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作品:《山外山》 *
温浔其实很难说明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需要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会儿。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
与其两个人一直这样僵持,打哑谜般地东拉西扯,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不知道。”
她想,可能也有一点吧,但只有一小点,喜欢他的女孩怎么那么多啊,而且他明明说是陪她的,那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呢。
温浔琢磨不明白,说出这话时,眼睑还红红的,有点儿自我意识不到的怨怼。
“反正你这人就这样。”
“我哪儿样了。”他让她噎够呛。
“每天到处招蜂引蝶。”她破罐子破摔,心声吐出来:“长得就很渣。”
没事找事的腔调,完全是火没地方撒。她恼自己,又不能真生妈妈的气,委屈憋在胸口,酸酸胀胀得难受,想哭哭不出来,就想找人吵架。
“第二次骂我了啊。”谁知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失笑点评:“竟然还敢当面。”语调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宠。
不知为何,他这般无条件纵容,温浔鼻子反倒更堵,嗓子也变得哽:“可你就是啊。”
“嗯。”他让着她:“我是。”
“那怎么办呢。”面前的少年轻出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牵住她的腕,引她掌心贴到脸颊上拍两下,低声哄:“惹我们温温生气了。”
“这样,任你打到出气为止,好吗?”
温浔五指指腹软趴趴蜷缩着。她其实并没有多使劲,但耐不住他顾自注入几分力道。
几乎是在听见响的一瞬间,她惶恐又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白净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红,眼也跟着红。
“你干什么呀。”女孩声线又细又软,有些自责,听起来蔫巴巴的:“谁要打你了。”
可他却没听这些,只问她:“消气了吗?”
温浔终于肯直视他那双漂亮的眼,理不直气也难壮:“你真信啊。”
他紧抿着唇,一时半会没说话。
直到她眼泪再也攒不住,沿着睫毛根一滴滴滚落,才似叹非叹地伸手,帮她擦着眼泪。
“信。”
岑牧野无奈妥协:“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信。”
她哭成这样。
他怎么敢不信。
他指尖很凉,蹭在她温热的皮肤上,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得好温柔。
“温小雨,咱不下雨了行不。”
她慢扯嘴角,一张小脸皱巴巴,笑得不怎么好看,半点不矜持,眼里还噙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模样怪叫人心疼的:“那你多冤啊。”
“合着你替我当窦娥呢。”他揶揄。
温浔没否认。
“别哭了,”他想了想:“要我带你逃跑吗?”
“跑去哪儿啊。”她手背抹眼睛。
小县城就这么大点破地。
“只有我们俩的地方。”他半真不假地说:“方便你把我藏起来。”
“你家啊?”温浔破涕为笑。
“嗯。”
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走到一边扔进垃圾箱,回来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去不去呀。”
“人家生日你不管了?”
岑牧野掀了掀眼皮,特无辜:“我自己一个人来的。”
意思是,和田玥乔没关系。
“那她们为什么也来这儿了?”温浔奇怪。
“我哪儿知道啊。”
“……”
好吧,错怪他了。
-
温浔最终还是没跟岑牧野回去。
她作业没写完。
到家的时候,李小燕破天荒也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嶙峋身影被风吹得几分萧条。
门在后头被轻轻关上。
她猝不及防仰面,和温浔迷茫的眼瞳相对。
“小雨。”李小燕动唇叫了她一声,嗓子嘶哑得厉害:“回来了啊。”
吵架的尴尬劲儿还没过去,温浔哭过一场,心里正别扭,不知如何应对,低低“嗯”,没乱瞟,埋头换了鞋子准备回卧室。
“妈给你买了礼物。”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尾随在身后,手慌里慌张够了玄关上摆着的四方盒,固执往她怀中塞:“过几天你不是生日嘛,妈想着,你爸那台电脑平时联系也不方便,好比今天,你出门,妈也不清楚你几时能回,所以下班路过商场楼底,给你买了只手机。你打开看看呢,颜色什么喜不喜欢,人售货员说了,不喜欢能换。”
温浔感知到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垂眸。
“妈后来仔细想了想,今早你说要当那个什么校庆主持人,挺好的,我们小雨有出息,能在人前讲话,妈应该支持的。”她其实明白自己不算多开明的母亲,大老粗一个,没什么大的远见,和孩子相处的关系,就如同藤蔓和大树,相互依赖纠缠,养分中掺杂着微妙的爱与掌控,期待和亏欠并存:“妈不该那么说话。”她略哽咽。
“妈,”温浔出声阻止她:“我没怪你。”
李小燕心知肚明,没应她这句话,自己动手将盒子拆开:“这只不贵,你先将就用两年,等以后考上好大学,妈给你买新的。”
“……谢谢妈。”
