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林顺英一个字砸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金碧辉煌的售楼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赶来的施工队包工头愣住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林董，您……您说啥？拆？”


    他指着那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又指了指天花板上垂下来、像瀑布一样的奥地利水晶吊灯。


    “这……这可都是新装的，才刚弄好没几天。这全都拆了？”


    张卫国也急了，他快步走到林顺英身边，压低声音。


    “社长！三思啊！这地砖，这吊灯，还有这些红木家具，可都是真金白银！霍振华那个败家子是花了血本的！咱们留着用，能省下一大笔钱啊！”


    林顺英扫了一眼这间充满了暴发户气息的屋子，眼神里没有半点惋惜。


    “钱？”


    她反问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老张，我要的不是钱，是脸面。”


    “我华英控股的脸面，不能是这种金马桶堆出来的样子。”


    她抬起手，指向角落里卫生间的方向，那里的洁具都是镀金的，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


    “看到那个马桶了吗？”


    “给我砸了。”


    “连同这个屋里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全都给我砸了。砸成碎片，拉去填海。”


    张卫国倒吸一口冷气，包工头也傻眼了，还想再劝。


    池允宴上前一步，站在林顺英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工头。


    “没听见吗？”


    包工头被他那眼神一看，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话，连忙回头冲着身后的工人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开工！砸！”


    “哐当——”


    一个工人抡起大锤，狠狠砸向一面贴着金箔的墙壁。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大厅里，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霍振华用钱和虚荣堆砌起来的帝国，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半天后，曾经奢华的售楼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坯房。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林顺英就站在这片狼藉的中央，召集了公司留下来的十几号人。


    这些人都是霍振华以前的手下，此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等着新老板发话。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华英控股的总部。”


    林顺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着霍振华是怎么混日子的。在我这，只有一条规矩。”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能干活的，留下。想混日子的，现在就可以滚蛋。我华英控股，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老油条，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另外，我宣布，成立公司第一个新部门。”


    “政策研究部。”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懵了。


    张卫国第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


    “政策研究部？社长，这是……这是干啥的？咱们不是要建温泉度假村吗？研究政策？”


    留下来的一个姓梁的经理，也就是以前霍振华的助理，也小心翼翼地附和。


    “是啊，林董，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度假村的项目启动起来，这个研究部……好像有点务虚啊。”


    林顺英没有解释。


    “人选和办公室，老张你负责。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个部门挂牌成立。”


    她说完，转身就走。


    “散会。”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只有池允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仿佛她做的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当然。


    回到招待所，张卫国终于忍不住了，他关上门，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社长！我的好社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度假村那么大的摊子，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你成立那么个部门，养一帮人天天坐办公室看报纸，那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林顺英正在一张桌子上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闻言，她抬起头。


    “老张，你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问你，咱们山帽沟的厂子，是怎么发家的？”


    张卫国愣了一下，想也不想就说。


    “那还用说！靠您的本事，靠鳄鱼皮，靠广交会的订单……”


    “不对。”


    林顺英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我们能发家，最根本的原因，是四个字——改革开放。”


    “是国家给了政策，我们山帽沟正好站在了风口上，才能飞起来。”


    张卫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来了深圳。”林顺英的手指停在了地图南边那个小点上，“这里的风，比我们山帽沟大一百倍。光低头盖一个度假村，那是捡芝麻，丢西瓜。”


    她转头看向窗外，深圳的夜空被无数工地的灯火照亮。


    “霍振华为什么会倒得这么快？”


    “他只看到了深圳这块地值钱，却没看到，决定这块地值不值钱的，是地上面的人，是国家的规划。”


    “他以为有钱就能通天，结果呢？规划局一份红头文件下来，他的地王就变成了废纸。”


    张卫国听得入了神，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一直没说话的池允宴，此时正靠在门边擦拭着一把军用匕首，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顺英，你这哪是做生意。”


    “你这是在跟国家下棋。”


    林顺“跟着国家走，才有肉吃。”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卫国，眼神里闪着光。


    “这个政策研究部，不是务虚的部门。它就是咱们华英控股的眼睛，是耳朵，是脑子。”


    “我要它帮我们看清这盘棋，帮我们找到下一个风口在哪。”


    张卫国被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他感觉一扇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打开了。


    “社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他激动地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顺英叫住他。


    她从一堆文件里，拿出一份档案袋，递了过去。


    “政策研究部，第一个任务。”


    张卫国连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报纸的剪报和一些地质资料。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地名，念了出来。


    “琼……琼州岛？”


    这个地方他听过，好像是个很穷很落后的海岛。


    林顺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广东对面的那座大岛上。


    “对，就是它。”


    “我要你亲自带几个人，去一趟。”


    张卫国更糊涂了。


    “去……去那里干什么？考察什么？”


    “不用考察什么。”林顺英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你们就去岛上旅游，尤其是沿着海边走。”


    “看到没人要的荒地，就画下来。看到盖了一半就停工的烂尾楼，也画下来。”


    “记住，只要是靠海的，没人要的，都给我记下来。位置、面积，越详细越好。”


    张卫国捏着那份档案袋，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地图上那座孤零零的海岛，又看了看林顺英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这又是哪一出？


    放着深圳的温泉度假村不搞，跑去一个穷乡僻壤的海岛上，画荒地和烂尾楼？


    他完全想不通，新老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