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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的手术刀是中二萌妹?》 第51章
“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吧?”急诊休息室里, 蒋裕烦躁地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大花臂。
“上班呢,注意形象。”洛清过去把他的袖子翻下来, “别吓着病人。”
“等上班时间到了, 我去问问孟院长。”程昭边说边看向休息室墙上的时钟, 指针正指向7点50。
四人现在排名都摆脱了倒数, 不必去轮120, 而是在急诊上班了,今天本没有排程昭的班,但离特级医疗组报名截止只剩三天了,她有点焦急。
离主治考核结束已经过去两天了,她跟方染告别离开后, 回到医院照例做了体检,然后被放了三天假。休息在家的日子里, 她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原主的生活习惯跟她差不太多, 手机聊天记录也都是很普通的工作相关,联系人里甚至都没有方染,鬼知道她们是怎么搭上的。
金绮的失踪也在医院里传开了,据说急诊有派出一支小队去搜寻, 但一无所获,所幸小队全员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那个域只是个D级域, 是金绮到另一个城市出差学习时误入的,毒域从形成开始,只过了一天时间病毒浓度就降低到无害了,都没有动用核弹。域里的其他人都出来了, 只有金绮不知所踪。
现在大家都猜测,她根本就不在域里,而是被人绑架了。
三位院长人不齐,程昭的考核结果就没下文,她在家待了两天,终于是坐不住了,总不能还要她去把金绮找出来,才能晋升主治吧。
“程昭!”罗羽昕刚刚下班,到休息室脱下白大褂,一见她眼睛就亮起星星,“你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吗,那可是S级病人哎,不得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啊,听体检科的说你指标全都正常,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啊,那病人连于老都险些吃不住呢!哎他脑域里什么样啊,是不是特恐怖特吓人,你给我讲讲呗……”
罗羽昕自从那次跳楼逃生后,对程昭的敬佩又上升了好几个level,现在程昭在她心目中,跟急诊主任杨美兰是一个级别的,甚至隐隐有赶上孟院长的趋势,毕竟听说孟院长治疗过那位以后,都要休养一周,反观程昭,完全就跟没事人一样啊!这是怎样恐怖的实力啊,而且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把他们这些同事都给骗了,真当她是个精神值低得可怜的废物呢!
要她说啊,肯定是检测仪器出问题了,就该重新测试一下,用最好最新的仪器,赶紧给程昭正名。
“还行,不是很恐怖,挺漂亮的。”程昭客观评价。
“漂亮?!”罗羽昕眼睛瞪得圆圆的,大佬的审美这么与众不同吗?她可不相信那种杀神的脑域里会有什么能入眼的东西。
“那就是程昭啊……”
“看她的样子,平平无奇……”
“前两天那么多人撤离就是因为她?”
“怎么传的呢,哪能因为她啊,是因为那位S级精神值的病人啊!”
“哦,对对,那她连S级脑域都能控住,嘶——”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不会是孟院长主治,她打打下手吧?”
“乱说,我可是听到一点八卦,说主治考核的对象弄错嘞,孟院长都没进S级脑域……”
休息室门口的窃窃私语逐渐汇聚成了大声蛐蛐,程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一踏进医院,就被多双眼睛盯上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她在急诊休息室只坐了不到十分钟,一波一波八卦的人就从各个科室跑出来跟看珍稀动物似的来围观她。
分针终于是走到了12上,程昭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了。”
洛清和蒋裕也开始上班,顺便把她送出休息室:“要是她非要拖延这事,我们就匿名投诉去。”
“谢谢啊。”匿名那很严谨了。
门外的人群慌乱地给她让开一条路,程昭无视了他们好奇探究的目光,坐上电梯前往院长办公室。
“叮——”电梯门打开,程昭只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了她的脚步,手摸上去触感微凉有弹性,不是齐鹏宇那种板正的隔绝天赋,更像是域膜。如果这里有个主治以上的医生路过,就会告诉她,这是精神力外放形成的,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起码是A级以上的精神力天赋者。
程昭手里掂着手术刀,犹豫着要不要下刀。
直接破开的话,好像不太礼貌啊。
不过现在她也未必能破开这张膜。
手术刀此刻就跟医院里所有普通的手术刀一样,没有五官,不会说话,更不会变换模样。
出域以后刀就不对劲了,没有任何反应,在体育馆的幻觉里更是直接不见了,幻觉被方染的子弹打破后,手术刀虽然又出现在了兜里,但仿佛失去生命的纯粹无机物。
再往前回想,似乎是从进入脑域里的地下宫殿后,手术刀就变成了死物,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修刀的。没有刀刀在耳边中二的叽叽喳喳,程昭竟然还有几分不适应。
“啵。”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泡泡破裂声,程昭面前的阻碍消失了。
她还没迈出步子,就见不远处的院长办公室门打开了,里面走出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孟似婳和一个不认识的老者,那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的中山装,气度沉稳,手里盘着沉香木珠串,沉香那股特殊的怡人香味霸道地钻进程昭的鼻腔里。
孟似婳看见了她:“程昭,正好我要找你,到我办公室坐一下,送完岑老我就回来。”
“哎,不用不用。”老者摆了摆手,“小孟啊,你有事就先忙,云潇送我就行了。”
“是啊,孟院长,我会送大伯回去的。”岑云潇的脸从两人身后转出来,他似乎是完全休养好了,面色红润,腰背挺拔,穿了一身白衣,长发系在脑后,看起来仙气飘飘,不染尘俗。
“岑老难得过来一趟,我总不能这点礼数都没有吧。”孟似婳笑笑,跟程昭擦肩而过,“程昭,进去坐着等我。”
程昭若有所思地盯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转身朝院长室走去。
没想到院长室里还有别人。
“老师?”看着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品茶的于青山,程昭脱口而出两字。
于青山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你这个小妮子,倒是主动啊,你怎么知道我想收你为徒呢?”
程昭面色一窘,原来这个世界里,他俩不熟吗?
于青山原本可是她的博士导师,而且她还是他的关门弟子。那时的于青山年事已高,本不打算再收徒,但跟程昭莫名投缘,读了几篇她本科时发表的文章,就起了爱才之心,没怎么考虑就将人收入门下了。两人的研究思路也很合,于青山本来都处于半隐退状态了,硬是被程昭又激发出几个好点子,来了一波夕阳红,发表文章数十篇,专利也颇有几例,算是互相成就了。
这个于青山跟程昭不熟,但程昭可对他熟得很,一瞧他茶杯里,果然是最爱的白茶,看来换个平行世界,于青山的喜好也没变太多。
确实没怎么变,还是一眼就想把程昭收徒。
程昭:“于教授,我一看您就觉得有缘。”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于青山本来料想中自己愿意收徒,对方肯定是感恩戴德,但程昭这种主动出击反倒更对他胃口,他到底有几分大拿的傲气在,真让他自己先开口,反而丢了份。
“做得好。”
“嗯?”程昭微愣,怎么上来就夸人,怪不好意思的。
“你的考核,我是评审之一。”
“这么巧?”
“是巧了,”于青山吹开茶叶,抿了一口,“很精彩,够格做我徒弟。”
“那我的主治资格……”
“我本来就在跟小孟讨论这件事呢,小金的情况不明,总不能一直拖着,我也算个老院长,暂代一下小金的位置,今天就把考核结果定下来,也不耽误你报名特级医疗组。”
听到于青山这么说,程昭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那就好,谢谢老师。”
“你这‘老师’叫得倒是挺熟练啊。”于青山揶揄道。
“对了老师,你有没有遇到过工具异变的情况?”程昭突然意识到,现在就是绝好的提问时机,如果于青山都没法回答她的话,恐怕也找不到其他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了。
“工具?”于青山疑惑挑眉。
程昭拿出手术刀放在他面前:“我的手术刀异变了,能够随我的心意变化,但是从脑域后期开始到现在,完全失去了异能,变成了普通的手术刀。”
“工具异变倒是很少见啊……”于青山边说边拿起手术刀放在眼前细瞧,程昭注意到他的眼底亮起青色的光,炯炯有神的目光有如实质扫过刀尖。
“虽然是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不过在那家伙的脑域里,也不是不可能……”
程昭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于青山将手术刀从头到尾细细察看过,把刀还给了程昭:“通俗点说,你的刀被消磁了。”
程昭怀疑自己听错了:“消磁?”
“消磁是个类比,处在精神力太强的环境中,如果精神力不敌对方,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不是真的消失不见,只是暂时隐藏了。”
“隐藏,那就是还能找回来?”
第52章
“能, 但不容易。”于青山又啜了口热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概率。”
“需要怎么做呢?”
于青山“啧”了一声:“拜师仪式都没有,就急着让我掏箱底儿了?”
程昭眼角抽了下, 她都叫那么多声“老师”了, 也没见于青山应得含糊啊, 怎么到关键时刻要这些繁文缛节来摆谱了。
明知道这事对她来说可重要得很……
再一看他那副气定神闲嘴角微扬的样子, 程昭心下倒是松了七八分。
“老师, 现下天还热,等入秋以后,我给您送流心柿饼过来当拜师礼……”
于青山“噔”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腰背一挺,连眼睛都亮起来:“哎, 那可得——”
“背着师娘,她也爱吃这个, 但脾虚吃不得。”程昭顺口接道。
“嗯?!”于青山眼睛瞪得滚圆, 硬生生比平时大了一倍。
程昭继续道:“不过您也不能多吃, 顶多两天吃一个。”
于青山面色惊诧, 眸间情绪复杂:“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猜的啊。”程昭耸了耸肩,语气再自然不过。
“猜的?”
“看来我猜对了?”程昭眼神狡黠。
于青山盯着她的眼睛,探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呵, 有意思。”
“老师,那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手术刀恢复呢?”
有了刚刚的插曲, 于青山也不打算为难她了,又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杯身:“两个方法,一个保守, 一个激进……”
“我想听激进的。”
这回于青山倒没有太惊讶,他也很快就察觉到这位便宜徒弟的性子,但却摇了摇头:“激进的法子,风险可大,我还是先告诉你保守的方法吧。
多跟你的手术刀接触,说说话聊聊天,用你的精神力去激发它,长此以往,或许会慢慢恢复。”
程昭面露狐疑:“这听起来不是很靠谱吧老师,我精神力很低啊。”
“我知道。”他放下茶杯,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茶几上的文件袋,“激进的法子,就是把消磁的过程反过来。”
“反过来?”
“你是进入S级脑域导致的消磁,想要重新赋磁,最快速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你信得过的精神值A级以上的人,让他进入你的脑域,反向激发你的工具。”
程昭脑子转得很快:“那我找您可以吗?”
“我?”于青山摆摆手,“我这把身子骨可没那个精力了,这个过程非常耗神,我建议你找个身强体壮的,一般人可撑不住。”
“我的精神值是F的话,脑域应该也很普通吧?”