温浔深呼吸,胸口莫名堵着:“我很喜欢。”
“对了,你那礼服,妈回来问了段婶,说县里……”过了好一阵,气氛缓和,看着她开机,
“我解决了。”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李小燕:“那行吗?穿上冷不冷。”
“也就一早上。”温浔觉得没事:“我去前外面还能套件羽绒服。”
妆造有学校老师。
她跟着表演队蹭一个就行。
懂事到不行。
李小燕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
事实证明。
温浔属实高估了自己的耐寒能力。
周三的天气并没有如电视机预料得那样晴朗明媚,相反,乌云阴沉沉的。
她换好裙子出门,哪怕手握紧了保温杯都不管用,下半身只穿着条肉色的打底裤,脚上却蹬了一双搭配违和的笨重棉靴。
风一个劲儿往外套宽大的下摆里钻。
冻得温浔快没了知觉。
好不容易捱到学校门口,在广告牌那块,她垂着脑袋停步,刚背手将杯子装进书包侧兜,不算广阔的视野内忽地出现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五六点钟的县城清晨,天光暗淡,岑牧野穿着件和她很像的纯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被碎发遮掩了一半的漆黑眼眸。
他低睫睨她,一派懒懒散散的架势,却在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她腿上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皱眉,十分不赞同的模样,眸光由下而上,又慢慢挪回她脸上,下巴抬了抬,漏出冷白修长的颈,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
温浔被他盯得不自在。
“是不是很奇怪啊。”她声小小的,不自然地拽了拽衣服,想把瞧起来光溜溜的小腿挡住,可惜做的却是些无用功。
他眼神很烫,在昏暗光线下的存在感十分强烈,避而不答她这句问话,忽然俯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很轻很短的一下。
“不冷么。”音线低到发哑。
“……还好。”细细密密的静电沿裤袜缝隙导入,她脸烧得不像话,心也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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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呢。
他没出声,只是又站直身,回看向她。
“等着。”
他把手里买好的早餐递给她。
昨天程思宁没事发q-q动态炫耀自己欺负江淮排一早队给带的手磨豆浆。温浔晚上睡觉前刷到,无意回了嘴,问她好不好喝。
程思宁夸张道“超好喝”,于是她就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喝”,程思宁兴冲冲给她画饼,说没问题,明天让江淮带两份呀,后者忍无可忍底下跟评了个“滚”字,丝毫不近人情。
没想到后来岑牧野瞧见了,直接问他要了地址,温浔扫过一眼,是在城郊那边,距学校大约十公里,即便打车过去,来回怎么着也得半小时,她以为他可能也就随口一问。
豆浆还温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发什么呆呢。”
很快,他回来,手里拿着几个没拆封的暖宝宝,当着她的面撕开一个,要往她连腿袜上贴,她躲了下:“不要。”
他凉凉瞥她,掌心贴住她手背,不太高兴。
“感冒了怎么办?”
“就一下下。”她为难:“露在外面会丑。”
“校庆典礼要一整个早上。”
“嗯。”她执拗:“能撑住的。”
没办法,岑牧野深吸口气,由着她。
“……随便你。”
暖宝宝全被他装进了口袋。
“岑牧野。”她还敢喊他。
“嗯。”
“你……”她感受到他牵自己手的力道又紧了紧,这一回,没有任何衣料阻隔,也不是浅尝辄止的捏住手腕,而是切切实实的十指相交,如此亲密的行径令温浔眼睫不由自主颤动。极不起眼的一个小动作,在他偏回头时正好错过,他手很热,温度严丝合缝传递过来,比豆浆还要暖。
“怎么了?”他问。
温浔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可下一秒。他还是发现了,前方,陆陆续续有同学经过,岑牧野松开手,侧身将她挡了挡,然后若无其事提步,走到了前头。
迎面风很大,他不知几时拉开了拉链,外衣鼓起,铁制拉环随他走路的动作上下碰撞发出声响,混杂了噪杂吵嚷的人声,以及头顶最后几片可怜树叶呜呜的嘶鸣,乱哄哄的。
温浔呼吸有些急促。
她注意到他冻得发红的手指骨节,下意识去瞅自己空荡的右手,恍惚回忆起方才的触感,不由自主地捏握,又舒展,心也跟着落空。
“还有没有要说的了。”
他走了两步后止住,毫无原则转过头。
“嗯……”温浔想到早饭,赶紧举给他:“再不喝要冷了。”
他“哦”,依然是那三个字:“随便啊。”
冷就冷了呗,关他什么事啊。
真是的。
温浔歪头,悄悄往校门边眺了一圈,确定暂时没有老师和同学在场,才怯怯拽他的袖口。
他不搭理不拒绝,她就再胆大一点去勾他的小指,特意腾了拿豆浆的那只手,给他。
“干嘛。”
“我喝不完两份嘛。”
“扔掉呗。”
“那多浪费啊。”
意料之中引来他哼笑:“别的东西就不算浪费了?”
她讨饶:“那我贴两片?”
“……”岑牧野懒得再和她计较,接了豆浆的顺手,重新掏出兜里的暖身贴扔给她。
温浔这下乖乖贴了,就在膝盖靠上一丢丢的位置,裙摆刚好能盖住。
他也低头咬了吸管,安静喝豆浆。
“岑牧野。”蓦地,她又叫他。
他不厌其烦地“嗯”。
“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