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徐知茵怀孕


    王大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县人民医院。


    楼不算新，墙面有些斑驳，但在这年头，已经是了不得的建筑了。


    门口人来人往，有捂着肚子呻吟的，有搀着老人孩子的，有拎着暖水瓶匆匆进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马成业扶着徐知茵走进去，大厅里人更多，吵吵嚷嚷，排队挂号的长龙甩出去老远。


    他让徐知茵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等着，自己和王大山去排队。


    排了快半个小时，才挂上号，妇产科。


    上了二楼，妇产科走廊里更是挤满了人，大多是挺着肚子的妇女，还有陪着来的家属。


    空气混浊，夹杂着各种体味和淡淡的腥气。


    长椅早就坐满了，马成业让徐知茵靠墙站着，自己挡在她身前，隔开拥挤的人流。


    徐知茵脸色不太好，站久了腿肿，有点难受。


    马成业心疼，但也没办法，这年头看病就这样。


    等了一个多小时，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漠的中年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不耐烦地喊。


    “下一个，37号，徐知茵，徐知茵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马成业赶紧扶着徐知茵过去。


    那女医生，就是孙秀英，扫了一眼马成业和徐知茵。


    目光在他们半旧的棉袄和布鞋上停留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能夹死苍蝇。


    “你们哪来的？介绍信呢？”


    这年头，进城看病，尤其是跨公社，得开介绍信。


    马成业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公社红章的信纸，递过去。


    孙秀英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跃进屯？哼，乡下地方。”


    她声音不小，旁边几个等待的孕妇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徐知茵脸红了，低下头。


    马成业心里火起，但强压着，尽量客气地说。


    “医生，我们是跃进屯的。我媳妇怀孕六个多月了，想来检查一下。”


    孙秀英把介绍信随手扔在旁边的桌子上，语气刻薄。


    “怀孕不好好在公社卫生所待着，跑县里来凑什么热闹？”


    “我们这病床紧张，设备金贵，不是给你们这些乡下人检查着玩的！”


    “知道拍个片子多贵吗？知道用一次B超机器要多少电吗？浪费国家资源！”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像要让整个走廊的人都听见。


    “就是，乡下人就是事多。”


    “公社看不了吗？非要来县里挤。”


    “看那穷酸样，检查得起吗？”


    旁边有几个人小声附和，看马成业他们的眼神也带着异样。


    徐知茵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马成业深吸一口气，盯着孙秀英。


    “医生，公社卫生所条件有限，我媳妇胎位好像不太正，我们想来仔细查查，图个安心。”


    “该交的费用，我们一分不会少。”


    “安心？”孙秀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这些农民，就是瞎担心。有点风吹草动就往大医院跑，当我们这儿是菜市场呢？”


    “胎位不正？我摸摸就行，还用得着机器？”


    她说着，也不管徐知茵同不同意，粗鲁地一把拉过徐知茵的手腕。


    装模作样地按在脉上，眼睛却斜看着别处。


    按了不到十秒钟，她就松开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没事，好着呢，胎心也有力。”


    “回去吧，别在这儿挤着了，影响其他病人。”


    她这态度，明显是敷衍了事。


    马成业看得清楚，她连听诊器都没用，就这么随手一搭，能看出什么？


    “医生，我们还是想照个B超看看，心里踏实。”马成业坚持道，语气强硬了些。


    “B超？”孙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嘲讽。


    “你知道那机器多精贵吗？是省里拨下来的,开机一次多少钱？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照得起的？”


    “看你们这穿着，饭都吃不饱吧？还照B超？做梦呢！”


    “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后面病人,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她说着，就要去推搡徐知茵，想把他们赶出诊室门口。


    马成业眼神一寒，侧身一步，挡在徐知茵身前，孙秀英的手推在了他胳膊上。


    “你干什么？还想动手？”孙秀英吓了一跳，随即更怒。


    “反了你了,乡下人就是没素质！”


    王大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指着孙秀英的鼻子就骂。


    “你这医生怎么说话呢？农民的命不是命？农民的钱不是钱？”


    “我们成业哥是公社劳模，先进技术员，缺你那点检查费？”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们院长呢？我要找你们院长评评理！”


    “找院长？”孙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双手叉腰，脸上满是傲慢和不屑。


    “院长是我表哥，你去告啊，看他是信我，还是信你们这些乡下泥腿子！”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检查，我说不用做就不用做，赶紧滚蛋！”


