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董，车已经备好了，霍总在那边等您。”


    第二天一早，梁助理就敲响了房门。他今天的态度客气了许多，那股子夹在胳膊窝里的傲慢收敛不少。


    张卫国一夜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嘴里不停抱怨。


    “社长，这鬼地方蚊子比鸡都大，我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


    林顺英早就收拾妥当，她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


    “走吧，去见识见识霍总的大生意。”


    吉普车依旧在黄土路上颠簸，卷起的尘土扑进车窗，呛得人直咳嗽。


    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在一片空旷的海边停下。


    霍振华今天换了身休闲的夹克，戴着墨镜，派头十足。他身后还站着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特区的干部。


    “林董，你可算来了！”


    霍振华指着面前一片用石灰画了线的广阔土地，摘下墨镜，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看看！这片地，就是我们深圳未来的心脏！我得到内部消息，市里规划的金融中心，就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未来。


    “林董，你那个山帽沟，我是佩服的。但时代变了，光靠卖皮包做衣服，格局太小。”


    “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大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玩一把？”


    他眼神扫过林顺英，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张卫国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他凑到林顺英耳边，压低声音。


    “社长，这地方靠着海，地段是真不错！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那咱们可就发了！”


    林顺英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片被霍振华吹得天花乱坠的“宝地”，看向了旁边。


    那是一片延伸到海里的烂泥滩。


    涨潮时被海水淹没，退潮后就露出一片黑漆漆、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上面还漂浮着各种垃圾，几只水鸟在上空盘旋，不时落下去啄食着什么。


    她抬脚就朝那片烂泥滩走过去。


    “哎？林董！林董！这边！”霍振华在后面喊。


    “宝地在这边！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臭水沟，倒垃圾的地方！”


    林顺英没理他，径直走到烂泥滩边上。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指着脚下这片无人问津的烂地，开口问。


    “同志，请问一下，这块地，卖吗？”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海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霍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哈哈哈！”


    短暂的安静后，霍振华第一个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董！你……你可真会开玩笑！那种地方，送给我我都不要！你居然还想花钱买？”


    一个戴着眼镜的干部走上前，他是特区管委会的王主任。


    他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地开口。


    “林董，这……这块地是早年填海留下来的，土质不行，盐碱度又高，根本盖不了房子。平时，也就是让周围的工地，倒点建筑垃圾。”


    “您要是想投资，还是看看霍总旁边那块地吧，那块地才是我们重点规划的区域。”


    霍振华笑够了，走过来，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嘲讽。


    “王主任，你这就不懂了。咱们林董眼光独到，就喜欢在垃圾堆里淘宝！说不定啊，人家是想买下来，搞个养鸭场呢！那倒是挺合适的，哈哈！”


    他身边的人跟着哄笑起来。


    张卫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扯了扯林顺英的袖子。


    “社长，咱们别跟他们置气！犯不着啊！”


    林顺英甩开他的手，看都没看霍振华一眼，只是盯着王主任。


    “我没开玩笑。”


    “我就想知道，这块地，卖不卖？多少钱？”


    她平静的眼神，让现场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她。


    王主任被她问得有点懵，一块没人要的废地，还真有人抢着要？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


    “林董，您是国家表彰过的企业家，愿意来我们特区投资，我们是欢迎的。这块地嘛……你要是真想要，也算是支持我们处理废地了。”


    “这样吧，五十年的开发权，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张卫国倒吸一口凉气。


    王主任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掌翻了过来，又收回了四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一亩地，一年，一块钱。”


    这个价格一出来，霍振华又忍不住笑了。


    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林顺英身边，故意大声说。


    “林董大气！有魄力！花大价钱买一块垃圾场！佩服，佩服！”


    林顺英看都没看他，直接对王主任伸出手。


    “成交。”


    “我们现在就回去签意向书。”


    王主任愣住了。


    张卫国也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社长！你疯了！”张卫国急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她。


    “咱们不能赌这口气啊！那钱是咱们合作社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扔水里啊！”


    林顺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却让张卫国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心里有数。”


    她说完，便跟着王主任他们，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池允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林顺英身后。


    海风吹过，只留下霍振华和他的一帮手下，站在那片“宝地”上。


    “疯了，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霍振华对着林顺英的背影，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被我刺激了一下，就昏了头了。还全国十大青年企业家？我看就是个没脑子的村姑！”


    梁助理凑上来。


    “霍总，那咱们还用不用……”


    “用什么用？”霍振华打断他，“就让她把钱扔那臭水沟里！等她赔光了，自然会哭着回来求我！”


    “到时候，我要她的山帽沟，看她给不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顺英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回到那间破招待所，张卫国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完了，完了，社长，咱们这次是真栽了！我怎么回去跟厂里的老少爷们交代啊！”


    林顺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拿出纸和笔，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池允宴坐在床边，拿出一块布，仔细擦拭着一把军用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老张，你明天去找个测绘队。”林顺英头也不抬地吩咐。


    “测绘？测绘那片烂泥巴干嘛？”张卫国不解。


    林顺英停下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让张卫国看不懂的光。


    “我要最详细的地形和地质报告。”


    “我要在那片烂泥滩上，建一座深圳湾最漂亮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