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叶凡腿肚子还有些发软。


    吴得志那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鬼魂的诅咒，还在他耳边打转。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后背的阿玛尼西装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赵德海。


    这个名字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必须马上给爷爷打电话，必须马上撇清关系。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规划局，副局长办公室。


    赵德海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刚刚通过自己的线人，确认了吴得志被正式批捕的消息，罪名一长串，随便拎出一条都够他把牢底坐穿。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吴得志在被带走前，在华英控股的顶楼，把他的名字喊了出来。


    完了。


    这是赵德海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走动，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打湿了桌上的文件。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想起林顺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起她最后看向叶凡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看死人一样的淡漠。


    赵德海打了个寒颤，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颤抖着拨通了华英控股顶层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是林顺英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总！林总是我啊！赵德海！”赵德海的声音带着哭腔，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他的卑微。


    “林总，吴得志那个混蛋，就是个疯子！他胡说八道，您可千万别信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对赵德海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赵局，你找我有事吗？”林顺英终于开口。


    “有事！有事！”赵德海连声应道，“林总，关于博海湾二期的那个开工许可证，是我糊涂！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我向您检讨！我保证，今天下午，不，一个小时内，我就亲自把盖好章的文件给您送过去！”


    林顺英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赵局有心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赵德海心里更加没底。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林总，那……吴得志乱咬人的事……”


    “哦，你说那个啊。”林顺英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来，“听说赵局长和我们公司的叶特派员，私交甚笃。之前很多针对我们华英的决策，都是叶特派员向您‘建议’的？”


    赵德海浑身一激灵，脑子瞬间一片清明。


    他听懂了。


    林顺英这是在给他指一条活路！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赵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怒，“林总，您有所不知啊！我才是受害者！”


    “那个叶凡，仗着自己京城的背景，仗着他爷爷的势，在琼州岛为所欲为！他三番五次地威胁我，胁迫我，让我卡你们的文件！我一个地方小干部，我……我不敢不听啊！”


    “林总，您放心！我马上就去省里，把这个纨绔子弟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向领导汇报！我就是丢了这顶乌纱帽，也绝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破坏我们琼州岛的大好局面！”


    挂断电话，赵德海全身虚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幻，最后凝聚成一丝狠辣。


    叶凡，叶大少。


    对不起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二天上午，叶凡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了华英控股的大楼。


    他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结果被他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让他自己处理好手尾，不要把火烧回京城。


    他气得差点摔了手机，心里把吴得志和林顺英骂了一万遍。


    刚走出电梯，他就看到赵德海堵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


    “赵局？你来干什么？”叶凡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德海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杀父仇人，一个箭步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叶凡！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你还敢来这里！”


    赵德海的声音又尖又响，瞬间吸引了整个楼层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办公室的门都悄悄打开一条缝，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叶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赵德海！你疯了？你在这里嚷嚷什么？”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赵德海唾沫横飞，“你以为你是谁？京城来的太子爷？就可以在琼州岛一手遮天？我告诉你，你蛊惑国家干部，恶意阻挠重点项目，破坏营商环境，你这是在犯罪！”


    他指着叶凡的鼻子，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让我卡华英的文件，让我扶持吴得志，这些事，你敢认吗？”


    叶凡彻底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前两天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老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所有事情都捅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叶凡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自己贪心！是你主动找我要好处！”


    “我呸！”赵德海一口浓痰差点吐到叶凡的皮鞋上，“我赵德海两袖清风，一心为公！是你，用你爷爷的名头来压我！我这里有你给我打电话的录音！有你发给我的短信！你想抵赖？”


    两人在走廊里激烈地争吵起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顶层空间。


    叶凡气急败坏，伸手就去推赵德海的肩膀。


    “你给我闭嘴！”


    赵德海也豁出去了，反手一巴掌拍掉叶凡的手。


    “怎么？想打人？来啊！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京城来的大少爷，是怎么欺负我们地方干部的！”


    两个昨天还在一个酒桌上称兄道弟的“盟友”，此刻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华英控股的走廊里，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撕咬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总裁办公室门口，林顺英和池允宴并肩站着，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张卫国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林总，这……这比看戏还精彩。”


    林顺英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上。


    “你看，”她轻声对池允宴说，“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咬起来了。”


    就在叶凡和赵德海互相拉扯，骂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混乱的场面。


    为首的一个男人走到还在互相撕扯的两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两人所有的火气。


    叶凡和赵德海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对方的衣领。


    “赵德海同志。”为首的男人看着赵德海，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省纪委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的一些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德海的脸，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为首的男人没再看他，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叶凡。


    “你就是叶凡？”


    叶凡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我是！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我们是联合调查组。你的事情，我们稍后也会了解。在调查清楚之前，请你留在琼州，不要离开。”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叶凡，对身后的人一挥手。


    “带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请”着失魂落魄的赵德海走向电梯。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


    林顺英将杯子递给张卫国，轻声吩咐道：“老张，送一份举报材料到调查组手上。”


    “材料署名，就写……热心市民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