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启明号列车03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列车已经到达了极速。


    周向青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乡野,不知道火车现在到底能不能停车。


    如果在这里停车,让她沿着铁路走回去的话……


    但枢机主讲已然按下了茶几上电话的免提钮。


    “喂,是我。你们给我在水安弄一辆车等着。回卡比利亚的。什么车无所谓,只有一个人。就这样。”


    他自顾自地安排完之后,才对周向青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一不注意,竟然已经错过站了。只能怪我刚才想起往事,有点出神。唉,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太好使。”枢机主讲轻轻拍了拍座椅的扶手,用目光示意她重新坐下来。


    周向青只好坐了下去。“但朱启儒大主讲的年纪要比您大得多了吧。”


    “啊?哈哈,那是自然。启正光明,他是启,我是光,之前我也说了,他是我父辈的父辈。所以他已经老了很长时间,是资深老人了;而我还只是一个见习老人而已,难免还很不适应。哈哈哈哈。”


    枢机主讲显然很喜欢自己的笑话,放声笑了起来。


    周向青也不禁莞尔,一个几近中年的男人自称“见习老人”,有点语言上的趣味。枢机主讲笑完,端起茶杯,用盖子抹开茶叶,啜饮茶水。周向青便也有模学样,浅浅抿了一口。茶水对她来说没什么味道,但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热热的,她有点喜欢。


    “不过,说起朱启儒大主讲,我这次过去也只是开了个匆匆忙忙的会,没时间跟他聊聊往事,有点可惜。你知道他年轻时候也跟你差不多——抱歉,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差不多,而是说,他还是你这样一种年轻人类外表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到处乱闯吗?那时候可比现在乱多了。上时代的动乱还没有完全消弭,而新时代的秩序也没有建立。当然,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个混乱的时代。但跟他畅聊过几次之后,虽然无法想象他当年提着一杆枪打天下的样子,但我还是很相信他的判断和建议。我相信他,甚至超过了我父亲。这也是我不顾他的年纪,推举他担任下一任圣座的原因。”


    “不过他的确年纪有些大了。”周向青不太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工长虽然关照她,但并不真的关心她;而那个人……对她来说竟是完全的陌生。


    “是,所以也有些人反对。这次我本是来审核他的参选资格的,结果反倒是他给我提了不少建议。”枢机主讲说到这里,唇边泛起笑意。然后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一样,说道:“对了,他也建议我回石岗城以后,帮你打听一下帕西瓦尔的事情。”


    “真的吗?”周向青没想到大主讲竟然拜托这个人关照她。


    “嗯。但说老实话,我是不报什么希望的。”


    “为什么?”周向青一惊。


    “虽然我个人跟帕西瓦尔没有交集——当时我刚继承了家父在枢机主讲团中的位置,但因为经验缺乏,所以主要负责科研方面的职务;但我的同事在三年前,参与了我们跟米卡之间的停火协议谈判。这个由他负责牵头的停火协议……虽然这份协议也没能阻止我弟弟命丧他乡就是了。”


    周向青不知该说什么。


    枢机主讲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当然,当时在我方看来,达成边境停火还是非常迫切的一件事情。因为前线军队在近三十年里没完没了的冲突中屡战屡败,而广阔的边境线总是不断被蚕食,最后公司的脚步居然越来越靠近卡比利亚。虽然,卡比利亚只是一座边陲的城市,对于统修会领地核心区域的世家大族们来说,不构成什么影响,但它终究冠着圣城的头衔。而且,城市里涌入逃难的人民,周边地区治安恶化,内部的声音也越来越尖锐。一次战争的失利,总会对下一次战争产生不利的影响。大家都在担心,新的战败会成为让整个局面爆炸的导火索。”


    周向青不解:“但你们的圣座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吗?为什么还是会屡战屡败呢?”


