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教严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教严碑


    岭南有古城名“严教邑”,城南“明伦台”上立“教严碑”,碑分两面,一面镌“养不教,父之过”,字迹沉厚如父责;一面镌“教不严,师之惰”,笔锋锐利如师训。相传为前代严师所立,百年风雨,碑体黝黑如铁。


    邑中三大门第:赫连氏为乡绅望族,家主赫连公,溺爱独子赫连玉,百依百顺,养而不教;拓跋氏为书香世家,延师教子,然所请西席慕容先生,性情疏懒,教而不严;独孤氏为商贾大户,重金聘名师宇文先生,然先生只教经义,不教品行,严而失方。三家皆有子弟就学,然或父过,或师惰,子弟多不成器。


    是年惊蛰,教严碑忽生异象:“父之过”三字裂纹如龟背;“师之惰”三字苔藓丛生,如蒙尘垢。三姓家主观碑,各怀惭惶。


    三月十五,邑中行“开笔礼”,百童诵《三字经》。正诵至“养不教,父之过”一节,忽闻学塾中那块“戒尺碑”发出“啪”然脆响——本是青石所制戒尺模型,此刻无风自鸣,一人自尺影中踏光而出,如师道化形。


    来人头戴素纱帷笠,笠檐垂及肩的月白轻纱,面覆同色鲛绡,眸光清冽如寒潭;着一身云纹素罗深衣,衣摆以银丝绣着两幅图景:左为“严父教子”,右为“严师授业”,暗合“教严”之旨。外罩一件无袖素纱氅衣,氅角缀两枚玉戒尺,尺尺相叠,声如清磬。腰束玄色丝绦,悬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如竹节相连,隐现风骨铮铮。足踏素锦步云履,履尖微翘,不染尘埃。


    身形清癯,立于戒尺碑侧,帷笠轻纱与碑影相映,竟似从师道尊严中化出的精魂。台下观者愕然,疑是古贤再现。


    来人以木剑轻击戒尺,清音响彻:


    “教不严,师之惰!”


    剑尖再点:


    “养不教,父之过!”


    诵罢,木剑遥指教严碑:“三家家主,可愿登台观碑?”


    赫连、拓跋、独孤三公相顾赧然。来人飘然下台,衣袂如流云舒卷:“某有三桩‘教严’公案,可请三公分观。观毕,再论教养。”


    一、 不教之过(赫连氏)


    赫连氏为乡绅望族,田连阡陌,家资丰饶。家主赫连公,年四十方得独子赫连玉,爱如珍宝,自幼百依百顺,养而不教。赫连玉年方十二,已骄纵成性:欲食珍馐,必得之;欲着锦缎,必制之;欲玩珍奇,必购之。稍有不如意,辄摔物打人。赫连公每闻恶行,只笑曰:“孩童天性,长大自明。”上月,赫连玉当街纵马踏伤老妪,赫连公竟以银钱塞口了事。


    来人引赫连公至“养不教,父之过”碑前。三字裂纹,以手抚之,裂痕深可容指。赫连公蹙眉。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来人问,“赫连公可曾教子?”


    赫连公强笑:“吾儿聪慧,何须多教?”


    “养而不教,父之过也。”来人召赫连玉至前,问:“可曾读书?”玉摇头。问:“可曾习礼?”玉嬉笑:“礼为何物?”问:“可知孝悌?”玉撇嘴:“吾父尚听我言,何须孝悌?”


    赫连公色变。来人叹:“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教,不成材。公但知养,不知教,是爱子,是害子?他日为祸乡里,公能护之终身否?”


    又引至赫连玉书房,但见珍玩满室,无一本书。问:“此可称书房?公为父,可尽父责?养而不教,与犬马何异?”


    恰此时,书房“芝兰玉树”匾额绳索骤断,匾落尘埃。赫连公骇。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严加管教。延严师,立家规,明是非。养不教,父之过;今教之,过可补。”


    赫连公犹豫:“吾儿娇惯,恐难管束。”


    “娇惯愈甚,害之愈深。昔周处为患,父老不言,是为过也。公欲子为周处乎?”来人正色。


    赫连公从之,即延严师,立家法。是夜,“父之过”三字裂纹渐合。来人教“为父法”:养子如植树,不修不直,不剪不茂。养而教之,方为父责。


    二、 不严之惰(拓跋氏)


    拓跋氏为书香世家,历代有子弟中举。现任家主拓跋公,重教子,延西席慕容先生授业。然慕容先生性情疏懒,每日授课不过一两个时辰,余则或饮酒,或酣睡,教而不严。拓跋氏二子:长子拓跋文,年十四;次子拓跋章,年十二。兄弟二人,见师惰,亦怠学,终日嬉戏,学业荒废。拓跋公偶问功课,慕容先生辄曰:“公子聪颖,稍加点拨即可。”上月,二子背诵《论语》不过三章,拓跋公始疑。


    来人引拓跋公至“教不严,师之惰”碑前。三字苔藓丛生,以指拂之,苔厚如毡。拓跋公赧然。


    “教不严,师之惰。养不教,父之过。”来人问,“拓跋公可知师惰?”


