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顺英从红旗轿车上下来,脚刚踩到地面,一股刺骨的寒风就灌进领口。


    东北的冬天,比她想象中还要冷。


    眼前的红星重工厂区,像一头垂死的巨兽,锈迹斑斑的厂房在雪地里蔓延开去,烟囱里没有一丝烟气,偌大的厂区死气沉沉。


    张卫国跟在她身后,搓着手哈着白气。“林总,这地方,比咱们当初的山帽沟还破。”


    池允宴站在林顺英旁边,目光扫过厂区,眉头皱了起来。“车队在门口堵了一个小时了,保卫科的人就是不开门。”


    林顺英抬头看向紧闭的伸缩门,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军大衣的保安,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敌意。


    “不开门?”林顺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那就不开了。”


    她转身走向伸缩门,池允宴愣了一下,立刻跟上。


    林顺英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铁门。“麻烦开一下门。”


    保安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叼着烟,斜眼看着她。“厂长说了,今天不接待外人。”


    “外人?”林顺英挑了挑眉,“我是来救你们厂的。”


    保安队长冷笑一声。“救?你们这些资本家,就会说好听的。当年那些港商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把设备拆了卖废铁,工人全赶走。”


    林顺英没有再说话,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伸缩门的高度。


    池允宴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要不要我去找人?”


    “不用。”林顺英脱下外套,递给池允宴,“帮我拿着。”


    池允宴接过外套,还没反应过来,林顺英已经助跑两步,双手抓住伸缩门的横杆,整个人翻了上去。


    她动作干净利落,几秒钟就翻过了两米多高的铁门,稳稳落在地上。


    保安队长愣住了,烟头掉在地上,烫出一个小洞。


    池允宴也翻了过来,落地时拍了拍手上的雪。


    林顺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保安队长。“现在,我进来了。”


    她转身往厂区里走,池允宴跟在她身后。


    保安队长回过神,吹了声哨子,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站住!你们这是私闯厂区!”


    林顺英头也不回。“去保卫科,借个大喇叭。”


    池允宴点点头,大步走向保卫科的小房子。


    保安队长追上来,伸手想拦,池允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保安队长的手僵在半空,硬是没敢碰上去。


    池允宴推开保卫科的门,从墙上摘下那个老式的手摇喇叭,递给林顺英。


    林顺英接过喇叭,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按下开关。


    “吱——”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整个厂区都听得见。


    林顺英举起喇叭,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


    “我是林顺英。今天来,就办一件事——发钱!”


    厂区里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瞬间停下了脚步。


    有人从车间里探出头,有人从宿舍楼的窗户往外看,更多的人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发钱?”


    “真的假的?”


    “又是骗人的吧?”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靠近。


    林顺英放下喇叭,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张卫国!把车开进来!”


    伸缩门外,张卫国听到喊声,立刻指挥司机。


    几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进厂区,停在林顺英身后。


    张卫国跳下车,掀开车厢的篷布。


    一捆一捆的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里,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炸了。


    “真的是钱!”


    “这么多!”


    “天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工人们涌了过来,把林顺英围在中间。


    林顺英举起喇叭,声音压过嘈杂的人群。


    “我今天来,不是来收购你们厂的,也不是来拆你们设备的。”她顿了顿,“我是来救你们的。”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她。


    “我知道你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林顺英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你们不信我。”


    她转身,指着身后的卡车。


    “但钱在这,实打实的。”


    “今天,我先补发三个月工资。剩下的,按工龄分批补齐。”


    人群又沸腾了,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真的?”


    “不骗人?”


    林顺英放下喇叭,看着他们。“但有个前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必须听我的指挥,立刻复工。”


    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复工!我们复工!”


    “林总,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只要能发工资,让我干什么都行!”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怒火。


    “孙厂长!”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孙铁柱走到林顺英面前,指着她的鼻子。


    “你这是收买人心!”


    林顺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铁柱转过身,对着工人们喊:“同志们!你们不能被她骗了!她是资本家!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瓜分咱们的国有资产!”


    人群里有人犹豫了,有人低下了头。


    孙铁柱继续喊:“咱们红星重工,是国家的!是工人阶级的!怎么能让资本家染指?”


    林顺英听完,笑了。


    她举起喇叭,声音比孙铁柱还要大。


    “孙厂长,我问你一句。”


    孙铁柱愣了一下。


    “你们所谓的骨气,就是让工人们饿着肚子陪你们守着废铁吗?”


    孙铁柱的脸涨得通红。“你……”


    “连饭都吃不上,谈什么主义!”林顺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这些领导,工资照发,奖金照拿,工人们呢?三个月没发工资,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


    孙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顺英放下喇叭,走到他面前。


    “孙厂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救这个厂的。你要是真为工人好,就让开。你要是不让,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孙铁柱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林顺英转过身,对着工人们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谁想领工资,就站到我这边来!谁想继续饿肚子,就跟着孙厂长!”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年轻工人走了出来。


    “林总,我跟您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


    孙铁柱看着身后的工人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顺英看着他,声音很轻。“孙厂长,时代变了。”


    孙铁柱咬着牙,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指着车间深处一台被帆布盖着的巨大机器。


    “发钱容易,干活难!”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那台德国进口的"工业母机"坏了三年了,修不好它,复工也是生产废品!”


    林顺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台机器被厚厚的帆布盖着,像一座坟墓。


    她转过头,看着孙铁柱的背影。


    “修不好?”她笑了,“那就修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