    “统修会创会已经八十七年,而目前的圣座已经是第四代了。初代圣座去世之后,由他的妻子陈玉勤代摄8年大位,最终商定由枢机主讲团共同指定圣座人选,随后选举程步尧为第二代圣座。而程步尧去世后,由初代圣座的学生,徐启新当选第三任圣座。徐启新圣座在任的十五年里,由于战事屡屡失利,内部争议渐大,最终又推举初代圣座的战友孙可庸为第四任。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权力不但没有集中,反而更分散了。而前方的战事,也自然而然地没能取得任何进展。好在米卡内部也是派系林立,相互掣肘,每次战斗虽然能赢得土地和人口,但往往不是出力最多的一方拿到最大的一份,佣兵势力在不断地战争中越做越大,最终导致复合体内部的重心出现了偏移。于是,这种‘败而不垮’的局面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枢机主讲说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帕西瓦尔在各方都有很高的声望,所以由他发起谈判时,各方其实都有停火的理由。所以停火并不是我们说服对方或对方说服我们,而是我们双方内部的一部分人说服另外一部分人,而他们说服使用的一个重要依据就是——”


    “最后一份档案。”周向青知道这件事。


    “没错。帕西瓦尔向各方宣布,他掌握了最后一份档案。当然,他实际上没有。但人们很容易就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帕西瓦尔跟那只老鼠杜兴田联合起来,通过一批新出土的世界政府的废弃仿生人作为旁证,欺骗那些迫切需要这一份档案的人,然后通过他们强烈的停战原望去说服其它人,最终达成了这一条建立在欺骗上的协议。他是个很厉害的骗术师,既有胆量,也又谋略。只是他的骗术并没有去考虑后续如何收尾,也没有去考虑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的那位同事说服了内部的反对派接受‘最后一份档案’存在这个事实,但他没能说服反对派们接受‘帕西瓦尔消失不见有其正当理由’,从此结束了他的政治生命。而认为最后一份文档可以帮助我们快速实现三元一体的‘考古派’也在研究部门中失势,大家放弃了回收、继承、改进旧技术的想法,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活化机器上。帕西瓦尔并没有去考虑这些事情。或许他后来找到了那份文档,但当年相信他的人都已经失去了权力,身败名裂。而后来仍然相信他的人……则失去了生命。”


    “这……”周向青犹豫了。


    她记得在环运城的鼎新楼里,云景龙也说过类似的事情。“那个人”,帕西瓦尔,或者弗莱,拿了杜老板给他的信息,找到了那份文档,然后不知所踪。


    而如今,枢机主讲则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同样负面的评价。


    可以说,那个人的确伤害了他们的利益。


    但那个人又把这最后一份文档,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留给了她,但也同时给所有人发送了“准备收货”的信息。


    这或许是那个人对三年前的一种弥补——但也或许是一种诱惑。


    煽得那些不明究里的人,奋不顾身地扑向这团夜中的火。


    桌上的茶水已经不再冒起热气。枢机主讲将残茶倒进茶桌的集水口,重新将茶壶中注满开水。这几次泡茶,水温一次比一次高。因为只有更高的水温才能激发出茶叶中残存的味道。


    程光颢轻轻嗅了嗅壶口的香味,然后说:“我的弟弟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他不相信我跟他说的话,他也并不关心。他只是去追求他自己的梦,希望得到一个期望的结果。人生如此沉闷且痛苦,唯有美好的愿望能够作为生活的寄托。但也因此,人们总是会轻易认为,自己的愿望就是真实。但这世界上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你的主观原望而改变。某种程度上说,我的弟弟也算并没有死得太痛苦。他去环运城寻找那最后一份文档,但他并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所以他仍旧是带着希望死去的,他没有从梦中醒来。那份文档中绝对没有帕西瓦尔让我们相信的东西,我们真正想得到的东西也并不可能从那里面得到。而你的那个朋友,也是一样。都是痴心妄想。”


    姜原?他是在说姜原吗?


    “您见过姜原吗?”


