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林顺英直接把话筒“哐”地一声扣了回去。


    听筒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腔调，瞬间被掐断。


    旁边的村文书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


    “林……林社长，这……这是港城来的电话啊！就这么挂了？”


    林顺英把手上的灰尘拍了拍，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挂了就挂了，还供着不成？”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想看货，就老老实实来广交会看。想在开场前拿捏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的货不愁卖，不惯他这臭毛病。”


    村文书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竖起个大拇指。


    林顺英放下水杯，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张厂长！别看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咱们提前出发！”


    三天后，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慢悠悠地驶离了县城。


    车厢里拥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汗味、泡面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脚臭味，混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林顺英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挤到自己的座位。


    他们带的东西多，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几乎把座位底下和过道都占满了。


    同行的两个年轻村民，是林顺英从合作社里挑出来的机灵小伙，一个叫李铁牛，一个叫王小猴。


    两人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又带着几分局促，紧紧守着那几个大箱子，生怕被人碰了。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


    他们烫着卷发，穿着紧身的喇叭裤，脚上是尖头皮鞋，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蛤蟆镜，正旁若无人地抽着烟，抖着腿。


    其中一个瘦高个，瞥了瞥林顺英他们脚下的箱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哎，哥们儿，你看那几个，跟逃荒似的。”


    另一个胖点的男人，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下吐在地上，吊儿郎当地笑起来。


    “可不是嘛。带这么多行李，那箱子里装的啥？不会是红薯干吧？带去广州卖？”


    “哈哈哈哈！”


    几人笑得前仰后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张卫国气得脸都红了，刚要站起来理论，被林顺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铁牛和王小猴两个小伙子，更是窘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得低低的。


    林顺英像是没听见一样，从随身的布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本书。


    《英语口语三百句》。


    她翻开书，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


    “Howareyou？”


    她的发音清晰标准，带着一种这个年代少有的从容。


    那几个倒爷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林顺英继续往下念。


    “Whatisthepriceofthisproduct？”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面的几个倒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尴尬。


    那个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悻悻地别过头去看窗外。


    胖子也不再嗑瓜子了，讪讪地闭上了嘴。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池允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林顺英旁边，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自然而然地把她和外面的拥挤隔离开。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在过道里来回晃悠了好几圈，眼睛总往他们的大箱子上瞟。


    他刚想趁乱挤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碰一下箱子，就对上了池允宴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就是那么淡淡一瞥。


    男人却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想都没想就掉头挤进了另一节车厢。


    火车咣当了两天一夜，终于抵达了广州。


    车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浪潮扑面而来。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街上到处是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男男女女，耳朵上塞着耳机，扛着录音机，里面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


    李铁牛和王小猴两个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乖乖，这……这楼比咱村后山都高！”


    “那女人穿的衣服，布料也太少了……”


    张卫国也是一脸震撼，拉了拉自己的中山装衣领，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一行人拖着大包小包，在东方宾馆附近找了好几家招待所，全都是一个回复。


    “没介绍信？住不了！”


    “房间全满了！广交会期间，哪还有空房！”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几个熟悉的身影凑了过来。


    正是火车上那几个倒爷。


    那个瘦高个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哎呀，兄弟！这么巧啊！没地方住吧？”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国营的都得要介绍信，死贵还住不上。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方便，价格还便宜！跟我走，保证你们满意！”


    张卫国正愁得不行，听他这么说，有点心动。


    池允宴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没理那几个倒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然后对林顺英说。


    “走，这边。”


    他领着一行人，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倒爷们看着他们的背影，胖子不屑地“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等会儿找不到地方，还不是得哭着回来求咱们。”


    然而，他们没等到。


    池允宴带着众人，走到巷子深处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大院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池允宴走上前，递过去一个红色封皮的证件。


    哨兵啪地一下敬了个军礼，拉开了大门。


    院子里安静整洁，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张卫国看着那威严的哨兵，腿肚子都有点发软，跟着走进去，才回过神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哎哟我的亲娘嘞！还是跟着池副部长有肉吃！这地方，踏实！”


    第二天，林顺英带着人去广交会展馆布展。


    巨大的展馆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来来回回搬东西的工人。


    他们找到了负责分配展位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的不耐烦。他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看到“山帽沟特种养殖合作社”这个名字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哦，村办企业啊。”


    他随手往角落一指。


    “就那儿了，C区拐角，厕所旁边那个。”


    张卫国一听就急了。


    “同志，这……这位置也太偏了吧？还在厕所旁边，这让我们怎么做生意啊？”


    那男人把笔往桌上一拍，眼睛一瞪。


    “爱要不要！一个乡镇企业，能给你们留个位置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后面排队想进来的多的是！”


    李铁牛和王小猴气得脸都涨红了，可看着对方那副样子，又不敢说话。


    张卫国还想再争辩几句，林顺英却拉住了他。


    她走到那个被指派的位置，看了一眼。


    展位确实是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人流量极少，而且旁边就是公共厕所，一阵阵不好闻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这简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张卫国和两个小伙子都快愁死了，一张脸拉得老长。


    林顺英却绕着那个小小的展位走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厕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


    她不仅没生气，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她转过头，对着一脸沮丧的张卫国，露出了一个笑容。


    “张厂长，别愁了。”


    “这位置，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