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似有隐疾
作品:《象牙塔幽灵》 江无远怎么拍怎么不满意,问:“你怎么老往下瞄?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啊?”
她一急起来,语气就有点凶,凶得贺鸣云委屈巴巴的。
“我紧张,紧张就忘词……所以打了个小抄……”
“小抄?”
江无远翻看他手机上的pdf,这是他们之前一起准备的课程讲稿。江无远特意把讲稿做得简短,一是方便贺鸣云记,二是鼓励他自由发挥。然而现在一看,在讲稿的基础上,贺鸣云又附上了许多参考资料,内容惊人的翔实,甚至包括“学生可能会提的问题”这种纯属自欺欺人、白日做梦的栏目。
这是网课啊,谁会提问题啊?
不是,就是贺鸣云在冰洋大学上的必修课,也没人问他问题啊?
贺鸣云不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略带娇羞地问:“我做得不错吧?”
江无远看着额头微微冒汗、一脸认真、穿着开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衣的贺鸣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她好歹也是个有爱美之心的正常女性。
“你已经准备得很好了,贺教授,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贺鸣云想都没想就说:“没什么信心。”
江无远愣了下:“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贺鸣云要录的网课是《社会流动》。
所谓社会流动,就是个人或者群体在社会分层结构中位置的变动,比如创业成功实现阶级跃升,比如考上大学成为家族第一个大学生,都算社会流动的案例。
贺鸣云缺乏自信的原因在于,他就是专业研究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的,他的研究已经做得很深很精,反而拿捏不好讲基础知识的尺度。
在学校“你好我好大家好,千万不能让学生跳楼”的指导原则下,贺鸣云自觉出的题已经够简单了,却还是每个期末都被学生千奇百怪的答卷气得心梗。
这两年他也有意放慢了上课的节奏,降低了讲课的难度,可每每看向学生时,对上的眼神仍是一半睡意朦胧,另一半清澈愚蠢。
连他专心辅导的博士生钟若晚,都在写了一篇《性别与流动:生育对女性职业发展的影响》后,就立刻背叛师门转移了研究方向,让他备受打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会做研究,不会传道授业解惑。
江无远倒是宽慰他,说她“大概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得了吧,她就是出于关爱才这么说的,他们一起设计课件的时候,江老师一天得睡着了七八次。
贺鸣云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件上来。
按照江无远的建议,他会先和学生互动,让学生思考自己家庭的社会地位变迁。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你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父母……不对,我应该先说测评的尺度,重来。”
“大家好,我想先请大家思考,按贫困、普通、小康、中产、富裕来分类,你家现在处于什么经济地位?你和配偶,不对,你们还没结婚……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又处于什么经济地位?”
江无远挥手示意他加两个动作。
贺鸣云僵硬地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背台词:
“大家看,PPT上有一个坐标图。从祖辈到父辈,再到我们自己,哎不对,你们还没组建家庭,等一下,我重来。”
“……从祖辈到父辈,很多家庭在这个坐标轴上的位置发生了变化。这就是我们这节课要讲的内容:社会流动。”
他才讲了个开头,已经开始出汗。
江无远于心不忍,罔顾环保要求,把空调调低到了22度。
“贺教授,你讲得挺好的,我们的课程设计无懈可击、非常有趣,你也非常上镜、很有魅力,你要相信自己。”
他显然一点也不信,眉头皱得深如马里亚纳海沟。本来正常上课都有点尴尬,现在还让他无实物表演,真是强人所难,匪夷所思。
江无远对症下药:“那你把我当成学生怎么样?我就呆在镜头后面,你看着我讲,我会和你互动的。”
怎么互动?当着他的面陷入沉睡吗?
贺鸣云不抱期待,清了清嗓子,看着江无远说:“首先,我想请同学们做两道选择题。”
江无远故作兴奋,猛烈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未来的经济地位,会比父母高,和父母差不多,还是比父母低?”
江无远高举右手,传达出“我肯定比我爸妈有出息”的强烈自信。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一个人能否实现阶级跨越,最重要的影响因素是什么?A.个人努力;B.家庭背景;C.时代机遇;D.教育水平。”
江无远在脸颊边比划了一个“C”,像爱豆在饭撒(fanservice),看得贺鸣云一愣一愣的。
“好的,请课代表收一下……不对,这是网课,额……”
贺鸣云又开始卡壳,眼神不由自主,飘向镜头外的江无远求救。
江无远连比带画,无声地说:“评论!评——论——”
贺鸣云试图理解,试探地说:“槟榔?饼干?”
“饼干你个鬼啊!评论!在评论区投票呀。”
*****
他把江无远说饿了。
江无远让他再熟悉下稿子,自己溜到外面把早餐加热了,嘎嘣嘎嘣吃。
贺鸣云闻到香味跟了出来,略带渴望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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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说:“这是我的。”
贺鸣云指出:“是我买的。”
“那怎么了?动产的物权已经转移了。”
贺鸣云直抒胸臆:“我想吃薯饼。”
“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贺鸣云把叛逆贯彻到底:“我能开冰箱吗?”
“开什么冰箱,”江无远从电视柜里抱出个小箱子,“来,零食罐,自便。”
贺鸣云凑过去翻找了下,说:“不爱吃这些甜不拉几的,我想吃薯饼。”
“……你是不是以为你化了妆,我就不敢扇你了?”
*****
江无远把iPad找出来,放上他俩提前做好的讲课稿。她站到镜头后面,把小抄的内容放给贺鸣云看。
“这样能看清吗?”