    “他叫姜原吗?他昨晚来找我,想用其中一部分内容换取我的支持。”


    “什么?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程光颐?但还好,她收住了口,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枢机主讲程光颢并不知道周向青心中的事情。他还以为周向青问的是为什么姜原要寻求他的支持。


    他说:“那么大批量的数据,无论是恢复、破译、阅读整理,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需要高性能芯片的计算机不说,还需要人工智能的辅助。而现在的情况就是,拥有这个实力的阵营不会轻易容忍他的自主性,而能容忍他自行其是的阵营则不具备帮助他短期完工的实力。昨天我还在想,你这个朋友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了。如果他听你的话,那我觉得你可以适当劝劝他。”


    “我并不是很明白他想干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情。”周向青回答。


    “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我记得赛德是这么说的。”


    “在他看来大概是吧。但那也只是……这一程路而已。我们其实并不熟悉。”


    “这样。”枢机主讲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把周向青的杯中残茶倒掉,重新倒上一杯。“你这一说,我有点好奇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在环运城认识的。”周向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所以只说了一句,便又闭上了嘴。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刺探你们的隐私。只是因为你们两个人给我的感觉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感觉你表面上更沉默一些,但实际上却并不怎么隐藏自己的态度;而他表面上跟人说话有来有回,但实际上只针对对方的话题发言,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如果是普通情况的话,你们大概不会是朋友。反过来说,你们能一起同行,就说明发生了很特殊的事情吧?”


    周向青说:“是。的确是有点特殊。比较特殊。我刚才没说下去的原因,也不是怕您知道,只是因为事情比较复杂,要牵扯很多人和很多事情。我想想……简单地说就是,姜原他本来是打算抢走我的文档——但他也不是从我手上抢,而是从另外一个人那里——然后还有一些人也想拿到这份文档,于是他带着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在尽可能略过一大堆名字以及人物介绍的前提下,把事情说明白,于是索性把那些东西都跳了过去。“总之,情况很乱。然后我们发现了帕西瓦尔留给我的线索。正好他对帕西瓦尔也有兴趣,我人生地不熟的,就把那份文档卖给了他,然后就一起来了卡比利亚。”


    尽管周向青把情况说得乱七八糟,但枢机主讲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他在听到“卖”这个字的时候,翘起了眉毛。“卖给他?你说的那份文档,就是世界政府的最后一份文档吧?那本来是你的?”


    “其实那也不是我的。当时我们的工地就在环运城那些大洞旁边,而我们……”


    “你们是做回收行业的。我明白。”


    “对。一天我们挖出了那个保险箱。它上面有一个视网膜锁,而偏偏我可以打开。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后来结合你们说的情况,所以我认为那个保险箱大概就是帕西瓦尔留给我的,因为那个视网膜库里有留给我的信息……所以我猜那大概是给我的吧。”


    “嗯。我觉得你这么想没有错。所以当时他准备夺取这份文档,而这份文档实际上在别人的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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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们工长和隔壁工长打算把这份文档卖给环运城的杜老板。”说出杜老板大概没问题吧。


    “这是个很合理的想法。然后他在那个时候出手把文档夺走了?”


    “是的。然后一些……什么佣兵来着的人,也想要那份文档,然后我们打了几次,就算是站在了同一边。”


    “但你们为什么会站在同一边呢?他不是……哦,你刚才说他把文档买了下来。我大概明白了。所以你们是交易伙伴的关系。”枢机主讲不断点着头。


    “嗯……我觉得还要再复杂一点。”周向青说。


    “交易伙伴再复杂一点。可以。所以你们是一起见到程光颐,然后他提议送你们来卡比利亚?”


    周向青一愣。她望向枢机主讲的眼睛。但枢机主讲却没有在看她。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吹开飘在水面的茶叶。


    “是。”她答道。


    枢机主讲把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这样啊。那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枢机主讲站了起来,离开座位,踱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周向青的眼睛。


    “程光颐给你他的徽章的时候,那份文档在谁的手上?”


    “这……”周向青犹豫了。


    “你不用紧张,我并不是想干什么。我只是确认一个想法。因为赛德坚称,程光颐之所以给你徽章,是因为他认为你是圣女。但姜原却说,程光颐是为了护送他,以及他手上的文档。我非常确信,程光颐是去拿那份文档的。所以他肯定会把徽章给那个有文档的人,作为统修会提供保护的证据,不是么?”