于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可未必。”
“没有别的法子了?”
“没了,就这两种,你自己想吧,这个事情别人没法手把手教,得靠你自己去悟。”
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程昭,于院长跟你说了吧?”孟似婳推门进来,“主治考核的结果今天定下来了,职称晋升预计明天会在线上通过。”
“谢谢孟院长。”程昭立刻从思绪中脱离出来,这才是她当前最重要的事。
“特级医疗组的候选报名通道已经在内网上开放了,等你的职称晋升确认后,就可以直接线上报名了。”
程昭点点头:“我会报名的。”
“我记得你还在休假吧,珍惜这两天,多多休息,特级医疗组的考核可能会在报名结束后尽快开始,你刚从S级域里出来,神经需要好好放松才行。”
“我明白。”
“那你就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听起来是在送客了,程昭这一趟也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利落起身跟两位院长道别。
“那我先走了,孟院长再见,老师再见,下回给您带爱吃的来。”
“呵呵,好。”于青山笑着应道。
孟似婳看看于青山的笑脸,又看看程昭离去的背影:“于教授,您决定收她为徒了?”
“哎呀,这也由不得我呀。”他嘴上说着无奈,飞起的眼角眉梢倒是一直没放下来,“小孟啊,我爱吃柿饼是你告诉那小妮子的?”
孟似婳神情微讶:“您爱吃柿饼?”
“咦,你不知道吗?奇怪了,难道她真是猜的……”于青山双手抱胸,目光怔怔落在文件袋上,仿佛那里面会有什么答案一样。
“于教授,时间差不多了。”孟似婳扫了一眼手表,“咱们一起过去会议室吧。”
“好。”
“孟院长,这不合适吧?”行政层的大会议室里,一位主任举起了手,“C城不属于我们一七医院的执勤范围啊。”
“是啊,那是三一医院管的区域,咱们跨区域的话……”长长的会议桌后排有人附和道。
“他们要是管得好,至于咱们医院堂堂一个院长失踪吗?”主任里也有人发出了不同的意见,“既然是咱们自家医院的人,派个医疗队出去救援,也无可厚非吧。”
“这点不用担心,”长桌主位的孟似婳开口道,“这件事我已经上报指挥中心,拿到了跨区域协作的许可,三一医院那边也会配合我们进域。”
“这样啊,那没问题了。”
“还是孟院长想得周到啊。”
“不愧是孟院长……”
“对于医疗队的人选,我有个想法。”孟似婳跟身旁的于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顿了两秒才继续道,“我打算这支医疗队就由特级医疗组的候选医生组成,以任务的结果来评判谁能进入特级医疗组。”
会议室里登时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行?!”
“那可是连金院长都下落不明的域,起码也得主任级别吧……”
“候选医生大多都是主治吧,副主任都只有一两个人报名……”
“太儿戏了!咱们主要目的是去救金院长出来,哪能这样本末倒置!”
“别到时候金院长没个信儿,还多折进去几个医生!”
孟似婳食指抵住手掌,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刚还吵闹得跟菜市场的会议室立刻归于安静,所有医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孟似婳身上。
“特级医疗组代表我院最高的医疗水平,”她平静道,语气中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如果无法在高等级毒域中有出色的表现,那我认为,他还不具备进入特级医疗组的资格。”
“至于安全问题,消防队长方染将会同医疗队一起进域,尽力保护医生们的人身安全。”
这句话一出,如石子投入湖中激起涟漪,主任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方染?她也刚出院没多久吧?”
“她那事儿还没弄清楚吧,那几个消防员到底怎么死的……”
不过这回的低语很快就在孟似婳冷如实质的眼神中被掐灭了。
他们都看出孟似婳主意已定,只是过会走个形式,在场的主任们没人不知道这位院长的脾气,乍一看会以为是个花瓶,但只要跟她共事过,就知道是个绝对的狠角色,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而一次又一次的事实都能证明,她的决定,几乎不出错。
“那么,就这样通过了。”孟似婳从主位上站起来,“金院长情况不明,三一医院那边传来的资料显示这个毒域为潮汐域,三天后会有一次打开的时机,候选医疗组就在三天后出发,医务科负责通知到位。”
医务科科长计卓擦着脑门的汗应下了。
报名一截止就出发,时间如此紧迫,他得尽快通知候选医生们,潮汐域可不简单,要想全身而退,除了自身素质以外,不提前做点准备可不行啊。
“好了,散会。”
程昭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一点清新的茉莉沐浴乳香味,她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碘伏。
她用棉签蘸碘伏涂了三遍左手食指,然后拿起已经酒精浸泡过的手术刀,把刀刃按在了指尖。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从皮肤下溢出的血珠染红了刀刃。
“刀刀,你在吗?”
程昭试探性问道。
没有回应,无事发生。
她重新给食指消了毒,贴上了一张创口贴。
奇怪,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只要沾上主人的血,就跟吃了大补药一样,神器不是修复如初,就是能力大增,再不然就是境界突破,怎么在她的手术刀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难道只能精神力,血液不管用?
还是说量太少,不足以唤醒它?
她握着手术刀贴近自己的太阳穴,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
医学发展到现在,总不能还学中世纪,什么毛病都拿放血来解决吧。
线上报名刚刚提交,她就接到了计卓的消息,得知特级医疗组的竞争会在两天后开始,而且还不在本市,要去C市进行,虽然没说具体内容,但听计卓的语气,似乎危险程度很高,再三强调,让她多做准备,像精神稳定剂之类的药品可以去药剂科多申请几支带着。
因为是比试,医院不会统一给她们准备物品,什么东西都得自己看需要申请去。
不过比起药品来说,程昭觉得自己的手术刀才是最重要的。
除了她,其余的竞争者都是已经觉醒的天赋者,如果在考核前手术刀的“消磁”状态不能恢复正常,那她似乎很难赢下这场比试。
但她必须赢下来。
程昭点开手机通讯录,一条条滑下去。
她不介意试试有风险的激进疗法。
问题是,谁适合做那个进入她脑域的人呢?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53章
“怎么通过小何联系我?”方染斜倚在吧台, 慵懒地咬着吸管,“干嘛不直接叫我?”
“你剪头发了?”程昭答非所问。
方染摸了摸自己刚齐耳的发梢:“习惯了,短发方便, ICU里睡了几个月, 都没人给我剪个头发, 你们医院的服务有待提高啊。”
“医疗不是服务业, 望周知。”
方染半眯着眼看她:“总觉得……你跟之前不太一样。”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了太多, 现在已经可以完全面不改色地说:“我人格分裂症发作了嘛。”
方染眼皮一抬,目光如炬:“程昭,你犯什么精神病我都无所谓,但不能影响我们的计划,如果我觉得你不可控了, 我会退出计划。”
程昭点点头:“我也是。”
“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精神值是A级对吧?”
“嗯哼?”
“我需要你进入我的脑域。”
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染挺直了上身, 盯了她好几秒才开口道:“你确定?”
“入组比试之前, 我需要激发我的精神力。”
“程昭, ”方染双手抱胸,“你的另一个人格没告诉你,不要轻易让别人进入你的脑域吗?”
“你是别人吗?”
“咳咳——”方染似是被口水呛到,“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怪了, 就算你敢让我进,我也不敢进啊, 虽然明面上的数值,我的精神值比你高了几百倍,不过脑域是你的主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方染的拒绝没有让她很意外, 她本来也就是试试看,W4里精神值最高的蒋裕也只有C级,她认识的精神值A级以上的,也就只有方染和齐鹏宇……哦,还有一个S级的栗汜,不过想也知道,那家伙被军方一级管控着,根本不可能私自出来。
“如果不能激发的话,可能比试我只能陪跑了。”程昭耸耸肩,语气倒是过分平静,没听出遗憾来。
方染皱眉:“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最近不是挺出风头的,我还以为你会志在必得。”
“S级脑域后遗症。”程昭说得很笼统。
“你过来。”方染冲她勾勾手指。
程昭向前一探,两人本来坐在邻座,相隔不到一米,这下只剩约二十公分的距离。
“再过来点。”方染催促道。
程昭又往她那里靠了靠,两人肩擦着肩,她不习惯跟人贴这么近,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却被方染的动作阻止了。
一支细针筒被塞进了她怀里,方染做完这件事就立刻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吸起了杯中的橙色饮料。
程昭不动声色地收好针筒,然后才凑近方染的耳边:“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机还给你。”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
“我认为是。”
程昭左手还插在衣兜里,细细摸着管身,是支1ml的针管。
“我约你出来的时候,你就带上了?”她可不信什么人会整天随身带着一根针管,又不是什么有不良嗜好的边缘人士。
“当然,你找我肯定有事啊。”
“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我问过你,你也没回答我啊。”方染举起玻璃杯,透过澄清的液体看向她,放大扭曲的眼睛里似有玩味,“就算人格分裂,你也还是你,你总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该怎么用的。”
程昭握着自己面前的可乐,跟她碰了个杯:“谢了。”
虽然谜团越来越多了,不过程昭相信,此刻她们还是同盟。
“对了,让阿宇查的视频有眉目了。”方染压低声音,用饮料遮住了自己的嘴,“不过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等比试结束咱们再找机会碰头。”
程昭了然:“他还是信不过我?”
“他就那样,老谨慎了。”
“理解。”程昭点头。
“后天的入组比试,我特意申请了随行保护,需要我的地方不必客气。”
“啊?”程昭没想到,一个比试而已,参加的医生实力都不俗,竟还要消防队长来保护吗?
“不是你说什么分步走嘛,”方染误解了她的表情,鼻头皱起小细纹,“你说要进特级医疗组,我肯定全力帮助你啊,这可是为了我们的大计划。”
“嗯……”程昭摸了摸下巴,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拥有黑幕了,啧啧,上头有人的感觉,还挺微妙啊。
“不过我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成功与否没把握。”方染叹了口气,“你的竞争对手可都不简单,那两个副主任就不说了,能到这个级别的都是狠人,岑云潇更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我听说为了这个比试,岑家长辈还给他特训了……”
“等会儿,”程昭打断她,“岑云潇升主治了?”
她上次看积分排名,是从度假村的B级域里出来后,那时候岑云潇仍在住院,她排名上升还把他往下挤了一名,居然这么快就升上去了,看来他出院以后就马不停蹄复工了。
“今天刚升的,跟你一样,走绿色通道了。”
“怎么就跟我一样了?”程昭撇撇嘴。
“本来晋升的流程没这么快的,为了特级医疗组的选拔,都加速处理了,我看孟院长,好像挺想让你俩竞争的。”
“领导嘛,是这样子的。”程昭捏着吸管搅动杯中的柠檬片,深褐色液体中黄色薄片起起伏伏。
竞争对手是谁她并不怎么在意,但不知为何,有岑云潇参与其中,让她觉得情况可能会变复杂。
她想到在酒吧后巷撞见的岑兰兰和那个一看就混道上的男人。
方染轻笑:“你不像刚工作不到一年的人啊,领导那套做派你挺懂啊。”
这是在说她人精,程昭低头喝可乐没接茬。
“比试加油啊,今天我请。”方染在桌上扔下纸币,潇洒离去。
程昭看着她的背影,又把手伸进了兜里。
到底是什么药呢?
