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美国工人扔掉牌子，像一条被赦免的狗，冲到工厂大门口。


    他这一动，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人群骚动起来，第二个，第三个……


    之前还跟着鲍勃喊口号的工人们，争先恐后地挤向大门，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先生！我也要报名！我什么都能干！”


    “让我回去！我的技术是全厂最好的！”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前一秒还骂他们是“黄皮猴子”的美国人，此刻一张张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心里舒坦，转头看向林顺英，用口型问：“社长，怎么办？”


    林顺英没说话，只是对李铁牛抬了抬下巴。


    李铁牛会意，带着两个保安，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第一个冲过来的工人拎到一边。


    “想回来干活？”李铁牛面无表情地问。


    “想！想！”那工人点头如捣蒜。


    “可以。”李铁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姓名，工种，以前的职位。”


    “杰克，机修工，以前是……小组长。”


    李铁牛在本子上划了一下。“从今天起，你不是小组长了，只是普通机修工，跟新来的一样，从学徒干起，愿不愿意？”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愿意！我愿意！”


    小组长算个屁，能回去挣美金才是真的


    李铁牛点点头，看向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下一个。”


    远处的皮卡上，工会主席鲍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背叛了他。


    他手里的喇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


    工厂车间，重新恢复了热闹。


    只不过，这一次，车间里不再是懒散的闲聊和咖啡的香气，而是机器高速运转的轰鸣和汗水的味道。


    中国工人是主力，那些被允许回来的美国工人，则被拆散了，安插在各个流水线上当学徒。


    他们第一次见到，原来活还能这么干。


    不用等上午十点，天刚亮就开工。


    没有下午茶，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都不能离开工位。


    中国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一开始，还有美国工人抱怨。


    “天啊，这才下午四点，为什么还不下班？”


    旁边的中国师傅头也不抬，用蹩脚的英语回了一句：“任务，没完。”


    “可这不符合劳动法！这是在加班！”


    带队的中国组长听到了，走过来，拍了拍那个美国工人的肩膀，通过翻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在我们那，只有完不成的任务，没有到点就下的班。”


    组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们管这叫加班？在我们那儿，这叫福报！”


    “福报”两个字，翻译翻得磕磕绊绊，但那个美国工人好像懂了。


    他看着组长手里那张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单，又看了看自己刚领到的计件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比他之前干一个星期还多。


    他闭上了嘴，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埋头干了起来。


    福报


    去他妈的福报


    老子只认美金


    一周后，罗塞蒂工厂的生产效率，翻了十倍。


    以前一个月都完不成的订单，现在一个星期就交了货。


    史密斯派来的监察员，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成品，惊得合不拢嘴。


    他给史密斯的报告里，只有一句话。


    “他们不是在生产，他们是在发动一场工业战争。”


    生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摆在了桌面上。


    罗塞蒂的设计部。


    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国设计师，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脸上带着艺术家特有的傲慢。


    他们是工厂里仅剩的，没有被“福报”感化的“贵族”。


    林顺英在张卫国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将一卷图纸，在长桌上缓缓展开。


    瞬间，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图纸上，是一款全新的女士手袋。


    包的提手，被设计成一节节挺拔的竹节形状。


    包身侧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锁扣，则是一枚小巧的盘扣。


    “天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设计师，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夸张地叫了起来。


    他叫大卫，是罗塞蒂的首席设计师。


    “林女士，恕我直言，这是什么？从唐人街买来的旅游纪念品吗？”


    他拿起图纸，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


    “竹子？凤凰？这跟我们罗塞蒂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拥有百年历史的意大利奢侈品牌！我们代表的是优雅、是经典！不是这种不伦不类的东方元素堆砌！”


    另一个女设计师也附和道：“大卫说得对。我们的客户，是纽约上东区的名媛，是华尔街的精英。她们不会喜欢这种东西的，这太……太廉价了。”


    “廉价？”林顺英笑了。


    她走到大卫面前，抽回那张图纸。


    “大卫先生，我来问你，罗塞蒂的经典，让你过去三年亏损了多少钱？”


    “你口中的优雅，让你们的仓库里积压了多少卖不出去的货？”


    大卫的脸瞬间涨红。“那……那是市场问题！跟我的设计无关！”


    “不，就是你的设计问题。”林顺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们所谓的经典，不过是抱着一百年前的款式，一成不变地抄袭自己。”


    “时代在变，审美在变，只有你们，还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做梦。”


    她把图纸重新铺开。


    “这，才是我要的罗塞蒂。”


    “它有东方的神秘，也有西方的剪裁。它既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


    “我要让全世界的女人看到它，就想拥有它。我要让‘罗塞蒂’这个名字，重新变得性感起来。”


    大卫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憋出一句。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凤凰刺绣。


    “你以为在包上绣一只鸡，就能卖出高价吗？这简直是在侮辱时尚！”


    “这不是鸡，是凤凰。”林顺英纠正他。


    她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充满质疑和嘲讽的脸，没有再解释。


    她转头对张卫国说。


    “老张，去给我订一张纽约时代广场最大的电子广告牌。”


    张卫国一惊。“社长，您要干嘛？”


    “打广告。”


    林顺英收起图纸，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们不是说我的东西是旅游纪念品吗？”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设计师们。


    “那我就把整个纽约，变成我的纪念品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