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刚刚战胜专利流氓的喜悦，被一封封邮件砸得粉碎。


    压抑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断供了……全都断供了……”


    张卫国拿着那份汇总过来的报告，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境外的信越、瓦克两大厂商……这帮龟孙子，说好了一起发财，现在背后捅刀子！”


    梁振东靠在椅子上，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


    他哑着嗓子开口：“仓库里的高纯度硅晶圆，只够我们再跑一周的。”


    “一周之后，那台我们拼了命装起来的宝贝，就只能当个摆设。”


    一个刚在滨海城赚了一笔的小股东，脸色发白，小声说：“林总，要不……去黑市上看看？听说滨海特区那边有路子，就是价格……”


    “价格贵五倍，十倍？”梁振东猛地坐直，眼睛通红地盯着那个股东。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这是脖子！人家用手掐着你的脖子，今天能让你喘口气，明天就能让你断气！”


    林顺英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中心大道。


    过了许久，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人用绳子牵着，就算吃的是山珍海味，那也是狗。”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一下子没了声响。


    “被人卡着脖子，永远都只能跪着生。”


    “这次，我们要自己站起来。”


    她走到梁振东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自己造。”


    “自己造？”张卫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顺英，你疯了？那玩意儿比印钞票还难！咱们哪有那个技术？”


    “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改。路，是人走出来的。”林顺英拿起桌上的电话，“梁经理，法务部，马上给我查！国内所有生产多晶硅、单晶硅的厂家，不管大小，不管死活，全部资料，一个小时内，放到我桌上。”


    一个小时后，一份长长的名单送了过来。


    林顺英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大部分都是国营大厂，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生产出来的硅片，纯度最高只能达到四个“9”，也就是99.99%。


    这种纯度，做太阳能电池板都勉强，更别提做芯片了。


    “电子级的高纯度硅，至少要九个‘9’，甚至十一个‘9’。”梁振东的声音里透着绝望，“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个数量级，是天和地的区别。”


    林顺英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名单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家位于西部戈壁滩上的小厂，叫“昆仑硅业”。


    资料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民营，成立于三年前，主营太阳能级硅片，设备老旧，连年亏损，已于半年前申请破产保护。


    “就它了。”林顺英指着那个名字。


    “什么？”张卫国和梁振东同时凑了过来。


    “顺英，这……这都快倒闭了，就是个垃圾堆啊！”


    “垃圾堆里，有时候也能刨出金子。”林顺英抬头，看着池允宴，“允宴，帮我安排一下，最快的航班，去西部。”


    两天后，一架螺旋桨小飞机，降落在戈壁滩一个简陋的机场。


    风沙扑面，吹得人睁不开眼。


    祁连硅业的厂区，比资料上描述的还要破败。


    厂房的铁皮屋顶被风沙打得坑坑洼洼，几台锈迹斑斑的提纯炉，像史前巨兽的骸骨，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皮肤被晒得像老树皮一样的男人，站在厂门口。


    他叫马胜利，祁连硅业的厂长。


    “林总，你可是滨海市来的大老板。”马胜利递过来一支劣质的卷烟，被林顺英婉拒了。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们这破地方，风比沙子大，除了石头，啥都没有。你跑这么远来，图啥？”


    林顺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马厂长，我想盘下你的厂。”


    马胜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盘下？林总，你别开玩笑了。我这厂子，欠了银行八百万，工人工资欠了半年。你盘下来，填窟窿吗？”


    “钱不是问题。”林顺英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了过去。


    “这是两千万，先拿去还债，发工资。”


    马胜利看着支票上那串零，手哆嗦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满是补丁的裤子上。


    他没接，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警惕：“林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的厂，你的人。我要在这里，生产出九个‘9’纯度的电子级单晶硅。”


    “九个‘9’？”马胜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这炉子，是七十年代的老古董！我干了三十年，最好的时候，也就拉出过五个‘9’！九个‘9’？那是神仙干的活儿！”


    “神仙干不了的活儿，我们来干。”


    林顺英指着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年轻人，“这是我从深圳带来的技术团队。”


    她又看向池允宴，“这是我的后勤保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马胜利身上。


    “马厂长，我给你钱，给你技术，给你人。你，给我你厂里那帮不服输的老伙计，给我一个拼命的机会。”


    马胜利看着林顺英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干了！”


    一声令下，沉寂了半年的工厂，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


    华夏芯的技术员们，像一群狼，扑向了那几台老掉牙的提纯炉。


    他们把炉子大卸八块，更换线路，加装传感器，修改控制程序。


    马胜利和他手下的老师傅们，一开始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后来，全都看傻了眼。


    “小李，你看这真空泵的参数，简直是在胡闹！压力这么高，炉子会炸的！”一个老师傅急得直跳脚。


    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头也不抬，一边在电脑上敲代码，一边说：“老师傅，时代变了。压力不高，杂质怎么排得出去？”


    提纯是一个极其耗电的过程，炉子一开，二十四小时不能停。


    戈壁滩的电网本来就不稳定，电压忽高忽低。


    池允宴打了个电话。


    半天后，一队军车开了过来，拉来一台巨大的柴油发电机，还跟来了一个班的战士，负责电力保障。


    当地供电局的局长，亲自跑到厂里，拍着胸脯跟林顺英保证，就算全县停电，也一定先保这个厂。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一炉，点火。


    所有人，几十双眼睛，三天三夜没合眼，死死盯着控制室屏幕上的数据。


    “温度过高！快！降温！”


    “真空度不够！加大功率！”


    “轰——！”


    一声巨响，一号提纯炉的观察窗，瞬间被熏得漆黑，滚滚浓烟冒了出来。


    第一炉，炸了。


    马胜利心疼得直哆嗦：“我的娘唉！这一下，几十万没了！”


    林顺英面不改色：“清理现场，检查数据，准备二号炉。”


    半个月后。


    “轰——！”


    二号炉，也炸了。


    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连最乐观的技术员，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沮丧。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私下里跟同伴抱怨：“我真的会谢，这破地方，鸟不拉屎，天天吃沙子，还随时可能被炸上天。”


    林顺英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了一个手提箱。


    箱子里，不是钱，而是一块小小的芯片，比指甲盖还小。


    “这是境外厂商卖给我们的芯片，一块，两千块。”


    她又拿出一把沙子。


    “这是我们脚下的沙子，主要成分，也是二氧化硅。”


    “从沙子，到芯片，他们卖给我们一万倍的价钱。”


    “现在，他们连沙子都不卖给我们了。”


    “你们告诉我，我们是跪下，还是自己把沙子变成金子？”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一个月后。


    当第三根通体乌黑，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单晶硅棒，缓缓从提纯炉中拉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疯了。


    马胜利抱着那根还带着余温的硅棒，哭得像个孩子。


    “成了……老子干了一辈子……终于看到九个‘9’了……”


    这批来之不易的国产晶圆，被用最快的速度空运回深圳。


    华夏芯的无尘实验室里，梁振东亲自操作检测设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许久，梁振东抬起头，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纯度，99.9999999%！”


    “虽然杂质还是比境外进口的多了那么一点点，切片工艺也粗糙了些……”


    “但，做中低端芯片，够用了！”


    实验室里，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林顺英走到梁振东身边，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泪水和狂喜的表情。


    “梁教授，原材料我们有了。”


    “我们的第一颗‘华夏芯’，做什么？”


    梁振东转身，在电脑上调出一张设计图。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众人想象中复杂无比的CPU或者内存芯片。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小东西，结构相对简单。


    梁振东指着它，像一个将军指向他要攻占的第一座城池。


    “就它。”


    “VCD解码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