“肯定安慰剂啊!”一七医院门口,蒋裕把一大包零食塞进程昭怀里,“饿的时候垫吧垫吧,再怎么说也有个心理安慰不是?”
“你说话怎么跟个外行似的,”洛清抬了抬眼镜,“不仅是心理安慰,巧克力中的可可多酚能刺激血清素分泌、镁元素缓解焦虑、糖分快速供能,对稳定情绪很有好处,比安慰剂强多了。”
“行吧,我带上。”程昭无奈接下,她药物没怎么带,零食倒是满满一大包,成了候选医生里的显眼包。
“你可得使全力啊,别藏着掖着的。”洛清拍拍她的肩,“不仅是我们,急诊看好你的人可不少。”
“呃,好。”刀妹都没恢复正常,她就算想藏也没有可藏的拙啊。
“对啊,除了我们,还有好几个人押你呢!”蒋裕插嘴道。
“押我?”
“押你胜出啊,这可是今年以来咱们医院最火的赌局了嘿嘿……”
“谢谢你们相信我。”
“也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主要你赔率最高,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啊,押岑云潇那种赢了也就赚杯奶茶钱的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
“呃……”程昭额角挂下三条黑线,亏她刚才还感动了一秒。
“别听他胡说,”明爻给蒋裕后背重重拍了一掌,“我们都信你能行的,就是花钱买个梦想,万一真的爆冷胜出,那可赚大发了!”
“你也说爆冷了……”
洛清:“哎呀,毕竟对手里有岑云潇嘛,他现在赔率低得吓人,好像大家都默认这个位置就是给他的了。”
“虽然他是这次六个候选医生里唯一的精神值A级,不过大家押他的最大原因倒不是这个。”明爻边说边看向众星捧月般被围了好几圈的人,“主要还是看在岑家的份上,前两天岑贤特意为他来了一回医院,虽然他只是旁支,不过主家人为他站台,看来是很认可他了,岑家的资源庞大,光是那些私藏的补剂,都够把一个废物养成精英了,更不用说岑云潇这种本身就天赋异禀的人……”
“这种不算禁药?”
“嗐,这你不懂?黑市里流通的叫禁药,中医大世家的那叫祖传呐。”
“……确实。”
“特别来的还是岑贤……”明爻欲言又止。
“他很特别?”程昭对这些家族势力一无所知,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岑家的门道,不过毕竟我们明家跟岑家也有些交情,岑贤跟目前掌权岑家的岑礼虽是同胞兄弟,但两个人作风差很多。”明爻贴着她的耳朵悄悄道,“听说岑贤涉足灰产,为人并不怎么正派,岑云潇跟他混在一路,我怕这个比试有黑幕啊。”
“有黑幕你还押我?”
“押他也赚不了几个子啊……哎不是,我主要是对你寄予厚望……”
“怎么下注?我也想押。”
“张老板坐庄,找他下注就行,你押谁啊?保险点可以押岑云潇,赚点小钱。”
“你不是说奶茶钱没意思?”
“有比没有强,要么押章主任,她年资挺高,实力也很强劲……”
“押我自己一千,你帮我下注吧。”程昭从自己并不富裕的卡里转了钱给明爻。
在一旁的蒋裕听到后瞠目结舌:“不是吧,你押这么大?我们都没押超过一百块!你赔率现在可是1:100!你知道这什么概念?这钱八成打水漂的概念啊!”
“要赌就赌个大的呗,再说了……”
程昭望向远处靠着车门吹泡泡糖的短发女人,方染今天戴了副遮掉半张脸的墨镜,看起来又酷又冷,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你信不信,我才是有黑幕的那一个?”
“啊?”明爻侧过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集合了!”方染拍拍手,跳上越野车的驾驶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医生们,上车,要出发了。”
送行程昭的人最少,她第一个跳上车:“方队,多多关照啊。”
方染拉下墨镜,透过后视镜看向程昭,嘴角微微上挑。
“客气了,程医生。”
第54章
“程昭, 我能坐你旁边吗?”罗羽昕气喘吁吁地爬上车,她背后的双肩包看起来不轻,把肩膀压得往两边垮, “呼, 差点来不及……”
程昭把原本放在邻座的大包零食挪到了脚边, 给她空出位置来:“你也报名了?”
她听说这次特级医疗组的候选医生共有六名, 但除了岑云潇以外, 其他具体人选她不清楚,也并不在意。
“我就来陪跑的。”罗羽昕一屁股坐下,甩下沉着的双肩包坠在腿上,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本来不想报名的, 反正也不可能选上,但是杨主任非让我来锻炼锻炼, 主要是跟着大家学习, 提升一下自我。”
她说得谦虚, 但程昭知道在急诊里除了岑云潇这个精神值A级的怪物新人外, 罗羽昕就是杨美兰最看重的年青医生了,120小队拿不下的毒域都是她来救场,还承担了一些医教科的任务,在院长面前也脸熟得很。
“哇, 这么多人,岑云潇出得来吗?”罗羽昕侧过身子看向窗外, 语带调侃,“他迷妹可真多。”
“是啊。”程昭随口应着,视线却望着车门处,有两个年纪稍长的医生一前一后上了车。
“滕哥!”罗羽昕挥舞着双手, 跟先上来的男医生打招呼,他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眼睛细长,眼角上挑,脸颊和身材一样微圆,看起来和蔼可亲的样子。
“呦,小罗,小程呐,”他一开口仿佛声音从胸腔传来,中气十足,“真是后生可畏啊,年纪轻轻,这么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
“哎呀,我们就是来锻炼锻炼的,有您跟章主任在,我们——”罗羽昕见他笑脸倏地一僵,赶紧打住了话头,生硬地岔开了,“您要不坐后面?我看后排空间大,不卡腿。”
“呵呵,好啊,我没你们小姑娘苗条,是要坐得宽敞点。”滕听春又挂上和善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是错觉。
“章主任。”罗羽昕跟后面上来的女医生打招呼时显然拘谨许多。
章晓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招呼也只是冲她点点头,并不言语,看到后排的滕听春时她薄薄的两片唇抿紧了,没有再往后走去,在程昭她们这排的对侧坐下,是靠近车门的座位。
她坐下后就闭上了眼睛,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贴着座椅靠背,也未被挤乱,保持着端正的姿势仿佛入定般。
“有故事?”程昭用嘴型问罗羽昕。
罗羽昕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掏出手机打字给她看。
【夫妻】
程昭挑了挑眉,夫妻还分开坐?
罗羽昕继续打字。
【离婚了。】
哦豁,怪不得呢。
“抱歉,我来晚了。”岑云潇抓着扶手跳上了车,他轻装上阵,只挎了一个单肩包,怀里还捧着一束带着朝露的鲜花,应该是刚才的迷妹送的。
罗羽昕打趣道:“不晚,你这突围算快的呢!”
“罗姐,你笑话我了。”岑云潇面色微红,语气腼腆,“章主任,是不是吵到您了?”
章晓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对岑云潇时她表情舒展开来,全无刚才的紧绷感,甚至笑得有一丝慈祥,像在看满意的小辈:“云潇,这回比试你可有机会施展出全力了啊,我期待看A级天赋很久了。”
“章主任,您别这么说,来参加比试哪个不是天赋超群呢,我不过雕虫小技罢了。”岑云潇嘴上说着自谦的话语,面上却不自觉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傲气来。
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看向程昭,眼神对视的瞬间,他原本微扬的嘴角突然往下抽动了一下。
这点变化只有短短一两秒,但还是被程昭敏锐地觉察到了。
岑云潇的眼里刺出有如实质的恶意。
程昭不太明白这点恶意来自何处,但好奇心却被吊起。
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移开了目光,跟后排的滕听春打招呼。
滕听春热情地冲他招手:“云潇,来这儿坐,后面宽敞,你这大长腿坐前面肯定憋屈!”
“好啊。”岑云潇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人齐了吗?”方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罗羽昕扳着手指数了下:“还差一个人,方队,再等下。”
“是她吗?”程昭手指点在窗玻璃上,隔着空气,指尖跟一颗戴着深红色棒球帽的脑袋重合。
“对,是她!”罗羽昕走到车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时医生,快点,我们要出发了!”
最后一个上车的时彩穿了一身黑色侧边带白条纹的运动套装,单肩挎着背包,棒球帽下是一头微卷的铂金色齐肩发,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像是贫血很严重,她整个人身形非常消瘦,运动服松松垮垮套在她身上,就像是布袋里装了一根麻杆,程昭都怕她走着走着摔一跤。
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她谁也没打招呼,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人齐了,出发。”发动机开始震颤起来。
今天孟似婳并没有出现,只有医务科的计卓在窗外跟他们告别:“注意安全,任务具体内容方队会跟你们说的。”
越野车在他面前呼啸而过,计卓看着扬起的尘灰,紧锁的眉头久久没有松开,孟院长的决定他依然不认可,希望他们运气好,不要折在域里,这可是一车精英呢!
虽说还有程昭那个精神值不及格的……罢了罢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我们这次要进的域在C市,路程预计两个小时。”方染对着车里人说道。
罗羽昕:“方队,咱们具体的任务内容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去域里找人,最先找到人并顺利带出域的就视为赢得比试。”
“找谁呢,是大家认识的人吗?”
“金绮,你们的副院长。”
“啊?!”罗羽昕惊叫出声。
其实金院长失踪的消息医生们都隐隐约约有听说,但把这个当作比试内容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虽然自称是内应,但方染并没有给程昭透题,反倒是岑云潇,方染说出任务内容时,程昭特意扫了一圈车内众人,只有他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微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其余人都能看出惊讶来,就连后排看上去虚弱颓废的时彩都微微张大了嘴。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任务。”罗羽昕小声嘀咕,眉头皱成了小山,双手握着拳压在双肩包上,“我真不该听杨主任的撺掇来,能把金院长困住的域,得有多恐怖啊……”
“这次出动这么多人,应该问题不大吧。”程昭宽慰道。
“不好说呢,万一我小命交代在里面了,可就亏大了。”罗羽昕懊恼道,“本来也不想进特级医疗组……”
“为什么,特级医疗组不是医院里最强的医疗组了吗?”程昭不太理解,最强的组不该人人抢破头吗,就连这里的候选人只有六个,她都觉得是出乎意料的少。
罗羽昕轻哼了一声:“特级医疗组也就是听上去好听,其实专干麻烦又危险的活,虽然都是疑难杂症,积分特别容易攒,但相对应的就是危险系数很高,你进了特级医疗组,基本就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然你以为这个医疗组怎么年年招人呢,还不是因为有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把大拇指抵在脖子上轻轻一划,“进组都会给你买天价保险的,懂的都懂。”
“那也有人敢报?”程昭都忘了,这里的医疗任务可不比自己原来的世界,危险顶多来自于医闹,现在随便一个病人杀伤力都不小,更不要说疑难病人了,要是精神值不上B级,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重病人吧,这么一想,确实很容易有生命危险。
“总有人理想崇高的嘛,不过我是知道自己肯定进不了才报名锻炼一下的,现在都悔得要死了。”罗羽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啊,我估计有人是为了资源来的。”
“资源?”
