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秘书脸上的笑容和煦，像春风拂面，说出的话却像腊月的寒冰，带着不容拒绝的凉意。


    送个孙子来当助理？


    学习？


    张卫国站在一旁，手心都捏出了汗。


    这不是送人，这是往华英控股这锅滚油里，掺沙子，还是掺的一块淬了毒的石头。


    林顺英脸上的笑容也未变，她甚至亲自端起茶壶，给刘秘书面前的空杯续上了茶水。


    水汽袅袅，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既然是老首长看得起我们华英，”她轻轻放下茶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这孩子，我收下了。”


    刘秘书面露得色，正要开口。


    林顺英继续说：“正好，我们公司发展得太快，底下的人都有些跟不上，就缺个能在前面‘扛大旗’的。”


    “扛大旗”三个字，她咬得不轻不重，听在刘秘书耳朵里，只觉得无比妥帖。


    可张卫国却听得头皮发麻。


    扛大旗的，站得最高，风最大，也最容易成为靶子。


    刘秘书笑呵呵地站起身：“那我就替我们家少爷，先谢过林董事长了。林董事长果然是深明大义，高风亮节。”


    “刘秘书客气了。”


    一直站在林顺英身后，如同雕塑般的池允宴，忽然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刘秘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办公室。


    刘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池允宴的眼神像刀子，刮过他的脸。


    “请转告老首长。”池允宴的嗓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他的孙子，我收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我会像带新兵一样，‘好好’照顾他的。”


    “好好”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刘秘书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勉强维持着笑容，连连点头：“一定带到，一定带到。池团长费心了。”


    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拿起公文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刘秘书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卫国这才敢大口喘气。


    “林总，这可怎么办？这不是请来一尊佛吗？咱们是供着还是……”


    林顺英没说话，只是走到池允宴面前，伸手接过那个装着字画的锦盒。


    她将锦盒打开，把那幅“国之栋梁”的卷轴随手递给张卫国。


    “老张，你看这字怎么样？”


    张卫国小心翼翼地捧着，看着落款那个名字，手都开始抖了。


    “好字，真是好字！苍劲有力，气势磅礴。”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林总，这……这得用最好的金丝楠木裱起来，挂在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啊！这是护身符啊！”


    林顺英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挂什么办公室。”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张，把它挂到顶楼厕所外面的走廊去。”


    “噗——”


    张卫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当场就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林……林总，您说挂哪儿？”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林顺英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上的水渍，又重复了一遍。


    “厕所外面那条走廊。正对着男厕所门口。”


    张卫国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把老首长亲笔题的“国之栋梁”，挂在厕所门口？


    这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林总，这……这万万不可啊！这是大不敬！”


    “有什么不可的？”林顺英抬眼看他，“那儿人流量大，公司上上下下，谁上厕所不得经过？让大家都瞻仰瞻仰老首长的墨宝，时刻铭记自己是国之栋梁，努力为公司做贡献。”


    她笑了笑，意味深长。


    “多好。”


    张卫国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林顺英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道行，跟她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池允宴从他手里拿过那幅字，卷了起来，重新放回锦盒。


    “我去办。”


    他拿着锦盒，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当天晚上。


    华英控股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林顺英、池允宴、张卫国、梁经理等几个核心高层，悉数在座。


    气氛有些压抑。


    张卫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总，人是接下了，可具体怎么安排？总不能真让他去扛大旗吧？”


    “为什么不能？”林顺英反问。


    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从明天起，公司增设一个职位。”


    众人凑过去看。


    “战略发展特派员。”


    梁经理念了出来，一脸困惑：“这是个什么职位？咱们公司好像没这个编制啊。”


    “现在有了。”林顺英把笔放下，“这位太子爷，就是我们华英控股第一任，也是唯一的战略发展特派员。”


    她环视众人，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职位，级别等同于副总裁。”


    “给他配最好的办公室，最大的老板桌，最舒服的沙发。”


    “再给他配两个生活助理，一个专职司机。出门的车，就用公司那辆进口的奔驰。”


    “工资，也按副总裁的最高标准发。各种福利，一样不能少。”


    张卫国听得眼皮直跳：“林总，这……这不是养个大爷吗？”


    “对，就是养个大爷。”林顺英笑了，“他不是要来学习吗？那就给他最好的学习环境。让他吃好，喝好，玩好。”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除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的任何会议，他都不能参加。”


    “第二，公司的任何文件，他都不能看。”


    “第三，公司的任何业务，他都不能插手。”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捧杀。


    把他高高地捧起来，给他无上的尊荣和待遇，却剥夺他所有的实际权力。


    让他成为一个悬在半空中，穿着龙袍的稻草人。


    “我明白了！”张卫国一拍大腿，“就是把他当个吉祥物供起来！”


    “不。”林顺英摇了摇头，“吉祥物是用来讨彩头的。他，是用来当靶子的。”


    “把他捧得越高，所有人就看得越清楚。”


    “以后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什么黑锅，有什么需要拿来祭天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个位高权重、却什么都不干的战略发展特派员。”


    “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光是底下员工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梁经理暗自心惊。


    太狠了。


    这一招，杀人不见血。


    “办公室的事，我来安排。”池允宴忽然开口。


    林顺英看向他。


    “顶楼不是有个堆杂物的仓库吗？地方够大，视野也好。”池允宴语气平淡，“我让人连夜清出来，给他单独隔一个豪华办公室。保证比你这个还气派。”


    “好。”林顺英点头。


    池允宴又补充了一句：“安保方面，我会做些特殊安排。”


    会议开到半夜才散。


    第二天一早。


    华英控股顶楼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杂物仓库，就被清理一空。


    数十名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安保队员，在李铁牛的指挥下，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顶级的装修材料。


    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缅甸运来的柚木地板，德国定制的防弹玻璃……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建个总统套房。


    到了晚上，办公室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池允宴带着李铁牛，走进这个还在施工中的“豪华办公室”。


    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角落里安装调试着什么。


    “团长，都按您的要求装好了。”一个技术员站起身报告，“一共八个摄像头，全方位无死角，连卫生间门口都装了一个。用的都是索尼最新的微型探头，藏在吊灯和烟雾感应器里，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技术员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


    “所有音视频信号，都会实时传到您办公室的监控中心。存储硬盘足够录三个月。”


    李铁牛看得咋舌：“团长，这……这就叫‘天眼计划’？”


    池允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的深圳。


    他没有回答李铁牛，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


    “我要看清楚。”


    “这只被硬塞进笼子里的金丝雀，到底能唱出什么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