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了城郊。


    这一次，通往顾家老宅的荒芜小路上，不再只有陈锋一行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孟德海那两个神情复杂的儿子，合力将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抬了下来。


    孟德海的眼中再无之前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清明，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看着不远处那栋在月光下如同鬼魅的宅邸，枯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爸，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儿子孟建军看着父亲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和不安。


    从医院出来，父亲就坚持要来这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们兄弟俩心惊胆战。


    “闭嘴！”


    孟德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呵斥。


    他转过头，那双老眼中流出血泪，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给我听着！”


    “我们孟家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抢来的！是用顾家三十多口人的鲜血换来的！”


    “这是债！要还的！”


    两个中年男人被父亲这番话吼得面色惨白，身体一僵，再也不敢多言。


    陈锋一行人早已等在院门口。


    他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幕闹剧，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天道。


    孟德海被推到了那口黑洞洞的枯井前，曾经弥漫在院中的刺骨阴寒，此刻竟似乎收敛了许多，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噗通！”


    孟德海挣扎着从轮椅上滚落下来，不顾儿子们的惊呼，用那双早已萎缩的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我……罪人孟德海……来了！”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婉清……顾小姐……我对不起你啊！”


    老人嚎啕大哭，额头一下又一下，毫无保留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鲜血很快就浸湿了他花白的头发。


    “是我！是我贪图富贵，利欲熏心！”


    “是我出卖了你爹给我的信任，给军阀做了内应，骗开了顾家的大门！”


    “他们杀你全家的时候，我就在门外听着！我就是个畜生！我不是人啊！”


    “婉清……当年你待我如亲弟弟，我却……我却在你死后，偷了你最喜欢的那件旗袍，拿去献媚……我该死！我该死啊！”


    悔恨的泪水与额头的鲜血混在一起，在老人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他的两个儿子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亲口说出的这些惊天秘闻，吓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这才明白，家族那光鲜亮丽的发家史背后，竟是如此肮脏和血腥的罪恶！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那口枯井中，缓缓飘出了一道穿着红色旗袍的虚幻身影。


    这一次，她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厉鬼。


    月光下，她的容貌清晰可见，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只是脸上挂着两行怎么也擦不干的血泪。


    正是顾家大小姐，顾婉清的魂魄。


    “啊！鬼啊！”


    孟建军和孟建国两兄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杨慧敏她们身后，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顾婉清的鬼魂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悲戚地，落在了地上那个磕头不止、老泪纵横的男人身上。


    就是这个她曾经视作亲弟弟的人，亲手将她和她的整个家族，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百年的怨恨，百年的禁锢，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看着孟德海那副痛不欲生的忏悔模样，她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她眼中的怨毒和戾气，在孟德海一声声的血泪控诉中，渐渐消融，化为一声悠远而复杂的叹息。


    她没有选择报复。


    或许是恨意已尽，或许是尘缘已了。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孟德海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再无仇恨，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随即，她的身影在月光下，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漫天飞舞的莹莹光点，最后彻底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随着她的离去，笼罩在整个宅院上空的阴森与寒冷，也在瞬间褪去。


    月光变得柔和，夜风格外清爽。


    一切，都结束了！


    孟德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磕头，他缓缓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解脱。


    “走了！她走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压在灵魂上近百年的枷锁。


    他转过头，对着两个早已吓傻的儿子，虚弱地招了招手。


    “扶……扶我回去！”


    兄弟俩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将父亲搀扶起来，架着他向车子走去。


    回到车上，孟德恒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浑浊的眼中，最后一次映出了这座城市的灯火。


    然后，他的头一歪，呼吸与心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死了！


    死于油尽灯枯，也死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