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委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村民们噤若寒蝉。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长王德发额头上瞬间就冒了汗，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首、首长……这……这是个误会，都是村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想把事情定性为“误会”，想把这尊大佛赶紧请走。


    可王政委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专家。他看了一眼脚边那包刺鼻的农药，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怨毒的赵春华，最后，目光落在了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的林顺英身上。


    误会？


    哪个误会需要下跪？哪个误会需要用到耗子药？


    王政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林顺英动了。


    她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冲上去抱着大领导的腿哭诉告状。


    她只是将怀里吓坏了的池小宝，轻轻交给身边的池老太，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迈步上前，对着王政委，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长，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颤抖，但吐字清晰，充满了愧疚。


    “我们村里的小事，惊动了您，给您添麻烦了。我……我代表我们家，给您道歉。”


    这一手，直接把所有人都干懵了。


    道歉？你道什么歉？你才是受害者啊！


    村长王德发傻了，江家和赵家的父母也傻了，就连跪在地上的赵春华，都忘了怨毒，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王政委眉头一皱，沉声道：“同志，你抬起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对谁错，组织上会调查清楚，你不用道歉。”


    林顺英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副模样，既委屈，又坚强，看得人心里发堵。


    她没有回答“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开始了她的“陈述”。


    “首长，我男人是军人，叫池允宴。他常年在部队，保家卫国。我作为军属，一直记着他的话，不能给部队拖后退，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她这话一出口，王政委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池允宴！


    那封信里的主角！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信里那个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模范军嫂！


    林顺英仿佛没有察觉到王政委神情的变化，继续用她那悲伤而又坚定的语调说着。


    “我没啥大本事，就想着靠自己一双手，承包个鱼塘，养点东西，把孩子拉扯大，把婆婆照顾好，让我男人在前线能安心。”


    “我每天起早贪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就怕日子过不好，给他丢脸……”


    她说着，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太要强了，惹了村里姐妹不高兴？还是我……我太笨了，不会处人际关系？”


    她抬起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看向跪在地上的赵春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春华她……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今天晚上……也许她就是跟我开个玩笑，是我太当真了，把事情闹大了……首长，您别怪她，她还是个孩子……”


    诛心！


    这才是最高级的诛心！


    她一个字没提投毒，一个字没提赵春华的恶行。


    她只是在检讨自己，在表达自己作为军属的卑微愿望，在为“姐妹”开脱。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赵春华的心里，也扎进了王政委的心里！


    一个一心为国守后方的军嫂，努力生活，却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她的养家活路，差点被人用一包毒药断送！


    而她，在受了天大的委屈后，第一反应不是告状，而是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是不是“给国家添了麻烦”，甚至还在为加害者“开脱”！


    这是何等的觉悟！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委屈！


    王政委听着这些话，再看看眼前这副景象——委屈求全的军嫂，惊恐万状的军娃，铁证如山的毒药包，以及跪在地上、对比之下显得无比恶毒的加害者……


    一瞬间，他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一出“恶邻嫉妒贤良，蓄意迫害模范军属”的恶性事件剧本！


    他的胸中，一股怒火“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军人在前线流血！军属在后方能流泪吗？！


    不能！绝对不能！


    尤其是在他王政委的地盘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是跟着王政委一起来的县报记者。


    他敏锐地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手里的海鸥相机，将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跪在地上屈辱不堪的赵春华，和她身后站着的、悲伤而坚毅的林顺英，形成了一副黑与白、罪与罚的鲜明构图。


    这张照片一旦见报，赵春华这辈子，都完了。


    “胡闹！”


    王政委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去看赵春华，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已经是个跳梁小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林顺英身上，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同情，以及一种作为军队领导的愧疚。


    “林顺英同志，你做得很好，你没有给你爱人丢脸，更没有给国家添麻烦！”


    他转向村长王德发，语气严厉无比：“王德发同志！你们村的拥军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吗？！让保家卫国的军人，家属在后方受这种欺负，你的思想觉悟在哪里？你的责任心又在哪里？！”


    村长王德发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两腿发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政委不再理他，而是转身，从警卫员手里，郑重地接过了那块一直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他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了林顺英的面前。


    在全村人震惊、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他神情庄重，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一下，揭开了那层神秘的红布！


    刹那间，火光映照下，一片金色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黄铜牌匾，上面用红色油漆，镌刻着一行龙飞凤舞、力道千钧的大字！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看清那行字的人，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彻底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