贺鸣云努力抬头去看。
“能,就是脖子有点累。”
江无远索性蹲到摄像机正下方,把iPad举过头顶。“这样呢?是不是平视效果?”
贺鸣云看到她白白净净的手,和圆溜溜瞪大的、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白色的小猫。
贺鸣云放任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具体来说,像白猫洗洁精那只白猫。他小时候洗碗用的就是白猫洗洁精……
这个柔软的意向让贺鸣云心里一动,只觉得胸中有无限柔情,语调也自然而然,变得温和又居家:“嗯,刚刚好。”
“那继续吧,我这么牺牲奉献,你再敢卡壳,我真扇你了啊。”
原来她不是眼睛亮晶晶,是目露凶光啊,贺鸣云不动声色,擦了下额角的冷汗。
“……社会流动既和结构压力相关,也和个人奋斗相关。下次课,我们会学习冲突论。”
“冲突论认为,社会流动不是为了让社会更有效率,而是上层阶级为了维护自身特权和统治地位,有意识地控制、限制甚至制造出来的。它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控制的手段。”
贺鸣云眯着眼睛看了眼小抄,又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优势阶层制定了有利于自己的规则,限制下层流动。大家常说的‘寒门难出贵子’,就是这个意思。”
在江无远的热情互动和眼神威胁下,贺鸣云总算撑了过去。
最后,贺鸣云一脸死相,语气毫无起伏地说:“很期待下节课和大家继续讨论。”
江无远在平板上打出一行大字:“笑!笑!!!”
贺鸣云迟疑了一下,露出八颗大牙。
江无远看呆了,他笑得好像姚明那个表情包。
“……你能不能自然一点?”
贺鸣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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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疲力尽:“我笑不出来,我好累。”
“你累什么了?我蹲这么久都没喊累,”江无远想站起来,小腿传来一阵酸爽的钝痛,一股钻心的麻,“哎哟……”
“怎么了?”
贺鸣云想扶她,起身太快没控制好角度,膝盖磕在桌沿,脚又被凳子一绊,直接飞扑到江无远脚边,呈标准的狗吃屎状。
贺鸣云懵懵地抬头看江无远:“你没事吧?”
江无远也懵懵地望着他:“这话好像该我说吧,你摔着没有?”
硬汉的嘴也很硬:“没事,我筋骨结实。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脚麻了。”
贺鸣云笃定地开出处方:“应该让脚高于心脏。”
江无远闻言,望着他。
“请问,我要怎么让脚高于心脏?倒立?躺下来空中蹬自行车?”
两人沉默地对视。
“还是你公主抱……?”
贺鸣云思考片刻,说:“公主抱也不行,脚还是比心脏位置低。”
这是应该关注的重点吗?
“……贺教授,你先爬起来,然后再扶我起来吧。”
*****
贺教授最近愈发骄纵,没录两节课就开始喊饿,跟以前不吃不喝搞学术、一心只修无情道的形象相去甚远。
江无远完全没去想是谁给他惯出来的,只一味问他吃不吃披萨。
贺鸣云已经有经验了,先问了句:“我要是不吃,还有别的吃吗?”
“没有。”
他就知道。
贺鸣云凑过去看外卖软件页面:“我想吃夏威夷这个。”
“你就不能吃买一送一这款吗?败家。”
贺鸣云眨巴眨巴眼睛:“也不是不行,就是难得吃一次披萨……”
他为什么会摆出“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吃过披萨”那种表情啊!
江无远难以抵抗,冒意大利之大不韪,给他买了个10寸的夏威夷风味披萨。
他边吃还边说:“江老师,你好像很喜欢吃垃圾食品。”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吃相行吗?”
贺鸣云笑笑:“我一直都喜欢吃垃圾食品。”
不会吧?他的身材看起来是只吃五十块一盒的沙拉(不加酱,要加也只能加牛油果泥)那种人。
贺鸣云见她不信,解释说:“本来没有多喜欢吃,只是小时候看到别人吃,就很想尝尝看。结果怎么也吃不上,食欲一直被压抑,就演变成了对垃圾食品的报复性热爱,”
“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吗?很穷吗?”
江无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问得太冒犯,该死的夏威夷风味披萨,腐蚀了她一贯的高情商。
贺鸣云居然轻轻笑了下:“嗯,贫困。”
江无远冥思苦想该怎么安慰他,谁知硬汉来了句:“不过没关系,奋斗了十八年,现在能和你坐在一起吃披萨了。”
“不要脸,”江无远在桌子下面踢了贺鸣云一脚,“偷听我跟学生讲话。”
*****
在晚上八点之前,贺鸣云自觉地收拾好了餐桌,拎着垃圾袋向江无远道别,并承诺明天一早会带着早餐来继续录网课。
江无远眼前不知怎么的,浮现出儿童版本的贺鸣云在家烧饭洗碗的模样,心里涌起对一米八八男士的无限怜爱,于是把剩的两块披萨装好,慷慨表示:“你带回家吃吧,辛苦了。”
“……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泔水桶?”
江无远不容拒绝,把披萨和一盒东西装在袋子里,塞到贺鸣云怀里:“咱俩谁跟谁,别客气了。今天吃的上火,给你拿盒药,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我不是客气,什么药……?”
贺鸣云茫然地被她推出玄关,茫然地打开袋子一看——
是一盒开塞露。
门关上了。
他在门口绝望地喊:“我这方面没有问题!”
注1:《老友记》Joeydoesn’tsharefoo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