贤妃娘娘允属下去司礼监协查。您是主理人,派护卫去核对,合情合理。”


    池婉眼睛一亮:“对啊!这样你就能正大光明地去看单子了!”


    “只是看单子不够。”裴衍声音很低,“还得……找人问问。”


    “找谁?”


    “司礼监里,总有不顺心的人。”裴衍说,“用对了法子,能问出话来。”


    他说得平静,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池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忽然就安心了。


    “好。”她点头,“回去我就写条陈。”


    说完,她又忍不住对着裴衍夸了起来。


    “裴衍,你真厉害,轻轻松松就有办法了。”


    裴衍道,“多亏小姐提醒,是小姐的功劳。”


    风又吹过,树影摇晃。


    池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回去吧。今天看得差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经过那片芍药圃时,池婉忽然停下脚步。


    “裴衍。”


    “在。”


    “等雅集办完了,”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请你吃荷花宝酪。我亲自做。”


    裴衍怔了怔。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