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选拔赛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县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对山帽沟合作社和皮革一厂来说，这事儿来得有点突然。


    张卫国拿着文件，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三天！就给三天时间！这省里领导是怎么想的？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顺英，咱们的样品还没完全定型，这可怎么办？”


    林顺英正低头看着一张鳄鱼皮的边角料，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厂长，急什么。”


    她把皮料放下，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通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张卫国看她这不急不躁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我的好顾问喂，这都火烧眉毛了！我听说，二厂的马建军这几天跟疯了似的，到处高价收鳄鱼皮，厂里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动静闹得老大，摆明了就是要跟咱们打擂台啊！”


    林顺英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他愿意打，就让他打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楼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张厂长，你通知下去，咱们厂里这几天也别闲着。不过，不赶工做包了。”


    张卫国一愣。


    “不做包？那做什么？”


    林顺英回头，看着他，笑了笑。


    “杀猪，宰羊，再从我那鱼塘里捞几条大鱼上来。”


    她拍了拍手。


    “厂里这段时间加班加点，工人们都辛苦了。咱们办个流水席，连吃三天，好好犒劳犒劳大伙儿。就当是，提前庆祝了。”


    张卫国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庆祝？庆祝什么？”


    林顺英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留给张卫国一个看不懂的背影。


    另一头，皮革二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却是截然相反。


    马建军把那份省里下发的红头文件拍在桌上，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好！来得太好了！”


    他指着文件，对着屋里几个心腹手下唾沫横飞。


    “我正愁没机会当众把林顺英那个娘们踩在脚底下，省里就把枕头给我递过来了！”


    那个被他花钱请来的退休老工程师，此刻正捧着那本“绝密”笔记本，戴着老花镜，一脸的崇拜。


    “厂长英明！这本配方，简直是神来之笔！我研究了一辈子皮革，就没见过这么精妙的方子！”


    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化学公式，激动得声音都在颤。


    “特别是这个温度控制，还有这种固色剂的比例，做出来的皮，光泽度、柔韧性，简直了！我敢保证，绝对是国内顶尖水平！”


    马建军得意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她一个农村妇女，能有什么真本事？还不是靠着男人和运气！”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挥斥方遒。


    “王师傅那边安顿好了没？让他先在外面躲一阵子，别露面。”


    一个手下赶紧点头哈腰。


    “放心吧厂长，已经把他送到乡下亲戚家了，钱也给了，保证他嘴严。”


    “好！”


    马建军一拍大腿。


    “传我命令！所有车间，所有工人，全部给我三班倒！机器不准停！三天之内，必须给我赶制出五十个……不！一百个顶级公文包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省城的选拔赛上，自己的产品惊艳全场，而林顺英的代表，只能拿着一堆粗制滥造的玩意儿，灰溜溜地滚蛋。


    “林顺英，老子这次要让你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狰狞地笑着，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不知道，他正一步步，走进别人为他精心挖好的坟墓里。


    皮革一厂真的办起了流水席。


    厂区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猪肉、羊肉、鱼肉炖得香气四溢，几里外都能闻见。


    工人们排着队，拿着饭盒，脸上都乐开了花。


    “林顾问真是太大方了！”


    “就是！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活，有劲！”


    林顺英端着个大碗，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给这个添块肉，给那个舀勺汤，跟谁都笑呵呵的。


    池小宝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兜里揣满了工人们塞给他的水果糖。


    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缩在角落里，端着饭盒，却一口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是王师傅。


    他没走。


    那天拿了林顺英的钱，他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没敢直接跑路，只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在厂区宿舍里躲了两天。


    现在看着林顺英那张带笑的脸，他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池小宝眼珠一转，跑到林顺英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王师傅好像不开心。”


    林顺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端着碗走了过去。


    “王师傅，怎么不去打菜？大伙儿都吃上了。”


    王师傅看见她，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林……林顾问……我……”


    林顺英把手里的碗递给他，里面是她特意挑出来的，一块肥瘦相间的大肘子。


    “家里大娘的病好些了吗？我听人说，你这两天都睡在宿舍里，钱要是不够，你再跟我说。”


    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


    王师傅接过那碗肉，感觉像是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抬起头，看着林顺英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着，终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顾问！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他这一跪，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王师傅哭得涕泪横流，把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


    “是二厂的马建军！他让赵赖子找到我，说我欠了赌债，要是不帮他办事，就打断我的腿！”


    “他给了我二百块钱，让我去偷你的配方本子……林顾问，我鬼迷了心窍啊！我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周围的工人们全都炸了。


    “好啊！原来厂里出了内鬼！”


    “王师傅，你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吃里扒外的东西！打死他！”


    几个年轻工人气不过，冲上来就要动手。


    “都住手！”


    林顺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师傅，慢慢蹲下身。


    “王师傅，你起来。”


    王师傅哭着摇头，不敢起来。


    林顺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我早就知道你手头紧，也知道赵赖子找过你。”


    王师傅猛地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林顺英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给你钱，给你假，就是想看看，你心里那杆秤，到底偏向哪一边。”


    “我给你机会了，可惜，你不中用啊。”


    王师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就是个小丑，自以为聪明，其实一直在人家的手掌心里打转。


    林顺英站起身，没再看他。


    她环视了一圈义愤填膺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


    “马建军以为偷了我的配方，就能赢了？他做梦！”


    她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勺子，从锅底舀起一勺浓稠的汤汁，高高举起。


    “他偷走的，是毒药！而咱们真正的宝贝，在这儿！”


    她顿了顿，声音传遍了整个厂区。


    “三天后，省城选拔赛，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