“高风险高回报,特级医疗组的成员能申请高级别的药物,甚至有一些特殊地方的进出权限,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急诊前辈们说的。”
特殊的地方……程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扇院长室的暗门。
难道说,进了特级医疗组就有机会进去?
“那这个组,我非进不可了。”
罗羽昕一脸的不可置信:“程昭,你认真的?”
程昭点点头。
罗羽昕挠挠头:“我以为你也是杨主任劝来的呢,没想到你真是想加入啊?”
“毕竟,听上去,确实很有吸引力啊。”
越野车在高速上疾驰,路边的景物在快速往后划过,程昭望着窗外静静出神,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掏出来一看,竟是栗汜的消息。
【不要去C市。】
【为什么?】
【很危险。】
【域里都会有危险。】
【是陷阱,不要去。】
【你知道些什么?】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十分钟,栗汜仍然没有回复,程昭再次看向窗外无边的绿色田野。
一个危险人物的警告,值得听从吗?
第55章
越野车在城市中疾驰, C市比一七医院所在的S市明显要繁华许多,看起来几乎跟程昭原本的正常世界差不多,不像S市那样有很多废弃荒芜的地段。
根据定位, 方染穿越了主城区的高楼大厦, 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前停下。
酒店墙体上立着巨大的金色花体英文字母, 光从外面看就很是气派, 门口华美的喷泉正喷洒着清澈的水流, 中央是一尊单腿站立的精灵雕像,她闭着眼睛,面容沉静,看上去灵动美丽,身后石膏塑成的薄翅翩然欲飞。
“真好看, 这应该是大流行之前做的吧,大流行那会儿搞艺术的人疯得最多, 现在都没什么人做这种雕像了。”罗羽昕痴迷地看着精灵雕像, 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拍。
“是一七医院的同僚吧,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穿一身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酒店门口, 似乎已等待了许久,表情有些许不耐,但见到他们时立刻变了副脸,换上笑颜快步上前, 朝方染伸出手,“方队, 久仰大名,我是三一医院医务科科长林海。”
林海的西装笔挺,正式得像一个来参加商业洽谈的精英白领,看不出分毫医务工作者的样子。
方染:“林科长, 这里就是金绮失踪的域吗?”
“是的,不过现在还不能进去。”林海看了眼腕上金灿灿的表,“这个域很特殊,是罕见的潮汐域,不到固定时间不能进入的,距离开放估计还有半小时,麻烦大家再等一下。”
“潮汐域?”罗羽昕面露疑惑,不仅是她,这里大多数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像潮汐一样会定时开放的域。”林海答得很简略,似乎并不想展开解释。
方染:“关于金绮失踪的具体情况,你能跟我们讲讲吗?”
“这个嘛……”林海有些支吾,但看方染目光炯然盯着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讲了起来。
“我院这几日承办了区域性的学术交流会议,有很多医院的同僚都过来参加,统一入住的酒店就是这家斯玛帕克酒店。会议在酒店三楼举行,前两天金绮院长都是准时出席的,签到表我们也都封存起来了,可以作证。”林海托着下巴,眼神上瞟,似在努力回忆。
“第三天下午她就没有出现在会场了,因为学术交流会总共就三天,最后一天下午的活动不多,很多外地同僚都会提前离开,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直到后一天,接送金绮院长的司机说找不到人,我们才发现问题的。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她的行程。”
“等一下,”岑云潇打断他,“那这里是什么时候变成毒域的?又怎么能确定金院长是在酒店失踪的,而不是离开了酒店呢?”
数双眼睛都定格在林海脸上,他咳了两声,不自觉擦了擦额角的汗滴:“酒店各出口的监控里都没有看到金绮院长出去,所以我们认为她还在酒店内的可能性最大,至于毒域……”
他避开众人的视线,看向酒店大门:“我们也是后来才发现,这里的空间是重叠的。”
章晓玉:“重叠,什么意思?”
“就像潮汐,时涨时退,当它来临时,未知的空间打开,身处其中的人会跌落深渊,那不是我们能认知的空间,一切都晦暗不明……”
“他在念什么狗屁诗?”罗羽昕跟程昭咬耳朵。
程昭轻摇了摇头,这种神神叨叨的说话方式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所以,在特定的时间进入,里面就不是酒店的样子,对吗?”岑云潇做了总结,章晓玉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对,结合监控来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金绮刚好在入口打开时进入了那个域,所以才会找不到人。”
“那可真是有点棘手……”滕听春喃喃道。
“潮汐域我以前就听说过,但还没有亲身经历过。”岑云潇道。
“呵,我从医几十年,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章晓玉挑了挑眉。
“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的,他们见多识广。”岑云潇轻描淡写道。
滕听春:“到底是岑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云潇,恐怕进去以后我们还要你多多帮助呢!”
“滕主任这话我可担不起,”岑云潇顿了下又道,“不过是有所耳闻,潮汐域内时间与空间不能以常理推断,甚至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
章晓玉嘴角一抿:“看来这个比试,还真有几分难度……”
“没有其他人失踪吗?”程昭突然开口问道。
林海:“参会人员我全部确认过了,只有金绮院长下落不明,其他人都已经顺利回院了。”
“除了参加会议的人,这栋酒店里其他人也都在?”
“会议期间,斯玛帕克酒店不接受散客入住,发现金绮院长失踪以后,酒店就封锁了,没发现其他失踪人员。指挥中心下派的消防支队跟我院的急救人员一起搜寻多遍未果,后来还是检测到病毒浓度波动,才发现这里叠了一个潮汐域的。”
方染:“那你们进去过这个潮汐域吗?”
“120进过,没找到人,不过急救医生说里面空间很乱,可能有遗漏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在入口关闭前都会撤出来,谁也不知道入口关闭以后,会不会再也出不来了。”
“那岂不是很危险?”罗羽昕脱口而出。
闻言林海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是很危险啊,指挥中心那边的意思也是尽快处理为好,还不是你们孟院长非要挣扎——不是,争取把同事救出来,我们三一医院会尽力配合的。
不过嘛,我们只能在外协助,救人还得靠你们一七医院自己,毕竟我们这边的人员也很宝贵的……”
说是协助,可话里话外这意思就是不会帮忙了。
方染:“那关于这个潮汐域,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林海耸耸肩:“不清楚。”
方染追问道:“不是有急救医生进去过吗,可以联系他跟我们说一下里面的情况吗,多掌握一些线索,能多几分把握。”
林海双手抱胸,略微侧开了身:“急救医生不在,也没什么线索。”
这下就连好脾气的滕听春也受不了他敷衍的态度了,声音里带上了点恼怒:“你们医院承办的会议,参会人员在你们定下的酒店失踪了,现在连个具体情况都无可奉告吗?”
林海瞥他一眼,拖长了调子:“啊呀,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督查领导呀?”
滕听春沉着脸,没有回答他阴阳怪气的问话。
方染安抚地拍了拍滕听春的肩,站到了林海的正对面,直视着他企图躲闪的双眸:“既然林科长都是无可奉告,那我们可以直接进去了吗?”
林海抬手看表:“唔,是时候……”
“呦,方染!”从酒店大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橙色消防制服的魁梧男人,高举起手挥舞着。
“彭远?你什么时候调到C市的?”方染有些意外。
“前不久,你还昏迷那会儿,所以不知道呢。”彭远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快速扫视过一七医院的人,最后停留在方染脸上,“刚醒没多久吧,都恢复好了?”
“差不多吧,里面什么情况?”
彭远跟林海飞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点邪,说不好,你们自己进去就知道了。域刚开,我带你们进去。”
“彭队,你照顾一下诸位同僚,我还有事,先回医院了。”林海整理了下笔挺的西装外套,转身朝地面上停的车走去。
方染跟彭远并肩走在最前面,滕听春和岑云潇紧随其后,章晓玉似乎是想跟滕听春拉开差距,走得有点慢,罗羽昕拉着程昭的胳膊,也不愿走在前面。
刚才一言不发,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存在的时彩此刻走得倒是不慢,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稳步超过了程昭她们,走在了岑云潇后面。
酒店已经闭门歇业,但门口的旋转门依然在缓缓转动,大堂里没有开灯,似乎建筑设计得也不太常规,顶上没有自然光源射入,显得幽深昏暗,仅一面玻璃之隔,就隔开了酒店外明媚的阳光,连温度都瞬间下降了几分,明明是夏天,倒有寒气从里面吹出。
程昭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众人最后面,罗羽昕本想贴着她一起走,但被三分的旋转门阻隔开了。
在踏入酒店的旋转门之前,程昭最后一次回头。
林海并没有如自己所说那般着急驱车离开,反而是背对着程昭单膝跪地伏在喷泉中央的雕像面前,似在虔诚祷告。纯白的精灵雕像依旧美丽动人,栩栩如生,眉目低垂的样子很是神圣,像在认真倾听信徒的祈祷。
这样圣洁的景象却让程昭感到些许错乱。
没想到,他还是个有信仰的人。
脚步随着旋转门前进,程昭被周围的玻璃隔绝,再次释放时就被大堂的晦暗笼罩。
还未适应低亮度的眼睛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视觉上的缺失反倒让她心境清晰起来。
她想明白刚才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了。
第56章
“目前酒店是断电状态, 大家跟紧我。”随着彭远的声音响起,一道冷白的光束在前方亮起,向众人指引着方向。
那白光并非来自手电筒或是别的电子设备, 而是彭远的手心, 程昭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酒店大堂里一片黑暗, 能看清的只有光束照亮的狭窄区域, 彭远带着他们穿过大堂, 他手心的白光并不稳定,时亮时暗,影影绰绰,给众人心上平添了几分神秘不安。
方染走在他身边,轻声道:“还没好?”
“哦, 这个……”彭远晃了晃手,光束也随之摇闪, 照在大堂墙面上的鎏金浮雕上, 像有金光跃动, “去首医看过了, 专家都说只能这样了,凑合用吧,反正在那个任务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只是天赋受损而已。对了, 你呢,听说icu里住了好几个月啊, 肌肉都要萎缩了吧?”
方染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一直在做复建,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你们之前追查那几起失踪案有眉目了没有?”