    周向青抬头看着枢机主讲的表情。枢机主讲脸色如常,两只手交握在腹部,一副谦恭平和的样子。


    “您猜的没错,当时文档还在我手上。”她说。


    “原来如此。那看来我的判断并没错。”枢机主讲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程光颐,他那时候知道你是仿生人吗?”


    “我没有告诉他。”


    “那就好。看来那只是赛德的一厢情愿,加上姜原那一点点的小聪明了。”


    周向青茫然点了点头。话题正在向她所无法掌控的方向飞快滑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面前的这个人。


    “抱歉。其实赛德的话一度让我有点动摇。我的弟弟的确如他所说,是痴迷于圣女这个概念的。尤其是你居然让圣女草表现出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性状,简直就是我弟弟一直追求的奇迹。所以今早赛德告诉我,你就是程光颐所选定的圣女的时候,我差点就相信了。不,我是真的相信了。”


    “但我不是圣女。”周向青说。


    “对,你不是。但你也是。”


    周向青不明白。


    “你不是我弟弟认为的圣女。你也不是赛德以为的圣女。你同样不是朱启儒大主讲期待的圣女。我的弟弟想要的圣女要能够治愈他记忆中的伤痕,赛德希望的圣女能给他带来什么绝对的平等,朱启儒大主讲希望你能够给卡比利亚市民树立一个士气的表率。但你不是那样的圣女。你不能治愈什么心理创伤,也不能让众生平等,也不会作为一个奋勇抗敌的精神图腾来保卫朱启儒的圣城。你不是那样的圣女。但你真的是能够与活化机械融合的研究素材,能够让我们的研究进程更进一步。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现在不需要你。


    “我能够看到如果我把你带回石岗城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会逮捕你、拿你去做实验、把你拆解成无数个碎片然后试图重新拼装起来,提出数不清的理论和设想,然后在反复实验后制成新的成品;而于此同时,你也会成为生活不如意的人们所羡慕嫉妒的对象,他们会要求我们马上把他们改造成和你一样的仿生人,若不满足他们的需求,就掀起暴乱;你同时也是野心家用以煽动其它人的工具,他们会用你的存在来说服不明真相的人,我们拥有一件强大的武器,我们可以发起战争,夺回失去的土地,乃至于让全世界都匍匐在我们脚下。诸如此类的事情,无穷无尽。


    “你确实是圣女。但现在我们不需要你。你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你会带来如此多的改变,让我们失去原本的面貌。你带给我们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你不能给我们心灵的宁静,反而会让我们为得不到的东西鼓噪喧嚣;你不能让我们平等,对身体的改造一旦开始,只会贫者不止贫而且弱,而富者不止富而且强;你也不能让我们保卫自己,新的战争不仅不会让我们得到失去的土地,反而会让远在内陆的人们也一并失去原本拥有的安宁生活。”


    周向青想要争辩,但枢机主讲伸手示意她闭嘴。


    “但你已经在人们面前展露了你的能力。如果我们是几百年前,或许我们可以竖起一支火刑架,把你当作女巫烧死。但如今,在我们抵达石岗城之前,你所创造的奇迹大概已经传遍了整片国土,就连那垃圾堆中的环运城、无处不在的学院、甚至是米卡的董事会都会知道你的存在。如今我们还能怎么处理你?我不可能放你走。因为我不是我自己。我必须代表他们,而他们不会放你走。如果我放你走了,汹涌的怒火会马上把我掀翻在地,责怪我毁掉了他们的救赎之路。他们会通缉你,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


    “你不可能有自生自灭的权利,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就像你朋友手中的那份文档一样。但我也不能接受你,就像我不能接受你同伴的提议一样。只是我可以放他走,因为别人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如今,你,我,都已经没有这样选择的权利。


    “我不能让你走,也不能让你跟这班火车一起抵达石岗城。”


    疾驰的火车开始减速。


    水安站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