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皮埃尔先生。”


    林顺英从容地收回手，对于皮埃尔的礼节之吻，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局促。


    这种淡定自若的气度，让皮埃尔眼中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林女士，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草拟合同。”


    皮埃尔显然是个行动派，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直接拿出了一份空白的法文合同范本和一支派克钢笔。


    “至于定金……”


    他打开了旁边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一本小小的、深蓝色的支票本。


    皮埃尔拿起支票本，拧开钢笔盖，“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然后，他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撕了下来，递到林顺英面前。


    “这是五万美元的定金，作为我们合作的开始。”


    “等正式合同签订后，我会再支付第一批货款的百分之五十。”


    五万！


    美元！


    站在旁边，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张卫国，在偷瞄到支票上那串数字和“USD”的字样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一软。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让自己当场滑到地上去。


    我的亲娘嘞！


    五万美元啊！


    这得是多少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人民币。


    一万美金，在黑市上就能换十几万人民币，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而现在，这张小小的纸片上，写的可是五万！


    张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发出惊呼声。


    林顺英接过支票，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将其对折，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收下的不是一笔足以让全县都为之震动的巨款，而是一张普通的粮票。


    “那么，合作愉快。”


    双方在皮埃尔草拟的简易合同上，正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顺英的签名，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带着一股锋锐之气。


    皮埃尔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赞叹道：“林女士的字，真是字如其人，充满了力量。”


    一切尘埃落定。


    皮埃尔满面春风地掀开帘子，率先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几家报社记者和客商，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


    “先生！请问您在里面谈了什么？”


    “听说这家展位的规矩很特别，是真的吗？”


    “您是否和他们达成了合作？”


    皮埃尔被话筒和相机包围，他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法国腔的英语，高声宣布：


    “我非常荣幸地告诉大家，我，皮埃尔·杜邦，已经与这位来自东方的林女士，达成了独家战略合作！”


    “她的产品，是艺术品！是奇迹！”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她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欧洲的时尚界！”


    这番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通过翻译的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哗然！


    陈老板厚着脸皮，从人群里挤了上去。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用带着几分讨好的粤语，对皮埃尔套近乎。


    “杜邦先生，你好你好，我是港城利丰行的陈志豪。我们公司，在皮具贸易这块，也是很有实力的……”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冷漠地瞥了陈老板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甚至懒得用英语，而是用一种极其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认，识，你。”


    “请，让，开。”


    这几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老板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林顺英也从展位里走了出来。


    她神采飞扬，手里轻轻扬着那份刚刚签订的合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陈老板的目光，立刻从皮埃尔身上，转移到了林顺-英身上。


    他那张僵硬的脸，再次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林小姐，之前……之前都是误会，是我那个助理不懂事……”


    “我们利丰行，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合作的，价格方面，都好说，都好说……”


    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然而，林顺英从他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秒。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这个人一样，径直走到一脸呆滞的张卫国面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厂长，回神了。”


    “收摊！去庆祝！”


    “好……好嘞！”


    张卫国如梦初醒，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就应了一声。


    周围的围观群众，发出一阵阵惊叹。


    “天啊！真的签了！还是独家！”


    “那个港商被拒了！太解气了！”


    “快去打听打听，那个厕所旁边的摊位，到底赚了多少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展馆。


    那个最偏僻、最不起眼、被所有人嘲笑的角落，竟然诞生了本届广交会开幕以来的第一笔大额美金订单！


    陈老板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看着林顺英一行人意气风发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泼天的富贵，就这么从自己眼前溜走了。


    而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所有的愤怒、悔恨、不甘，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猛地转过身，涨红着脸，冲到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周助理面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助理的脸上。


    “废物！”


    陈老板指着他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都是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废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害我丢了这泼天的富贵！你被开除了！马上给我滚！”


    周助理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在无数道同情、鄙夷、嘲笑的目光中，彻底凌乱了。


    他成了这场商战中，唯一的牺牲品。


    也成了本届广交会上，最大的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