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电视机的声音被池允宴按下了静音。


    屏幕上，一个金发女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播报着新闻，下方滚动字幕里，梁振东被打上马赛克的证件照一闪而过。


    “出不去了。”池允宴丢下遥控器，靠在沙发上，“机场、码头、火车站，到处都是便衣。泰坦科技这是下了血本，想把你钉死在这里。”


    梁振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比昨天在餐馆里还要苍白，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林顺英把一杯热牛奶推到他面前。


    “正门走不通，我们就走偏门。”她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吹了口气，“网撒得越大，漏洞就越多。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一出给他们看。”


    池允宴看向她。


    “你想怎么演？”


    “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林顺英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梁振东身上，“梁教授，委屈你一下，得换张脸了。”


    池允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出去打个电话。唐人街有位七叔，以前在部队里帮过我，路子野得很。”


    半天后，池允宴带着一个提着化妆箱，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回了公寓。


    老头一进门，就围着梁振东转了两圈，啧啧有声。


    “小伙子，这身子骨还行，就是这张脸太干净，不像个倒霉蛋。”


    池允宴介绍道：“这位是黄师傅，以前在好莱坞给B级片画特效妆的。”


    黄师傅打开他的化妆箱，里面瓶瓶罐罐，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他拿出一块像是塑形黏土的东西在手里捏了捏。


    “我这手艺，叫‘腐尸妆’，一般是用在电影里的活死人身上。画上去，别说人了，亲妈都认不出来。”


    他看着梁振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就是过程有点难受，你可得忍住了。”


    梁振东看了一眼林顺英，然后对黄师傅点了点头。


    “开始吧。只要能回去，画成什么都行。”


    三个小时后，公寓的卫生间里，梁振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镜子里的人，脸颊凹陷，皮肤蜡黄，最骇人的是，半边脸上布满了流着脓水的烂疮，眼球浑浊，就像一个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


    池允宴递过来一套皱巴巴的衣服和一顶旧帽子。


    “穿上。”


    与此同时，林顺英也换了一身行头。


    她脱下了那身高定的西装套裙，换上了一件款式夸张的皮草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个显眼的爱马仕皮包，活脱脱一个刚发了横财，品味堪忧的富婆。


    一个高大健壮，和梁振东身形有七八分相似的华人青年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服，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兴奋。


    他是七叔找来的志愿者，一个在码头扛包的穷学生，听说有钱拿，还能上电视，二话不说就来了。


    林顺英把一沓美金塞到他手里。


    “别紧张，你就跟在我身边，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等会有人抓你，你也别反抗，就喊‘我不是梁振东’，明白吗？”


    青年捏着那沓钱，用力点头。


    “明白！”


    林顺英看了看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机场，A计划开始。”


    她转头对池允宴说：“B计划，就看你的了。”


    池允宴扶着“病入膏肓”的梁振东坐进轮椅，给他盖上毯子，压低了帽檐。


    “放心。”


    三番国际机场，VIP候机厅。


    林顺英夸张的打扮和她身边那个坐立不安的“冒牌梁振东”，从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汤姆和他手下的便衣，还有几名FBI探员，早就等在了这里。


    他们看着林顺英大摇大摆地走进休息室，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还点了一杯香槟，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人疯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带走？”一个年轻探员低声问汤姆。


    汤姆冷笑一声。


    “这是在向我们示威。等会听我命令，人一进登机通道，立刻动手。”


    广播开始提醒飞往HK的航班准备登机。


    林顺英站起身，挽住那个假梁振东的胳膊，施施然走向登机口。


    就在两人踏入登机通道的一瞬间，汤姆猛地一挥手。


    “动手！”


    七八个壮汉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瞬间将那个假梁振东死死按在地上。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记者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闪光灯亮成一片。


    “别动！FBI！”


    “你被捕了！”


    假梁振东被这阵仗吓傻了，趴在地上，只会声嘶力竭地尖叫：“我不是！我不是梁振东！你们抓错人了！”


    林顺英则像一只被惹怒的母狮，她挣开一个试图抓住她的探员，冲到镜头前，用英语大声控诉。


    “这就是你们的自由和民主吗？就因为我们是外国人，就可以在机场随意抓捕？这是种族歧视！我要我的律师！我要控告你们！”


    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表演感。


    汤姆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眉头紧紧皱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VIP通道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机场的另一头，普通经济舱的安检口。


    一个戴着红帽子，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正领着一个吵吵闹闹的老年旅行团排队过安检。


    池允宴推着轮椅，混在旅行团的末尾。


    轮椅上的梁振东蜷缩在毯子里，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咳嗽，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和“腐烂”的气味。


    排在前面的大爷大妈们都嫌弃地捏着鼻子，离他远远的。


    终于轮到他们过安检。


    负责检查的海关人员是个黑人小伙，他看了一眼轮椅上那张可怖的脸，立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甚至没心情去仔细核对护照上的照片，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过去，过去！快点！”


    池允宴低着头，一言不发，推着梁振东顺利通过了安检，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一个小时后，飞往HK的波音747客机准时起飞，巨大的机身划破云层，向着东方飞去。


    机场的VIP休息室里，林顺英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那架越来越小的飞机，神色平静。


    汤姆拿着一份DNA比对报告，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法克！我们抓错人了！这家伙就是个在码头扛包的！”


    林顺英放下咖啡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皮草大衣。


    “汤姆先生，看来你们的工作效率，还有待提高。”


    她拿起自己的爱马仕皮包，准备离开。


    两名探员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女士，你现在涉嫌妨碍司法公正，以及协助嫌疑人潜逃，请跟我们走一趟。”


    四十八小时后，林顺英走出了三番警察局。


    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加上领事馆的介入和舆论压力，他们只能将她释放。


    门口，几十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她团团围住。


    “林女士，请问梁振东现在在哪里？”


    “你是否承认策划了这次的机场事件？”


    林顺英停下脚步，面对着无数闪光灯和话筒，她脸上没有丝毫被拘留后的憔悴，反而带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她对着最近的一个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时代，变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沸腾的记者群，径直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深圳，华英控股总部。


    一间刚装修好的，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实验室里。


    梁振东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的死气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设备清单，拍在林顺英面前的桌子上。


    “林总，这些设备，是搭建一个基础实验室所必须的。钱和人，我相信你都能搞定。”


    他拿起笔，在清单的最下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但这个，光刻机，是核心中的核心。没有它，我脑子里所有的理论，我那个U盘里所有的架构，就全都是废纸。”


    林顺英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哪家公司卖？”


    梁振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


    “全世界，只有一家。HL，AS*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