彭远下意识地要点头,但想到了什么,及时刹住, 摇了摇头。
又往前走了几步,彭远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周围,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一点线索,但情况不明,我是自己申请调来C市的。”
“所以你觉得是在C市……”方染联想到了金绮的莫名失踪。
彭远再次摇摇头,话语模棱两可:“我说了,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方染不再追问了。
随着光束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灯光。
电梯墙面上的壁灯正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在灯下站着两个军人,他们守在电梯门口的黄黑色警戒线外,两人手上都握着重型机枪,仿佛电梯里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彭远走到他们面前,先是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接着又打开手机给他们看,其中一个军人手按在耳机上,低语了几句,才对着彭远点点头。
“一七医院来的是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进了电梯,生死自负,我们不负责营救。”
方染转身看向医生们:“孟院长向我转达过,进域之前,你们都可以选择退出比试,这本来就不是医疗任务,是额外的试炼,你们有权利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先。”
没有人说话,连一直抱怨后悔来参加的罗羽昕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半分钟后,还是程昭先出声:“金院长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我们尽快进域吧。”
“确定继续比试的人,就跟着我进电梯,如果不想冒险的,留在电梯外就可以。”方染还是给众人留了反悔的机会,出于一点私心,她希望越多人安稳回去越好。
“要进就赶紧进去,”军人收起警戒线,不耐烦道,“要不是为了等你们来,这鬼地方早就核平了,也不用我们浪费时间在这儿守着。”
另一个军人嘴角扯了扯,拍拍他的肩:“算了算了,人家都是同事,不过来找找显得没有人情呗,院长自己不敢来,找几个愣头过来。要我说啊,这医院连副院长都是掉域里出不来的水平,就他们几个……呵。”
程昭和时彩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两个副主任却是面色难堪,他们在医院里也颇有资历,已经多年没这样被人冷嘲热讽了。
“在域里出不来,跟域里找不到人,我看也没什么高下之分吧?”章晓玉冷冷道。
“现在的军队啊,离了科技都不能独立行走了,要我说,换条电子狗也一样用吧?”滕听春也不复和善老大哥的样子,言辞犀利。
两人说完话,习惯性地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脸色倒比刚才更差了一分。
“都是为了社会安稳,谁都不容易,少说两句吧。”见两个军人额角青筋暴起,彭远赶紧过来打圆场,“方染,你带大家进去吧。”
军人退到一侧,让开了电梯门口。
整栋酒店都处于断电状态,唯有这部客梯的灯和按键都亮着,看上去还在正常运作。
方染按开电梯,大家依次进入。
酒店的电梯装饰得金碧辉煌,里侧三面都是镜子,镜面互相反射,层层叠叠,小小的方正空间里仿佛站满了人一般。
“去哪层?”方染手指在一个个小方块样的楼层数字上游移,大意了,刚才居然忘了问彭远。
滕听春:“是不是要我们一层层找过去啊?”
章晓玉:“你傻吗,酒店20多层,这要怎么找?”
滕听春:“不然怎么办?”
“哼,你就一直这样,死脑筋……”
“灭了!”罗羽昕指着电梯面板叫道。
正在两人拌嘴时,按键面板从最上面一行依次熄灭,直到最下面才停止。
此刻,只有按键最后一排的最后一颗楼层键还亮着。
那是-1层。
滕听春:“一般酒店的地下都是停车场吧。”
岑云潇:“滕哥,你忘了,这里是个潮汐域,下去以后,恐怕不是原本停车场的空间了。”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方染的指尖摸上亮光的冰凉按键。
“哐哐哐——”电梯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猛地震了两下,然后开始下降。
电梯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罗羽昕紧握住了程昭的手,程昭捏了两下,示意自己在旁边,让她不要紧张,那只手似是受到安抚,不再紧绷,放松下来。
“叮——”电梯突然亮起,电梯门缓缓亮起。
程昭转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抓着衣摆的罗羽昕,皱起了眉头:“你一直在我后面?”
“对啊,一直抓着你呢。”罗羽昕甚至直到此刻也没有放开。
“两只手抓的?”
“嗯。”罗羽昕松开了程昭的衣摆,抬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怎么了,我手有问题?你要是发现什么就直说啊,别怕吓到我,早知道总比后面突然吓一跳的好……”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罗羽昕怀疑地看着她,她可不信程昭会这么无聊。
“真没什么,我们出去吧。”程昭略过了这个话题。
如果不是罗羽昕,那在电梯里握着她手的人,会是谁呢?
方染第一个走出电梯,程昭则留在最后,看着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微微出神。
“程昭,快点跟上,前面好像有人!”罗羽昕催促道。
程昭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顶上,那里的金属板上蚀刻了一朵绽放的花,花蕊交缠成眼睛的形状。
一些她欣赏不来的艺术。
程昭快步走出电梯,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你们就是新来的员工?”
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打量着他们,胸口的银色名牌写着几个小字——“李弘经理”。
这里果然不是地下车库,反倒像是酒店的后勤处。
不等他们回答,李弘继续道:“后厨组和保洁组都缺人,你们自己分一分吧。”
“请问,这里是斯玛帕克酒店吗?”滕听春出声问道。
李弘皱眉:“不然还会是哪儿,你们这些临时工连东家是谁都搞不清楚吗?脑子不拎清的从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我们酒店需要的都是机灵的人!”
奇怪,不是说酒店的人都撤出去了吗,怎么听这经理的意思,还在正常营业?
难道像岑云潇说过的那样,时间流动到了酒店封锁之前?
大家虽都心有疑虑,但面前这个李经理,到底是真人还是幻想都不好说,也不知道反抗他会有什么后果,都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好了,没人再提那些愚蠢的问题了吧?”李弘双手抱胸,“不知道招你们来的人是怎么说的,我就再说一遍吧,我耐心有限,只说这一遍,记不住的,后果自己担着!”
“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一点岔子都不准出!会议总共七天,你们也就在这儿干七天,虽然是临时工,但也得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我对你们的要求跟对正式员工是一样的!如果有什么地方我不满意的,那这一万块的工钱,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一万——”罗羽昕下意识惊呼,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在李弘只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叫她滚蛋。
只干七天,就有一万块的酬劳,这可比在一七医院出生入死还赚得多呢!
程昭关注的重点不在高昂的工钱上,而是经理说的七天会议,据林海所说,这次的学术会议总共就三天,跟经理说的时间对不上,所以这个酒店还承办了别的什么会议,这个潮汐域的出现会跟这个会议有关系吗?
“后厨组缺四个人,摘摘菜、洗洗盘子,手脚勤快点就行,做菜当然轮不到你们……”李弘顿了下继续道,“保洁组需要三个人,负责打扫客房,打扫流程和标准会有人教你们,每人管两个楼层,这活得细致,我们酒店的客人可都是要求很高的贵宾。你们自己挑能胜任的岗位,报给我吧。”
方染率先举起手来:“李经理,我叫方染,我要去保洁组。”
负责打扫客房的保洁能够在酒店房间里自由出入,没有比这更适合找人的岗位了。虽然她并不参与比试,但她除了保护这些医生以外,还有跟程昭的小秘密,越快找到金绮,对她们的计划越有利。
程昭紧接着举手:“程昭,李经理,我去后厨组。”
总共就两个组,她们理所应当分头行动。
“行。”李弘满意地点点头,“你俩站我两边,这边是保洁组,这边是后厨组,你们剩下的人自己选吧。”
岑云潇从刚才听到保洁要打扫客房时就皱了皱鼻子,此刻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程昭旁边,但避开了程昭的视线,没有跟她对视。
滕听春也跟着往后厨那组走,却被李弘拦住了:“你去保洁组。”
“为什么?”滕听春非常不满,他刚才只问了一句就被李弘一顿训斥,都是副主任年资的人了,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待遇,正憋着火,此刻被李弘拦在身前,更是怒目圆瞪,“打扫卫生那都是娘们的事,我一大老爷们哪会干这种琐事?你叫我去,我也干不来!”
“干不来就滚。”李弘眼神冰冷地指了指电梯。
“走就——”滕听春朝电梯走了两步,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变形人影,他捏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了李弘面前,“我去保洁组。”
他不是来这里找自尊的,他有必须要赢下比试,进入特级医疗组的理由。
章晓玉自然不会跟滕听春在一个组里,她果断走到了后厨组。
罗羽昕看向程昭,后者却摇摇头,指了指方染。
她的手术刀现在处于静默状态,真有什么意外,也没有防身的能力,还是跟着方染更安全。
随着罗羽昕走到滕听春旁边,李弘冲一直没说话的时彩抬了抬下巴:“那你就去后厨。干活的时候都给我放机灵点,要是被我抓到偷懒耍滑,扣钱是小事,影响了客人可要受罚的。都听到了没有?!”
他突然提高音量,震得走廊墙面都微微发颤。
“听到了。”大家纷纷应和。
“保洁组往后走到底,会有领班带你们,后厨组跟我走,黎大厨都忙得焦头烂额了,这些客人可真挑嘴……”李弘碎碎念着走在前面。
“好了,进去吧,我要忙别的事去了。”李弘将他们带到一扇不锈钢门前,人脸识别后门锁弹开,白色的冷雾从门缝里透出来。
章晓玉抱紧了胳膊,打了个寒颤。
这是后厨,还是冷柜啊?
第57章
门从两边打开, 白色的雾气散去,里面的温度明显比走廊里低了几度,程昭摸了摸手臂上鸡皮疙瘩, 还好, 冷归冷, 也没到冰柜的程度, 只是类似初秋的凉爽。
“你们是过来帮忙的吧?”一个年轻女孩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戴着扁扁的白帽,脸蛋稚嫩圆润,看得出有好好把头发拢在帽子里,但额前还是有一些茂盛的小绒毛从帽沿下生出来。
“你们好,我叫沈荷, 这七天由我来带你们。”
“你?”章晓玉面露怀疑,她本以为来带人的师傅怎么也是个中年厨房领班级别的, 怎么也没想到是面前这个说是童工都有人信的小姑娘。
“呃, 是我。”沈荷的脸颊悄悄泛红, 双手背在身后, 肩膀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我,我就是个学徒,但是,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带新人……我们厨房的活很简单的,大家有手就能做, 我也会尽可能帮助大家的。”说到后来,她紧张地气都有点喘。
“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岑云潇问道。
“做、做……”沈荷刚才说话就有些结巴,此刻看到一身白衣光风霁月的岑云潇,更是磕绊地说不下去。
天呐,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跟阿虎那些粗鄙家伙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呢!
眼看着沈荷的头越来越低,脸庞越来越红,水汪汪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岑云潇身上移开,他了然地轻笑了下,松弛的肢体流露出一丝游刃有余的自得:“沈荷,你快给我们布置任务吧。”
“噢、噢!”沈荷只觉脸皮发烫,一边用微凉的手捂着降温,一边赶紧布置下任务,“今天、今天主要是洗碗,大家一起把碗洗完就能吃饭休息了!”
