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一手死死攥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如同废墟般的建筑群。


    “社长！你听我说！鬼城！我找到了！真的是一座鬼城！”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一如既往。


    “说清楚，什么情况。”


    “就是老板娘说的那个地方！在岛东边，叫博海湾！我的乖乖，那场面，成片成片的烂尾楼，至少上百栋！都盖了一半，钢筋在外面锈着，海风一吹呜呜地响，跟闹鬼一样！”


    张卫国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打听清楚了，前几年一股脑来了好多港商，疯了一样在这里买地盖别墅，说是要建东方夏威夷。结果去年，政策一收紧，银行贷款一停，全跑了！留下这一大摊子，当地政府头都大了，白送都没人要！”


    林顺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位置呢？离海边近吗？”


    “近！太近了！就在最好的沙滩边上！我看了，那沙子，又白又细，比咱们深圳湾那边的还好！”张卫国越说越兴奋，“社长，你说，这算不算你说的金子？”


    “算。”林顺英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先别动，也别跟任何人接触，就在那附近住下，每天盯着。把每一栋楼的位置，每一块地的面积，都给我重新核实一遍。”


    “好嘞！社长，我办事，你放心！”张卫国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林顺-英顿了顿，“给我订一张去首都的机票，最快的。”


    张卫国愣住了。


    “去……去首都？社长，咱们不在深圳坐镇，跑首都干啥？”


    “开会。”


    林顺英说完，就挂了电话。


    三天后，首都，某招待所。


    池允宴正坐在窗边，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一双锃亮的军勾皮鞋，动作一丝不苟。


    林顺英刚从外面回来，脱下外套，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上面“全国经济工作座谈会”几个字格外醒目。


    “都安排好了？”池允宴头也没抬地问。


    “嗯，明天上午九点，在大会堂。”林顺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池允宴擦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跟那些搞经济的大家伙们一起开会，紧张吗？”


    林顺英笑了笑，她走到池允宴身边，拿起另一只皮鞋。


    “不紧张。”


    “山帽沟的祠堂是开会，深圳的工地也是开会，这里，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屋子。”


    第二天，大会堂的某个小会议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的都是国内经济领域的头面人物。不是各大国营厂的厂长书记，就是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著名经济学家。


    林顺英是全场唯一一个来自民营企业的代表，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的人发言。


    一个头发花白的经济学教授，正拿着稿子，痛心疾首地谈论着当前市场经济带来的冲击。


    “……盲目引进，野蛮生长！这不仅扰乱了我们原有的计划经济秩序，更严重的是，它在思想上造成了混乱！姓资还是姓社？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们是要犯大错误的！”


    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提高八度。


    “一些乡镇企业，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挖国营厂的墙角，冲击国家统购统销的体系，这是在砸我们社会主义的饭碗！”


    他话音一落，会场里立刻响起一阵附和声。


    好几个国营大厂的领导都跟着点头，看向林顺英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清了清嗓子。


    “下面，请山帽沟集团，华英控股的林顺英同志，谈谈她的看法。”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顺英身上。


    林顺英站起身，没有拿任何稿件，她走到发言席前，先对着众人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好。”


    她的声音清亮，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刚才刘教授说，我们民营企业是在砸国家的饭碗。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我们山帽沟村的故事。”


    “几年前，我们村跟全国大多数农村一样，靠天吃饭，一年到头，大家最发愁的，是怎么填饱肚子。后来，国家政策好了，允许我们自己搞点副业。”


    “我呢，就带着村民们，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养了一种大家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


    “过程很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去年，我们山帽沟人均年收入，超过了一千块。以前大家发愁没饭吃，现在大家发愁的是，家里买日本彩电好，还是买德国冰箱好。”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后来，我们去了深圳，成立了华英控股。我们用大家看不上的粗布，做了卖到法国去的时装。我们还在别人都当成垃圾场的烂泥滩上，挖出了温泉。”


    “我想说的是，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去砸谁的饭碗。我们只是想在国家给的大锅里，给自己，也给乡亲们，多盛一碗饭，最好，饭碗里还能有几块肉。”


    她的话很朴实，却让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厂长陷入了沉默。


    林顺英话锋一转。


    “至于刘教授担心的，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我读书少，不太懂那些大理论。”


    “但我听过一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能让国家富强，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路子，就是好路子。如果因为怕裤腿上沾了点泥巴，就停在河边不敢过河，那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对岸。”


    “说得好！”


    一个坐在主席台方向的白发老领导，突然出声赞了一句，还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林顺英没有停，她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始。


    “刚才刘教授说，我们挖国营厂的墙角。这一点，我部分承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确实开了更高的工资，提供了更好的福利，吸引了一部分技术人才。但是，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国营厂领导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位脸色难看的厂长。


    “为什么人才愿意跟我们走？真的是因为我们多给了那几十块钱吗？”


    “不是的。是因为在我们这里，他们能干事，能成事，能实现自己的价值。他们的技术，不再是锁在抽屉里的图纸，而是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产品，卖到全世界去，换成外汇回来！”


    “我们发的不是工资，是军功章！”


    林顺英的声音掷地有声。


    “说到这里，我想提一个今天所有人都没提到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再次集中过来，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品牌价值，和，知识产权。”


    这两个词，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还很陌生。


    “我们的鳄鱼皮包，在广交会上一炮而红。很快，市面上就出现了无数的仿冒品。它们用劣质的皮料，粗糙的做工，打着我们山帽沟的旗号，欺骗消费者。”


    “我花了上百万，又是开新闻发布会，又是搞打假，才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我想说的是，一个创新的产品，从研发到生产，要投入无数的心血和资金。可抄袭呢？成本几乎为零。如果我们的法律，不能保护那些真正搞创新的人，不能让抄袭者付出惨痛的代价，那以后，谁还愿意去当那个辛苦研发的傻子？”


    “大家都会变成等着抄作业的懒汉！长此以往，我们拿什么去跟国外的品牌竞争？靠低价吗？靠人海战术吗？”


    “那不是阳关大道，那是死路一条！”


    林顺英微微欠身。


    “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


    整个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极具前瞻性的话给震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雷鸣般的掌声，才猛地爆发出来。


    之前那位带头鼓掌的白发老领导，站起身，一边鼓掌，一边对着身边的人，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娃娃，不简单啊！”


    会议结束，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想跟林顺英交换名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秘书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顺英面前，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董，首长请您过去一下，想跟您单独聊几句。”


    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