    拓跋公叹:“先生名士风范,或不可拘束过甚…”


    “名士风范,非惰学之由。”来人召慕容先生并二子至前。问慕容先生:“每日授业几时?”先生支吾:“或三时,或两时…”问拓跋文:“可背《大学》?”文挠头:“未曾背全。”问拓跋章:“可解《孟子》?”章语塞:“先生未讲透。”


    拓跋公汗出。来人叹:“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教而不严,是谓惰职。先生惰,子弟怠,公不察,是父之过。他日子弟不成材,公怨先生,抑怨己?”


    又引至学堂,但见案上积尘,书中夹叶。问:“此可称学堂?先生可称师?公聘师而不察,是爱子,是误子?”


    恰此时,学堂“明师高徒”匾额蛛网骤结,如蒙尘垢。拓跋公惧。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延严师。教不严,师之惰;延严师,惰可改。”


    拓跋公为难:“慕容先生乃名士,不可轻辞。”


    “名士而不严教,是虚名也。昔程门立雪,是严师;公之师,可立雪否?”来人正色。


    拓跋公从之,即辞慕容先生,另延严师。是夜,“师之惰”三字苔藓自落。来人教“择师法”:师严则道尊,道尊则学成。择师当择严师,不可慕虚名。


    三、 严而失方(独孤氏)


    独孤氏为商贾大户,富甲一方。家主独孤公,深信“严师出高徒”,重金聘名师宇文先生教子。宇文先生果然严厉,每日授业六个时辰,稍有差错,辄加戒尺。然先生只教经义章句,不教品行德性。独孤氏独子独孤诚,年十三,终日苦读,经义烂熟,然品行不端:对父母不敬,对仆役苛刻,对同窗傲慢。独孤公每闻劣行,只道:“学业为重,品行次之。”上月,独孤诚因小事鞭挞书童,独孤公竟不责。


    来人引独孤公至“教不严,师之惰”碑前。细观碑文,但见“严”字有瑕,似被墨污。独孤公蹙眉。


    “教不严,师之惰。然严而失方,亦是惰。”来人召宇文先生并独孤诚至前。问宇文先生:“可教品行?”先生曰:“吾但教经义,品行自有其父教。”问独孤诚:“可知孝悌?”诚背诵:“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问:“可行孝悌?”诚语塞。


    独孤公色变。来人叹:“教不严,师之惰;教而偏,亦是惰。先生但教经义,不教品行,是严乎?是偏乎?子弟知书不达理,是师之惰,亦是父之过。”


    又引至独孤诚书房,但见经书堆叠,无一册修身之书。问:“此可称教化?经义虽熟,品行不修,是为人乎?是书蠹乎?”


    恰此时,书房“学海无涯”匾额无故斜挂,似将坠落。独孤公惊。来人道:“今有一法可解:教之以方。严师当严而有方,既教经义,亦教品行。教不严,师之惰;教无方,亦是惰。”


    独孤公犹豫:“先生名重,不可轻改其教。”


    “名重而教偏,是名不副实。昔孔子教六艺,文行忠信并重。公之师,可及孔子万一?”来人正色。


    独孤公从之,即请宇文先生兼教品行,并自以身教。是夜,“教不严”三字墨污渐消。来人教“教方法”:教之道,严而有方。方者,道也。教之以道,方可成材。


    四、 教严会


    三姓悔改,聚于明伦台。来人指碑全文: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今三家各明其责:赫连公知教,拓跋公知严,独孤公知方。善哉!”


    赫连公问:“吾等已改,然邑中仍有养不教、教不严、严而无方者,何以化之?”


    “以教严化之。”来人召邑民聚台下,令三家自述其过。


    赫连公述不教:“吾但知养,不知教,是吾过也。今知养不教,父之过,愿严加管教,以补前愆。”


    拓跋公述不严:“吾聘师不察,师惰不严,是吾过也。今知教不严,师之惰,愿择严师,以正学风。”


    独孤公述无方:“吾重严教,然教而偏,亦是惰。今知严而有方,方为真严,愿教之以道,以成全才。”


    邑民闻之,多有感发。有养不教者警醒,有教不严者换师,有严而无方者正教。三月间,邑中学风大振。


    来人教“教严化民法”:择邑中严父严师,立“教严堂”,每岁春秋,聚于台下,以“养而教,教而严,严而方”相劝勉。又制“教严榜”,彰表严父严师。


    五、 明伦谳


    九月初九,重阳日,严教邑办“尊师祭”,三家父子师徒齐聚。忽有外邑“浪荡子”三人前来挑衅,谓“严教邑子弟皆书呆,不足论”。邑民愤慨,来人止之,召三家父子师徒,会于明伦台。


    是日,祭典方启,主祭人正诵“教不严,师之惰”,忽闻明伦台中央那面“明伦鼓”发出“咚”然震响——鼓面自鸣,一人自鼓声中踏光而出,如师道威严。


    来人帷笠素纱,白衣胜雪,木剑悬腰,立于鼓架之上,衣袂与鼓声同振。


    “善哉!三家已明教严之旨。”来人朗声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今三家父子师徒,各尽其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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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会外邑浪子。”


    飞身而下,如白鹤掠地,点尘不惊。取木剑画地成策:“赫连玉,可背《孝经》;拓跋文拓跋章,可论《论语》;独孤诚,可解《孟子》并述孝行。父教子,师教徒,何惧挑衅?”