说完沈荷就羞赧地转过身去,像是怕晚一秒就被众人戳穿自己的少女心思:“跟我走、走吧。”
后厨的空间很大,他们路过了真正的冷库,也穿过了备菜区,洗净切配好的菜肉都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却无人料理。确切地说,如此偌大一个后厨,除了他们和沈荷以外,不见其他人,仿佛这里只有沈荷一个固定npc。
“就在这里。”沈荷的脚步站定了。
“这么多?!”章晓玉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在众人面前,是堆积到天花板高的肮脏餐具,上面发酵后的食物残渣散发着阵阵腐臭味,似乎是堆了好几天没洗,程昭甚至怀疑,某些盘子边缘的奶白色点点,并不是奶酪碎屑,而是正在繁殖的蛆。
“抱歉,最近厨房很缺人手……”沈荷慌乱地冲大家连连鞠躬,“我知道任务很艰巨,但领班说了,一定要全部洗完才能吃饭的。这里有手套围裙,还有口罩帽子,大家过来换好,然后就尽快开始工作吧,不然就要饿肚子了呢!”
虽然众人看到这堆满是污渍的餐具山都不太舒服,但谁也没退缩,老老实实领了工作四件套,然后站在高耸的餐具面前,都有些无从下手。
“这个长条形的水槽,适合流水线工作,我建议分工一下,按顺序作业。”程昭提议道。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通过,简单分配了一个流水钱的上下游,他们就开始洗碗了。
岑云潇以自己只有一身白衣服,弄脏了不好处理为由,占据了流水线的最后一环——用干净抹布擦干餐具上的水渍,摆进筐里。
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衣服有多贵,连手动水洗都会洗坏,只能干洗时,在场的三个女人同时抽动了下眼角,连刚在车上对他多加赞赏的章晓玉表情也有点难绷。
不过她们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
第一环节的活是从垃圾山,哦不,餐具山里扒拉出脏盘子来,这活不仅离腐败的食物渣滓最近,味道最冲,还颇需要一些技术,因为稍有不慎,可能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山”会在顷刻间倒塌下来,这么多陶瓷餐具要是砸在人身上,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这活自然不可能交给在场年资最高的章晓玉,程昭想了想,还是自己揽过了这个活计。
她做惯了手术,论手稳,这里她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时彩接下了第二环,把餐盘上的残渣刮去,章晓玉负责把盘子冲洗干净,交给岑云潇。
虽然戴了口罩,但这口罩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薄层口罩,连N95都不是,面对生化武器般的餐具山,其阻隔功能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程昭轻叹了声,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山”外围取下几只盘子。
唉,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刀妹就掉链子了呢?
她可是在度假村里吃了一个水属性的病毒核,进化成了固液气水系三相刀呢,在这里要是能精准控制水,洗干净这座餐具山可不是分分钟钟的事嘛。
程昭一边在心里怀念刀妹,一边手上速度越来越快,连时彩都有些接不住她的动作了。
好在程昭及时发现时彩那边的盘子也有逐渐堆成小山的趋势,放慢了手速。
许多盘子上都蠕动着蛆虫,她原先虽然不怕虫,但也觉得恶心,自从上次被那个邪神祭典狠狠精神冲击了一波,倒像是经历了一场脱敏治疗,此刻面对白白胖胖在深色黏糊酱汁里蠕动的条状物,面上毫无波动,心中平静如水。
四人还算配合默契,流水线堪称流畅,但这里的盘子实在太多,粗略估计起码几千个,洗了许久也没见到明显变少。
洗碗是个体力活,渐渐地,大家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咕——”一声明显的肠鸣音在潺潺的水流中突兀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大家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承认是自己叫的。
下一秒,流水线又恢复了运作。
“咕——”
“咕咕——”
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是章晓玉先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把水龙头关上了:“咱们歇会儿吧,这活真不像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
岑云潇点点头,指了指靠着墙壁的餐具山:“是啊,这都没见到什么变化。”
“你们有人带表吗,我们洗了多久?”程昭问。
沉默寡言的时彩抬起了右手手腕,她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上面的指针一动不动,语气平淡:“早停了。”
章晓玉:“呵,看来第一天就要饿肚子了。”
虽然没有钟表,无法显示具体的时间,但是程昭也感觉到自己的胃处于食物排空,胃酸分泌后无食物消化的空涩状态。消化功能正常的人通常会在进食后三到四个小时出现饥饿感,她总是因为手术时间的不确定性而错过正常饭点,所以早就习惯饥饿,如果连她都感觉到饿,那基本是五六个小时打底了。
他们是吃完中饭出发的,车程一个多小时,算上在酒店外等待的时间,从生理状态来说,进域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目前盘子还洗了不到十分之一,照这个速度来说,洗完这些盘子还要不眠不休地干两整天,算上体力的损耗,或许四五天也不一定。
他们进域的任务可不是洗盘子,要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件事上,要怎么分神去找金绮?
程昭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非常后悔把蒋裕给的零食扔在了越野车上没有带下来。
不仅是她,其他人也很快想到了这点,洗碗的流水线明显慢了下来,既然没有饭吃,还不如节省点体力。
“啊,还有这么多没洗完啊?”不知过了多久,沈荷又凭空突然出现,脸上满是苦恼,“这样领班不会给你们饭吃的。”
岑云潇无奈摊手:“唉,都怪我们手脚太笨了,看来吃不上饭只能饿肚子了。”
他的语气招来了三人异样的目光,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面对年轻小姑娘这么会绿茶呢?
“其实,我、我给你们留了点吃的。”沈荷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往前摊开,是四个干瘪的小餐包,“冷了不太好吃,你们垫垫肚子吧。”
众人朝她道谢,接过小餐包。
“你真的好善良啊。”岑云潇温柔地看着沈荷,拿走餐包时指尖轻抚过她的掌心,后者脸颊瞬间爆红。
“我、我、我……我这没什么的……”沈荷结结巴巴道,“今天、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吧,我我带你们去休息!”
果然,这里的工作并不是非要做完,大家心中对明天的安排都暗自有了打算。
这一层还有员工宿舍,男女分开,沈荷先把岑云潇带到男员工宿舍,都不敢多看一眼他俊朗的脸就匆匆离开,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到了女员工宿舍。
“我们四个人一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面对同性,沈荷明显自在了许多,说话也不打磕绊了。
宿舍很小很简陋,两侧分别摆着上下铺共四张床,房间正中是一张旧木桌,周围摆着红色的塑料凳,沈荷指着门左侧的下铺道:“这是我的床,你们自己分配床吧。”
章晓玉:“我想睡下铺。”
程昭和时彩都没意见,一个睡在沈荷上铺,一个睡在了章晓玉上铺。
“十点准时熄灯。”众人刚躺下,沈荷的声音从下铺传来,随着她的话语,宿舍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熄灭,宛如声控开关。
“好像有点热,我能开点窗吗?”章晓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可以啊,我也觉得有点热。”沈荷说。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程昭能从声响里辨别出有人站了起来,掀开窗帘,拉开插销,推开了窗户。
微凉的风打着旋吹进了宿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这里不是地下二层吗,哪来的自然凉风?
窗外,会有什么呢?
第58章
程昭慢慢坐起身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床沿探出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去,似乎确实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窗帘在月辉下轻轻摇晃, 像是飘动的影子。
“嘎吱——”宿舍门被打开了, 不知道是谁出去了, 月光只勉强照出了窗口这一小块地方的轮廓, 宿舍里面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她的床铺没有传来震动,应该不是睡在她下铺的沈荷。
沈荷并没有说过夜间不能离开宿舍,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夜晚出去找人?
或许有人在她之前想到了这点,所以率先出去探索了。
沈荷提到过,这一片区域都是宿舍, 不同组的员工都住在这里,方染应该也在附近, 他们能去打扫酒店房间, 应该比在后厨洗了几个小时盘子的自己掌握更多的信息。
程昭在心中暗暗盘算着, 摸索到床铺边上的梯子, 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你去哪儿?”沈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程昭语气镇定:“我看看门有没有关好。”
“哦。”
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荷似乎在床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道:“你检查完就快点回来吧, 领班不让熄灯后串寝。”
程昭心念一动:“串了会怎么样?”
“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沈荷的声音打着颤,“被领班抓到会扣钱的!”
“……那确实很可怕了。不过, 要是没有被抓到,是不是就没事了?”
“应该吧,不过领班神出鬼没的,你还是快点休息吧, 我好困了,呼~”
程昭抚上宿舍的门板,果然是半开着的,外面的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墙角连个逃生通道指示灯都没有。
她踏了一只脚出去。
周围静悄悄的,不管是面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宿舍,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
这样漆黑的走廊里怎么会有人无聊到走来走去巡逻呢?
程昭的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迟疑着。
“叽——”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脚面过去了,把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回了宿舍。
一阵风吹来,宿舍门砰一声关上了。
程昭站在看不见的门前,最终还是放下了握在门把上的手,凭着身体记忆,走回了床铺的楼梯前。
她抓着冰冷的金属管,脚踩在方正的台阶上,爬回了上铺。
被窝已经因她的离开而变凉,她把身体整个裹在被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摩挲着一支细针管。
失去了刀妹的协助,她似乎胆子变小了。
“咔哒。”
是门打开的声音,那人回来了。
程昭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努力分辨空气中细微的声波。
她确定了,出去又回来的人,是时彩。
“抽烟麻烦出去抽。”岑云潇平躺在被子上,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跳动,来自他的对面下铺。
“呦,管真宽呢。”火星在空中弹了两下,落到地上燃尽了。
“雷子,你要来一根不?”
“嘿嘿,肯定要啊,王哥。”
一簇幽蓝火苗在宿舍中央亮起。
“哎哎,我也要!”声音从对面上铺传来,很快那里也燃起了一个红点。
岑云潇用衣袖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说实话,他并不是那么不能忍受烟味,神外科的刘主任就是个大烟枪,边抽烟边跟他交谈时,他都能保持彬彬有礼的姿态。
但这个充斥着男性汗臭味的宿舍混杂上廉价劣质的烟草味道,让他有种置身贫民窟的憎恶感。
虽然他就出身自那里,恰恰因为他的童年就在脏乱的垃圾场平房里度过,他比大多数不了解平民窟的城里人都更加厌恶那个地方。
没有秩序,没有教养,没有文明,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食物、食物、还是食物。
城里人扔出来的餐厨垃圾就是他们的正餐,今天后厨里那些盛着腐臭残渣的盘子几乎要让他呕出来,他已经离开那样的生活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都要忘记了。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那些为了半片发臭的午餐肉而跟同龄孩子扭打在一起的回忆片段一闪而过。他记得那家伙,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也或许是一岁,贫民窟的孩子,哪里会知道具体的岁数呢,他们连周几都不分,就凭借高了半个头的身体,把他打到鼻血流进嘴里。
他至今都记得那滋味,咸咸的铁锈味,怎么吐也吐不干净。
在他天赋提升到A级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长大的贫民窟,在那里降下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大雪。
六角形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他裹着羊皮手套的指尖,手套内里缝着一层薄绒,让他完全感受不到雪的寒冷。
漏风的小破屋里盖着单薄旧被子的人们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这场发生在六月初夏的刺骨寒冷。
被城里报纸头版报道的那场雪灾里,整个贫民窟,无人生还。
知道他过去的人,都被埋葬在了那场大雪里,除了他的亲姐姐。
是姐姐带来了那个女人,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人。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窈窕的背影,长长的波浪卷发在背后摇曳生姿,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松弛下来。
是她一手塑造了他,教他怎么做一个上流人士,如何用一张矜贵无害的脸让别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
就像她对自己做的那样。
“你的目标并不是金绮。”女人坐在窗边,晨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指尖燃着的高级雪茄萦绕着淡淡的烟雾,“有时候,夺旗并不是游戏唯一的赢法,让你的对手失去跟你竞争的资格,胜利才更稳妥。”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药片,扔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
这药很难吃,起初他都要喝一大口水吞进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可以面不改色地慢慢含化。
“喂,小子,你身上带钱了吗?”
