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着驶出营区，扬起一路黄尘。


    苏晚晚抱着自己的布包，坐在靠车厢挡板的位置。


    卡车没有篷，戈壁滩的风呼呼地刮过来，带着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


    车厢里不算安静。


    师部文工团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加上周敏、王秀英、顾琳和她，一共八个。


    大家互相报了名字和单位，就算认识了。


    都是搞文艺工作的，话匣子打开得快，没一会儿就聊起了演出节目和沿途风物。


    顾琳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晃荡的车厢里，姿态也显得格外从容。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正跟师部一个姓张的干事说话。


    “张干事，我以前在省城报社实习过一段时间，也跟着老记者跑过基层。这次领导让我下来，说光在机关写稿子不行，得沾沾地气，看看咱们边防战士和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我一想，跟着文工团的同志们下乡演出，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又能看节目，又能采访，还能为我进宣传科打基础，一举三得。”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表情真诚，语气也把握得好，既不显得炫耀，又自然带出了自己的“见识”和“背景”。


    张干事笑着点头：“顾琳同志有想法，是好事。咱们这次去红星公社，条件艰苦，正好锻炼锻炼。你们文工团的演出是重头戏，老乡们盼着呢。你的报道要是写好了，对咱们师部的宣传工作也是大功一件。”


    “您放心，我肯定用心写，把咱们文工团同志们的辛苦和风采都好好记录下来。”顾琳说着，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其他人，最后在苏晚晚脸上停了停，笑了笑。


    苏晚晚也对她笑了笑，没说话。


    胃里随着车子的颠簸翻腾得厉害，她有点晕车。


    王秀英紧挨着顾琳坐着，这会儿也插话进来，语气亲热：“顾琳同志到底是文化人，见识广。我们这些土包子，就会跳个舞唱个歌，不像你，又能写又能说。这回有你在，咱们这趟下乡肯定更出彩。”


    她说着，又转向张干事和其他师部的人，脸上堆着笑，一个个问好，攀谈。


    借着顾琳的光，她很快和那几个干事熟络起来，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己人”的亲近。


    苏晚晚现在迷糊得很，把脸偏向车厢外。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她闭上眼，强忍着那阵恶心。


    “晕车了？”旁边有人问。


    苏晚晚睁开眼，是周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


    “有点。”苏晚晚老实说。


    “喝口水，含一片这个。”周敏把水壶递给她，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淡黄色的姜片，“我每次坐长途车都备着，管用。”


    “谢谢周队长。”苏晚晚接过，含了一片在嘴里，辛辣的味道冲上来，确实压下去一些恶心感。


    她又喝了两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些。


    “第一次下乡演出都这样，又紧张又不适应。”周敏声音不高，看着她，“别怕，跟着我就行。到了地方，少说话，多观察，把精力放在演出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晚晚心里定了不少。她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周敏没再多说，靠回自己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养神。


    车子继续摇晃着前进。


    顾琳和王秀英那边的说笑声渐渐低下去，大概是累了。


    苏晚晚靠着冰冷的车厢挡板，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色，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红星公社到了！大家拿好行李，下车！”张干事站起来喊。


    苏晚晚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她拎起布包，跟着众人爬下车厢。


    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软。


    眼前是一个典型的边疆村落，比沙枣村看起来更穷，土坯房低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瘦狗在远处溜达。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公社的干部已经等在路口，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热情地迎上来跟张干事握手，又对文工团的人连声说“辛苦了”。


    住宿安排在生产队的空房里，男女分开，大通铺。


    条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铺盖是公社临时凑的，粗布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苏晚晚放下行李，看了看这间昏暗的土屋。


    同屋的除了周敏、王秀英，还有师部文工团的两个女同志。


    大家都没多话，各自找了个铺位，开始整理东西。


    王秀英挨着顾琳铺位，一边铺床单一边小声跟顾琳说着什么，顾琳笑着应和，两人看起来关系极好。


    苏晚晚默默铺好自己的床，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大家抓紧时间收拾，半小时后食堂开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上午熟悉场地，下午排练，晚上正式演出。”周敏在屋里宣布。


    众人应了声。


    苏晚晚走到门口的水缸边，舀了点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眩晕。


    她看着水中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轻轻吸了口气。


    晕车真是太恼火了，苏晚晚感觉自己坐一趟车，半条命都快出去了。


    她擦干脸，回到屋里。


    简单收拾了一下后，苏晚晚就跟着大部队吃饭去了。


    家属院里，林微微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用脚踢了下石子。


    苏晚晚走了才大半天，她已经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


    平时这个时候，晚晚该从文工团回来了，两人要么一块做饭，要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闲话。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把拔下来的杂草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戈壁滩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


    算了，去接白斯安下班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她可没这习惯去接别人下班，都是各忙各的。


    可今天实在闷得慌，找点事做也好。


    她回屋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墙上那块小镜子把有点乱的头发重新梳了梳，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出门，锁好院门，沿着土路往营区走。


    路上遇到几个收工回家的家属院婶子，互相打了招呼。


    “微微，接白技术员下班啊？”胖婶子挎着菜篮子，笑着问。


    “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林微微大方地应了。


    “小两口感情真好。”另一个婶子打趣。


    林微微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有点甜滋滋的。


    感情好么？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词，可现在想想，好像……确实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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