    她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仗势欺人了。


    走廊里不少人都看不过去，但听说院长是她表哥，也都敢怒不敢言。


    这年头，在医院这种地方，有个当官的亲戚，那真是横着走。


    马成业看着孙秀英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又看看身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的媳妇，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


    他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老者，背着手走了过来，皱着眉头。


    “小孙，吵什么？注意点影响，这里是医院！”


    孙秀英一看那老者，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大半，但依旧带着委屈告状的语气。


    “院长，您来得正好，这几个乡下人胡搅蛮缠，非要照什么B超。”


    “我说不用，他们还不依不饶，还要动手！”


    她恶人先告状，把脏水全泼到马成业身上。


    那老者，正是县人民医院的李院长，李先进，兼任卫生局副局长。


    他看向马成业三人，目光在接触到马成业的脸时，忽然顿了一下，觉得有些眼熟。


    马成业也看清了老者的脸，心里一动，想起来了。


    去年县里开劳模大会，他在台上发过言，介绍跃进屯赤脚医生培训和药材种植的经验。


    当时这位李院长就在台下，还特意过来跟他握过手，表扬过他们屯的工作。


    “李院长？”马成业犹豫片刻，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先进仔细看了看马成业，眼睛一亮，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露出了笑容，快步走过来。


    “哎呀，是你，跃进屯的马成业同志，对吧？”


    他热情地伸出手。


    马成业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李院长，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李先进用力晃了晃马成业的手，显得很高兴。


    “去年劳模大会上，你的发言很有水平啊，赤脚医生培训，中草药种植，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你们跃进屯看看呢！”


    他看向马成业身旁的徐知茵，开口问道。


    “这位是…”


    “这是我爱人，徐知茵。”马成业介绍道，又对徐知茵说。


    “媳妇儿，这位是县医院的李院长。”


    徐知茵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院长好。”


    “好好好！”李先进笑容满面，随即想起刚才的争吵，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旁边已经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孙秀英。


    “小孙，这是怎么回事？”


    “马成业同志是县里表彰的劳动模范，为集体生产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先进分子！”


    “他的家属来我们医院检查身体，你们就这么对待？”


    孙秀英腿都软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人，居然跟院长认识，还是劳模！


    “院长…我…我不知道…他们…”她语无伦次，冷汗涔涔而下。


    “不知道？我看你是态度有问题！”李先进压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严厉。


    “我们是人民的医院，是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的，不是给你摆架子、耍威风的地方！”


    “你看看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像话吗？”


    孙秀英被训得面如土色，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李院长不再看她，转向马成业，语气和蔼。


    “成业同志，你们是来…”


    “李院长，我爱人怀孕六个多月了，在公社卫生所检查，说胎位可能有点不正。”


    “我们不太放心，想来县里做个全面检查，图个安心。”马成业解释道。


    “应该的，应该的！”李先进脸上带着笑，连连点头。


    “怀孕是大事，谨慎点好。尤其是胎位问题，可不能马虎。”


    他当即吩咐，铁着脸开口。


    “小孙，还愣着干什么？”


    “去，安排一下，请刘主任亲自给马成业同志的爱人做个全面检查，B超一定要做，仔细看看。”


    “至于费用…”他看向马成业，有点难为情。


    “该多少是多少，我们照付。”马成业也知道其中的意思，赶紧说。


    “嗯，按规矩来，不过…”李先进沉吟一下，犹豫着开口。


    “成业同志是劳模，有贡献，我跟财务科打个招呼。”


    “检查费用按最低标准收，算是我们医院对劳模同志的一点心意。”


    “这…”马成业想推辞。


    “别推了，就这么定了。”李院长摆摆手，又对缩在一边的孙秀英说。


    “你，写份检查，深刻反省你的服务态度问题，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


    “是…是，院长。”孙秀英哭丧着脸，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李院长亲自领着马成业和徐知茵，去了里面的一间诊室。


    他找来一个年纪稍大、面容和善的女医生，姓刘，是妇产科的主任。


    刘主任态度很好，仔细询问了徐知茵的情况，又让她躺下，做了详细的检查，最后开了B超单。


    B超室在另一栋楼，李院长还特意让一个护士领着过去。


    做B超的医生听说院长亲自交代的，也很仔细。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移动，黑白的屏幕上显示出模糊的影像。


    医生一边看，一边解释。


    “胎儿发育不错，心跳有力…嗯，胎位是有点偏，臀位，不过还好，才六个多月，有调整空间。”


    “回去注意休息，适当活动，可以用膝胸卧位法试试纠正，定期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