岑云潇冷淡出声:“干嘛?”
“哥哥们请你抽烟了,你不得孝敬孝敬哥哥们吗?”
“请我?”他只想把这几个痞子给“请”出去。
下铺的男人狠狠嘬了一口烟,站在他的床头用力朝他脸上喷去:“这不就是哥请你的嘛,咋样,这味道带劲不?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巨响在宿舍炸开,像是百斤以上的重物砸在了地上。
“怎怎怎么了王哥?王哥你没事吧?”对面上铺的人赶紧往下爬,只爬了没几阶身形就被定住了。
整个宿舍变得静谧,连空气中的烟草颗粒都被凝固住了。
岑云潇换了个姿势,虽然这张硬板床实在硌得难受,但少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总算能够勉强入睡了。
“方队。”
压低到近乎气音的人声在方染耳边响起,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
“我,我能跟你睡一张床吗?我那边……”罗羽昕深呼吸了两下才继续开口说道,“我那边的墙好像有声音,我有点害怕。”
“可以啊。”方染往内侧挪了挪,腾出了半张床给罗羽昕。
“谢谢。”罗羽昕小声道谢,能听出一丝请求被应允的愉悦和安心感。
“等一下,”她的膝盖刚挨上床边,就感觉到方染又往床外侧靠了过来,“我到你那边去查看一下吧。”
“别吧。”罗羽昕拉住了方染,“怪瘆人的。”
“那我更该去听听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好像……宿舍的墙隔音不好吧,估计是隔壁宿舍的人说梦话呢。”
“什么梦话,你能听清吗?”
“就是那种数羊吧,一只羊,两只羊什么的……”
“那听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就我自己胆子小嘛。”罗羽昕把方染往床里推了推,自己爬上了床,缩着身体,尽量不挤到对方,“睡吧方队。”
“你也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得想办法跟程昭她们碰上头。”
“嗯,晚安。”
说完晚安的罗羽昕闭上了眼睛,但心脏仍在怦怦跳,如同胸腔藏了一面战鼓,在剧烈地敲击作响。
没事的,没事的,方队很厉害,肯定能护自己周全的。
罗羽昕不停安慰着自己。
其实她刚才撒谎了,墙那边传来的并不是数羊,而是数人。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嗝,真好吃啊。”
同一时间,隔壁宿舍里,滕听春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
听说宿舍都是四人间时他还怕室友不好相处,没想到保洁组居然给他分配了一个二人间,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住的那种二人间,床也不是逼仄狭小的上下铺,而是一米五的正常大小床铺。
他可不觉得是带他们的那个保洁娘们大发善心,肯定是那个李经理看出来他不好惹,生怕白天给了他下马威,让他记恨在心,特意晚上打了招呼,给他分配了最好的房间。
哼,算那家伙识相,他才不想跟一些磨牙打呼噜的家伙共处一室。
闭上眼后听觉变得敏感,夹杂着碎碎念的粗重呼吸声钻入他的耳蜗。
不对呀,进来的时候这个宿舍明明没有人,直到熄灯时另一张床上都是空的啊。
第59章
“没睡好吗?”方染看向从起床开始就哈欠不停的罗羽昕关切地问道。
罗羽昕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嘴, 声音闷闷的:“起太早了。”
他们今天起得确实早,凌晨5点不到就被保洁组的领班柳池叫起来了,简单地洗漱过后被带到了后勤的小食堂里。
这个具体的时间, 还全靠小食堂墙壁上挂的时钟才知道的。
昨天他们第一天上工, 主要是熟悉工作流程, 在柳池的带领下打扫了三层酒店房间, 错过了晚饭点, 只分到了一些垫饥饼干和水,直到早上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正常饭。
“这个酒店的员工餐还不错嘛,早饭东西挺丰富的。”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罗羽昕被勾起了食欲,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桌上的早饭确实种类丰富, 既有西式的面包果酱咖啡,也有中式的鸡蛋豆浆和粥, 还有多种炸物被保温灯照得暖黄。
“方队, 你们也在啊。”岑云潇刚走进小食堂, 就看见了方染, “看来大家都在这里吃早饭。”
方染微笑着跟他点头打招呼,视线却越过他,对上程昭的视线。
后者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挨着她把吐司片放进烤吐司机里, 声音轻柔而自然:“有什么发现?”
方染正装作挑选果酱口味的样子:“我怀疑,这个酒店里, 并没有客人入住。”
“一个都没有?”
“反正我没见到,打扫过的房间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
“那打扫什么?”
“叮——”伴随着一声脆响,吐司片跳了出来, 程昭用指尖捏着拿出来放在手掌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吧。”方染用餐刀挑了一点晶莹透亮的粉红色草莓果酱抹在她的吐司片上,这个角度只有程昭能看清她的嘴唇,其他人都在背后,“虽然垃圾桶里没东西,卫浴和床铺都没用过的痕迹,但墙角会有食物碎屑。”
“食物碎屑?”
“对,像不太讲究的人蹲在墙角啃酥脆的饼干。”
她这个描述很有画面感,程昭一边在脑海中模拟,一边啃了口焦香烫口的甜蜜吐司。
“你觉得会有人这么做?”住在高档酒店里,不洗漱不睡觉,就吭哧吭哧嚼饼干,听起来就不像正常人。
“显然不会。”方染把餐刀放了回去,“可能有老鼠吧。”
“在五星级酒店里?”
“一切皆有可能。”方染耸了耸肩,“今天我会尽量跑遍这个酒店的客房,你呢,有什么发现?”
“后厨有很多很多用过的餐盘,如果像你说的,没有客人的话,会是谁吃的呢?”
“这个好吃吗?”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程昭和方染两人面色丝毫未变。
程昭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然后点点头:“还不错。”
“那我也试试。”罗羽昕也取了一片吐司,正要直直地放入烤吐司机的扁长口里,手却突然一抖,吐司片掉在了地上。
“我帮你吧。”方染的长臂越过她身侧,手伸向吐司框,还没触碰到吐司片,就疾速回撤,揽住了面前正往下瘫倒的身体。
“你怎么了?”看着眼皮欲阖的罗羽昕,方染焦急道。
“好困啊……”她喃喃道,“好想睡觉……”
“怎么了?”保洁组的领班柳池走了过来,她是个脸颊干瘪的中年女人,习惯性皱着眉头,眉间有一道深深的川字,见罗羽昕瘫软在方染怀里,眉间的小山更加高耸,“大清早的,这都怎么了,想偷懒吗?!”
说到“偷懒”两个字时,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像是要嚷嚷给所有人听一样。
小食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不同的是医院同事们的目光大多带着担忧,而酒店职工们目光冷然,像在看一个异类。
“她不太舒服,我可以把她送回宿舍休息吗?”方染迎着柳池不善的目光,坚定地对视回去。
“你知道今天的任务有多重?!要是少了一个人,干不完可没饭吃!”
“柳姐,她这样今天也没法干活了。她的工作交给我来做,不做完我今天不会吃饭,也不会休息的。”
“哼!”柳池从鼻腔重重喷出一股气来,声音阴恻恻的,“行啊,那就你干两份的活,不过,要是完不成,按照咱们酒店的员工制度,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好的,谢谢柳姐。”方染抱起罗羽昕就要走。
“等下。”程昭拦住了她,“我先检查一下。”
程昭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搏动,生命体征平稳,体温也正常,除了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跟正常人无异。
“程昭,我没事……”罗羽昕的声音软绵绵的,“我昨晚没睡着……就是太累了,睡……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有其他不舒服一定要说。”
“嗯,我知道……我……我要睡了……”
方染抱着罗羽昕消失在小食堂门口,柳池瞪着众人:“看什么看?赶紧吃完干活去!干不完统统没饭吃!”
程昭拿着吐司坐到了桌边,他们这些一七医院的人都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这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同事情有多好,纯粹是其他座位都被酒店员工占满了,这些人对临时工们似乎有歧视,把他们赶到了离食物最偏远的餐桌上。
大家都在沉默地吃饭,连向来健谈热情的滕听春也一反常态,低着头在餐盘上切着炸鸡柳。
“呸——”章晓玉刚把一勺肉粥送进嘴里就吐了出来,紧接着扯了好几张纸巾,包着嘴吐了不少唾沫出来,“怎么这么腥啊?”
滕听春抬头,淡淡道:“我觉得挺好吃的啊,你味觉坏了?”
章晓玉瞪了他一眼,用温水漱了漱口。那肉粥的味道又酸又涩,还腥膻得很,她只尝了一口,就完全失去了胃口,现在还反胃着。
“我吃好了。”她擦干净了嘴,“今天什么任务,我可以工作去了。”
“大家都吃好了吗?都吃饱了我们就去厨房咯。”清早的沈荷看上去元气满满。
后厨四人组都站了起来,跟在沈荷身后。
滕听春还坐在原位,他得等方染送完罗羽昕回来再一起去找柳池。
待程昭她们消失在门口后,他立刻起身拿过了章晓玉那碗吐过的肉粥,狼吞虎咽地喝起来,才喝了两口,他就嫌不过瘾似的,直接端起热粥,仰着脖子往喉咙里灌。
小食堂里的酒店员工们,都整齐划一地转过来头,冷冰冰的眼神聚焦在他身上,像是一场沉默的直播。
“今天的任务,是削胡萝卜哦!”跟着沈荷到更衣室换好后厨的制服以后,他们每人都被塞了一把小水果刀,备菜间的地上摆着四个大箩筐,每个都有一平方米那么大,里面摆满了新鲜的胡萝卜。橙色的胡萝卜们刚被清水冲过,表面几乎不剩什么泥土,只有透亮的水珠残留。
“这么多?”岑云潇扶额,很苦恼的样子,“小荷,这些全部都要削完吗?”
