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野狗。


    他浑身酒气，头发油腻地粘在额头上，双眼布满血丝。


    好不容易甩开那些围堵在会所门口的债主，他用身上最后一点现金，买了一张飞回京城的头等舱机票。


    只要能回到京城，回到他父亲身边，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踉踉跄跄地冲向机场贵宾室，手里的机票被捏得变了形。


    “对不起，先生，您的卡已经被冻结了。”贵宾室门口，穿着制服的服务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拦住了他。


    “冻结？”孔少脑子嗡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清楚！这是无限黑卡！”


    服务员的笑容不变：“是的先生，我们刚刚接到银行通知，您名下所有账户，包括这张卡，都已经被冻结。”


    孔少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他父亲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绝。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孔少。”


    孔少猛地回头。


    池允宴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挺括的便装，眼神冰冷锐利。


    他身后，是像铁塔一样的李铁牛，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我们林总，”池允宴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请你喝杯茶。”


    海边的露天茶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脸颊发凉。


    孔少被两个黑西装“请”到一张竹制茶桌前，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他对面，林顺英正慢条斯理地用开水冲洗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看都没看孔少一眼。


    直到一杯琥珀色的茶汤被推到孔少面前，她才缓缓抬起眼皮。


    “尝尝，琼州岛的特产，苦丁茶。”林顺英的声音很平静。


    孔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动。


    他现在看林顺英，就像看一个怪物。


    林顺英也不催他，自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从踏上琼州岛的第一步，就走错了。”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孔少心上。


    “你觉得，有钱就能砸开一切。所以你拿着三百万现金，冲到我房间，想用钱砸我的脸。”


    “你错了。那是你的第一个致命失误。”


    孔少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你觉得人多势众，成立什么‘狙击联盟’，想用人海战术淹死我。”


    “你又错了。你找来的那些，都是苍蝇，不是盟友。顺风的时候他们嗡嗡叫，一见血，跑得比谁都快。”


    林顺英端起茶壶，给孔少空了的杯子续上水。


    “再后来，你开始玩盘外招。”


    “挖我的工人，断我的建材，卡我的批文。”


    孔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顺英。


    林顺英笑了，眼里没半点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些手段很高明？”


    “我挖走你的施工队，你的项目就得停摆。”孔少声音沙哑地反驳。


    “我让你停摆？”林顺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孔少，你是不是忘了，我那个项目，是国家级试点工程。我正愁怎么把那些散兵游勇清走，好让国家队的工程兵进场。你帮我出了遣散费，还帮我把场地清得干干净净。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孔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还有建材，”林顺英继续说，“你把岛上的价格炒上天，帮我把手里的那些破地，卖出了黄金的价钱。然后我拿着你给我的钱，从岛外调来比你成本价还低三成的物资。”


    “你帮我清了库存，又给我送来大笔现金流。孔少，你真是个大善人。”


    “噗——”


    孔少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喉头一甜，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顺英拿起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溅到桌上的茶水。


    “至于批文……你觉得，你认识一个规划局的局长，就能卡住我的脖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孔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玩的这些盘外招，都是我十年前在村里带着社员斗地主时，玩剩下的。”


    孔少彻底瘫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布局，在猎杀。


    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个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林顺英看着他这副样子，缓缓站起身，走到茶馆的栏杆边，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这些战术上的愚蠢。”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最大的错误，是你从没搞懂过，你手里的权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你总觉得你的权力来自于你的姓氏，你的背景。你觉得你姓孔，在京城有靠山，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林顺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错了。”


    “真正的权力，来自于你能调动多少资源，你能为这个社会，创造多少价值。”


    “你的后台看上去很硬，可惜，”林顺英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怜悯：“那不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孔少的心窝。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姓氏，他的背景，他的人脉……在这一刻，被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撕了个粉碎。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顶着家族光环，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你的游戏，结束了。”


    林顺英回到桌边，将一份文件推到孔少面前。


    “签了它。”


    孔少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资产转让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要求他将名下在琼州岛收购的所有土地、房产，无偿转让给“琼州岛实业发展联盟”，用以弥补他此前恶意扰乱市场秩序，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


    无偿转让。


    孔少看着这四个字，眼睛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意味着，他不仅赔得血本无归，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他成了整个京城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我……”他想说不。


    可当他对上池允宴那双冰冷的眼睛时，所有反抗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顺英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签了，你可以离开琼州岛。不签，那些被你坑得家破人亡的债主，我想他们很乐意跟你聊聊人生。”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哦，忘了告诉你。陈金宝昨天从跨海大桥上跳下去了，尸体还没捞上来。”


    孔少手一抖，文件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顺英那张平静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女人，是魔鬼。


    他弯下腰，捡起那份决定他命运的文件，手指捏得发白。


    林顺英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一支钢笔，被放到他面前。


    孔少看着那支笔，又看看那份协议，手止不住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