    赫连玉背诵《孝经》,朗朗上口;拓跋文拓跋章论述《论语》,切中肯綮;独孤诚解读《孟子》并述孝行,知行合一。外邑浪子观之,惭而服,揖道:“贵邑子弟,知书达礼,言行合一,吾等不及也!”


    邑中耆老叹曰:“昔三家教子,或父过,或师惰,或严偏;今三家各明其责,子弟皆成美材。此谓‘教严’之功也!”


    来人登台顶,临风而立,诵“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声清越如金玉。诵罢,谓众曰:“养不教,父之过,过在溺爱;教不严,师之惰,惰在失职。今诸公知过补过,知惰改惰,子弟可成矣。”


    赫连公拜问:“先生将去,何以长守此道?”


    来人指心:“道在汝心,责在汝身。但时时自问:养可教否?教可严否?严可方否?父尽父责,师尽师责,则教严成矣。”


    言毕,纵身跃上教严碑顶,足尖一点“严”字,身形如白虹经天,没入云端。众人仰观,唯见碑文光华流转,明伦鼓声余韵不绝。


    尾声教严谣


    十年后,严教邑更名“明伦城”。三家互通婚姻,无分门第。城中设“教严塾”,童蒙入学,先诵此章。有游学士子过境,见城中“父严子孝,师严徒勤,学风严谨”,问:“此城何化若此?”


    老者答:“养而教,教而严,严而方。”


    “何以至此?”


    童子诵《教严谣》:


    “治国平天下在教,


    教严之道要记牢。


    养不教是父之过,


    教不严是师之惰。


    赫连溺爱不教子,


    养而不教子骄纵。


    拓跋聘师不察惰,


    教而不严徒怠学。


    独孤严教偏经义,


    严而无方子不端。


    三家迷途不知返,


    教严碑现警世语。


    白衣点破教严理,


    明伦台上指迷途。”


    士子叹服。是夜,宿城中,梦来人踏月而至,以木剑点其额:“子若为父,可知父责?子若为师,可知师责?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明此理,则天下子弟可教矣。”


    士子惊寤,汗透重衣。翌日,严教其子,严束其徒,后皆成材。


    城中教严碑,后人建“教严阁”护之,阁悬联:“养不教父之过警溺爱,教不严师之惰戒怠职”。有父不教、师不严者临碑,碑面自现箴言。人传:“此乃白衣仙人所留教严鉴也。”


    本章诫世


    一、 教严二训


    - 养不教,父之过


    - 教不严,师之惰


    - 破解法:为人父,自问“养可教否?”;为人师,自问“教可严否?严可方否?”


    二、 三家三失


    - 赫连氏失于“不教”——养而不教,父之过


    - 拓跋氏失于“不严”——教而不严,师之惰


    - 独孤氏失于“无方”——严而无方,亦是惰


    - 惕世:多少父母溺爱纵容,养而不教?多少师长疏懒怠职,教而不严?多少严师偏执一途,严而无方?


    三、 教养大道


    - 深层隐喻:养如植根,教如修枝,严如剪叶,方如扶正。根不植则萎,枝不修则乱,叶不剪则蔽,正不扶则歪


    - 终极指向:治国平天下,在教化。教化之基,在父教师严。父不教,师不严,则教化废,人材衰


    教严偈:


    严教邑里三家偏,各失教严教养篇。


    赫连溺爱不教子,养而不教父之过。


    拓跋聘师不察惰,教而不严师之惰。


    独孤严教偏经义,严而无方亦是惰。


    三家迷途不知返,教严碑现警世言。


    白衣点破教严理,明伦台上指玄天。


    养不教是父之过,教不严是师之惰。


    赫连严教子成器,拓跋严师徒勤学。


    独孤教方子端方,三家归正子弟贤。


    后世叹:


    养不教是父之过,教不严是师之惰。


    赫连溺爱子骄纵,拓跋师惰徒怠学。


    独孤严偏子不端,三家迷途各倒颠。


    教严碑前现异象,白衣指点教严篇。


    正是:


    治国平天下在教,教严之道要记牢。


    养不教是父之过,教不严是师之惰。


    赫连溺爱不教子,拓跋聘师不察惰。


    独孤严教偏经义,三家迷途各倒颠。


    白衣点破教严理,明伦台上指真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