“要要要要的。”没想到岑云潇会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沈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说话又结结巴巴起来。
“那咱们抓紧吧。”章晓玉自从吃了那个难吃的肉粥以后,脸色就一直很差,此刻说话也硬邦邦的,自顾自拿了一根胡萝卜开始削起来。她在家基本不做饭,削皮的动作有些笨拙,为了赶速度,几乎削去了三分之一的胡萝卜。
沈荷看着落在地上厚厚的萝卜皮,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大家加油吧!我先去忙了,你们做完了可以直接去小食堂吃饭哦,如果去晚了就没饭了,不过要是活没干完的话,那边也不让进的,大家还是努努力吧!”
她朝众人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了。
“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沈荷一离开,岑云潇脸上的温情就荡然无存,换了一副厌恶的表情,“这样下去,怎么去找人?”
其余三人都没搭腔,只一味削胡萝卜。
“章主任,我有个想法。”他搬着小马扎往章晓玉那边凑了凑,“我们有四个人,要不就留三个人干活,匀出一个去找金院长,每次一个小时,然后轮换,怎么样?”
章晓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我觉得可以。”
程昭:“我没意见,不过下午再去吧,这么多萝卜,三个人干不完。”
岑云潇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四个人能完成一样。”
时彩不说话,章晓玉似乎也默认了程昭的说法,岑云潇只好也握着一个胡萝卜,削起了皮。
虽然他一脸不情愿,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比章晓玉还要熟练几分,几乎跟时彩不相上下。
至于程昭,她用起刀具来快得看不清动作,仿佛那块金属片是她手指的延伸,削得又快又干净,速度比其余三个人加起来都要快。
削完了自己面前那筐,她又拿过了还剩得最多的章晓玉筐里的胡萝卜。目前他们四人是一个团队,她不介意多干一点。
托程昭的福,这四大筐胡萝卜竟有能削完的趋势,其他人看到希望,也是越干越卖力,即使手都僵硬了,也没停下休息。
虽然具体的时间不清楚,但四人心里都有把握,今天应该是能吃上饭了。
“好了!”随着最后一根净胡萝卜被岑云潇扔入筐中,四人都站起来活动身体,“总算可以吃饭了。”
章晓玉听到“吃饭”两个字就皱眉头:“希望他们的正餐能做得好吃点。”
岑云潇最为心急,没有等她们,只待自己坐了几个钟头的僵硬关节能活动了,就一马当先地离开了备菜间。
章晓玉是第二个,时彩紧随其后。
程昭看着时彩手掌那一点消失的寒芒,觉得自己这个同事,虽然基本不说话,但心里的事恐怕不少。
削个胡萝卜,都要偷偷把削皮小刀带走呢。
第60章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章晓玉换下工作服, 拎起衣领放在鼻子下面用力嗅闻着。
时彩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摇摇头。
“没闻到吗?有烟味,我衣服真丝的, 容易吸味道, 我不抽烟, 你们呢?”
“不抽。”时彩跟程昭同时否认道。
“奇了怪了, 难道有别人在更衣室抽烟吗?”章晓玉嘀咕着走出了更衣室, “我先吃饭去了。”
时彩抖开自己的衣服,搭在打开的柜门上,手指刚放在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上就停住了动作,盯着程昭,眼神里透出冰冷的警告。
“不好意思, 我没有要看你换衣服,我只是在看柜子上的海报。”程昭耸耸肩, 背过身去。
衣物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彩换得很快, 不过两三分钟就穿戴整齐, 路过程昭走了出去。
程昭并不急着去吃饭,更衣室空着正好方便她找线索。
她走到刚才时彩站着的地方,在她的柜子上方,灰白色的铁皮柜门上贴了一张黑白海报, 看上去像是什么老电影,海报中央是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背影, 她双手背在身后捧着一大束花,虽然是黑白的色调,但通过不同的明暗色块,依然能让人感觉到那是一束色彩丰富明艳的花。
少女身前是一个个高低宽窄各不相同的方块, 由于景深的关系,海报的设计者特意模糊了后景,以至于程昭凑近看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方块是什么。
是墓碑。
这个少女拿了花来到墓地,是来祭奠的。
海报的下方有一串花体的英文,字母也做了模糊处理,而且是从前往后越来越模糊,前几个字母她勉强认出是“small”,后三个字母是怎么看不清了,只隐约能从中看出个小圈来。
她用手机拍下了这张海报,可惜进域以后手机无法联网,不然上网识图一下,就能看出这是什么电影了。
程昭环顾四周,连垃圾桶没放过,似乎是没什么能引起注意的东西了。
她掏出钥匙,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衣服来。
这里的柜子都是普通的铁皮钥匙柜,除了她们几个被沈荷分配好的柜子,其他柜子看起来都锁得好好的。她没有开锁的技能,要是刀妹在倒是可以试试看,现在也只能换好衣服去外面看看情况了。
程昭的鼻子动了动,她也从衣服上闻到了一点烟丝的焦味。
她蹲下身来,头探进柜子里深嗅,是有一些烟熏味道。
从自己的柜子里退出来,她又闻了闻周围的柜子,都有烟味,但烟味的深浅并不一致,越靠近更衣室深处角落的柜子,味道越浓。
当意识到这股味道后,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程昭能感觉到专注后自己的嗅觉有所提升,她细细嗅闻过去,最后她在角落下层的柜子前停住了。
就是这里了。
垃圾桶是空的,如果是有人在更衣室抽烟后离开,那味道最浓的地方应该在半空中,而不是这样从某个柜子里扩散出去。
把未熄灭的烟放在柜子里,安全隐患很大啊。
程昭把手指卡进柜门把手里,试探性往外拉了拉,一条缝被拉开,又快速弹了回去。
不对,这不是上锁以后打不开的手感,这是门没上锁,但里面有一股力量在往回拉的感觉!
程昭慢慢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柜门。
“呜呜——”低微的怪声从柜门里传来,像是里面躲藏着一只不明怪兽。
程昭并没有鲁莽行动,她故意踩着步子往更衣室门口走去,响起明显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打开门,又重重地关上,发出门板撞在门框上的闷响。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那个储物柜门前,衣服被展开,左手抓着衣角,右手又一次扣进内凹的门把手里,她的动作极轻,铁皮柜门连一点抖动都没有。
在心里默数三个数,她猛一下拉开了柜门!
原本计划好见到怪物就扔出去遮挡视野的衣物掉落在了地上,程昭看着柜子里满脸半干泪痕的年轻女生,倒退了一步:“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沈荷蜷缩着身体把自己塞在小小的储物柜里,她身材本就瘦小,这样双手抱膝佝偻的姿态让她活像一具被打折扭曲的干尸,她应该哭了有一会儿了,眼眶都因为脱水而凹陷,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烟味确实是从这个柜子里传来的,但并不是沈荷在抽烟。她右手捏着一根燃着火星的香烟,左侧拉起的袖子下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惨白的皮肤上此刻零星散布着鲜红色圆斑,伴有细小的水疱,有的水疱已经破溃,流出清澈的黄水。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的把衣袖往下拉,但却忘了右手还拿着烟,火星子都差点溅到衣服上。
程昭的反应很快,从她手里拿过烟,在柜门上压灭,趁她慌乱地把脸埋起来时,把还剩半支的烟放进了口袋里。
“呜呜呜——嗝呜——”毫无预料地被人发现,沈荷哭得抑制不住,背对着程昭,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她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背后嶙峋的蝴蝶骨透过上衣凸起,宛如一双被砍去的翅膀残端。
程昭抖开自己的衣服,轻轻地盖在她颤抖不已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声如蚊呐,程昭半跪在地上,把头探过去才能勉强听清。
“……我是废物、垃圾……”
程昭:“你不是。”
“……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不配吃饭,不配活着……”
程昭:“你不是。”
“……我把事情都搞砸了,我活该被罚……”
程昭:“你不是。”
沈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半边脸隐藏在柜子的阴影里,露出的半张脸上瞳孔震颤:“……真的吗?”
“真的,谁说你做不好事情?”
“主厨,他、他……”沈荷哽咽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为了呼吸到更多空气,她张大了嘴,像狗一样哈着气,喉咙里发出咯咔声。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程昭抚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这是典型的躯体化症状,通常是由情绪压力触发的。
沈荷没有手环,程昭无法判断她此时的理智值。
所幸在程昭的安抚下,沈荷的呼吸频率渐渐慢下来,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谢谢你。”她说得很小声,尾调还带着收不回去的哭腔。
“你们这里有医药箱吗?我给你处理一下吧,感染化脓的话会很麻烦的。”
“有的。”沈荷手撑着柜子边沿,一点一点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她应该维持这个姿势许久,连关节都僵硬了,几乎是脚绊着脚,跌跌撞撞地摔出来的。
好在程昭早有准备,主动张开双臂接住了她,没有让她摔在地上。
沈荷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药箱来,程昭接过放在地上打开,这个药箱不大,里面的东西很基础,碘伏和纱布倒是都有齐全,而且碘伏是打开的状态,纱布卷也用了一部分。
程昭先确认了一下碘伏的效期,然后用棉签沾了碘伏,细致轻柔地给她手臂上的烫伤打着圈消毒:“你之前是自己处理的吗?”
刚才在柜子里面不明显,此刻在更衣室中间的灯光照射下,程昭发现她手臂上有很多陈旧的伤疤,有烫伤的小圆疤,也有用刀划的条状疤痕。
沈荷红着脸点点头:“我自己随便弄弄的,没你弄得这么好。”
“还行,有消毒意识就不错了。”
“我、我不是为了给自己消毒买的药箱……”
“嗯?”
“是给我养的小猫,花花。”说起猫咪的时候,沈荷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光彩,“她是一只很可爱的三花猫,总是从外面溜进后厨找剩菜吃,但是这附近有狗,有次她被狗咬伤了,我买了药箱给她消毒包扎……”
“你很有爱心,猫猫会很感谢你的。”
“不会。”沈荷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起来,定定地望着地面。
程昭察觉到异样,问道:“为什么?”
“我消毒得不好,花花的伤口烂掉了,没多久她就死了,要是她遇到的是你,应该就不会死了吧。”她抽了抽鼻子,眼眶又慢慢有泪水积累起来。
“如果咬得很深的话,消毒也没用的,需要清创,狗也可能有狂犬病,那个致死率百分之百的,这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就是会把什么事情都搞砸,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垃圾……”沈荷抱住自己的头,神经质一样地重复着。
“沈荷!沈荷!”程昭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你醒醒!”
“我,我没事。”她身子晃了一下,眼神变得清明,“我想到花花被咬得满身都是血窟窿就很难过,我只是太难过了……不过没关系,后来花花回来了。”
“回来了?”程昭心头一惊。
“嗯!”沈荷笑起来,眼眸亮得如同黑夜中的猫科动物,“许愿仙子实现了我的愿望,她让花花回来了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