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月在后堂愣住了，招手叫来掌柜，掌柜的是底下挑了厉害的女人，进来时，嘴角边带笑，朝着她问好。“姑娘来了，今日挑哪些料子？上好的浮光锦，早已与你妹妹备好了。”


    外头的产业，不兴的叫宗主，所以是姑娘。


    徐荣月却难得冷了脸。“备好了，备好了顶好的料子拿去让旁人挑？”


    “怎么？我的规矩不是规矩了。”茶盏重重的往桌子上一磕。徐荣月眉头微蹙，是真的有些失态动怒了。


    掌柜的脑筋转得飞快，向来精明能干的，一张口先带三分笑。“先给姑娘赔个不是，你母亲今日来，底下人弄错了，便先紧着你母亲挑。”


    “布匹这面，我便叫商队的人快马加边的补寄过来，虽略次等些，却绝不叫姑娘为难。”掌柜的以为是徐怀瑾那面娇蛮，非要顶好的不可，道歉时，却也紧着寻些解法。


    却不想徐荣月心头的难过更甚，凭什么我妹妹就要用次等些的？


    连茶盏带盖子一并啪的一声扔在地上。白瓷迸裂开来，茶水泼洒了一地。惊得外头的人猛一抬眉，似是要往里看了，徐荣月的声量小了些，却更逼人，眼眸一片漆黑。


    “我倒不知，是我母亲与你发月钱了？”唇角带笑，脸色会却浑然冷了下来，这便是以钱权压人了。


    掌柜的黑着脸走了，一出门却仍旧是一脸笑，不知跟外头怎的交涉了，最后那布匹一分没少。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整列，徐荣月却也没心思挑了。


    “罢了，就照我妹妹的尺寸，时兴的款式做就是，防御清洁阵法按最高规格的来，灵石从我账头拨。”


    平心而论，她对徐嘉敏是极濡慕的，从前，她的产业也都是先紧着母亲娘亲，最后才到她徐荣月。母亲许久未来了，伙计也自当是从前的规矩。


    说错，其实错也不在她们。


    可那明显不是母亲的尺码，在自家产业还叫那孤女越过她妹妹去，徐荣月是断断不许的。


    她就站在后堂瞧着，瞧徐嘉敏略带着笑，抚着那孤女的发顶，瞧着那孤女笑盈盈的拿了棉布给母亲看，被拒了这昂贵的料子，反倒觉得高兴。


    品性不错，母亲眼光很好，可徐荣月的眼泪不知怎的掉下来了。


    她们越发师慈徒孝，便越发显得徐荣月的做法无甚影响，甚至将她二人推得近了些似的。


    那我们家小孩呢？从她出生到现在，你有与她裁过一身衣裳吗？


    就这样失魂落魄的不知何时走到了妹妹屋头，却见那人拿着本子出来了，小心翼翼扯着她的衣袖。


    “姐姐，如果我当少宗主的话，那你以后的孩子怎么办呢？”


    那年她的宝贝才六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扑在她怀里时，眼神里是纯然的疑问，还带着点怕她为难的心疼。


    抱着手臂故作大方地抱怨，推她的肩，将脑袋偏过去，刻意吸引她的视线。“都怪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看你以后有了小孩怎么办？”


    她总能一眼瞧出姐姐的不快，但小孩子思虑简单，并总觉得这是心有灵犀，不快的是同一件事儿。


    徐荣月忽然很庆幸，从很早之前就叫妹妹做了这个少宗主，少受了好多委屈。


    小姑娘这么乖，姐姐又不能十二个时辰跟着，可不能在外头受了气。


    想起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小姑娘当时还没她那把短刀重呢，就那么一点点儿大，浑身都是血。


    现在也长大了，长白了，长高了，敢跟姐姐开玩笑发脾气了。


    真好。


    妹妹还是太乖了，总想着别人怎么办，那她怎么办呢？


    徐荣月摇了摇头，掰过妹妹的脸，轻轻吻在她额头。将她护在怀里，背后拍来拍去，试图将她哄睡着。


    郑重承诺。


    “我不会有别的小孩。”


    “星星就是我的小孩。”


    “我的小孩现在是少宗主，以后就是宗主，会长得比姐姐还要厉害。”


    那时候小孩就躲在她的怀里哭，面颊贴着她的心跳发颤，一抖一抖的，乖的要命，仰头亲她侧脸。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似的，温热的眼泪发烫，落在手肘上，一点一滴砸进徐荣月心里。声音也含含糊糊的，只会叫姐姐。


    心里藏着的那句话是。


    我爱你，只爱你的。


    什么劳什子猫啊狗的啊的，后来的通通比不上你。


    蜉蝣朝生暮死，人心恍然易变。


    徐荣月不相信母亲能护着那孤女一辈子，也同样没法保证周周全全的护着妹妹一辈子，但权利可以，月灵宗少宗主的地位可以。


    多的是人上赶着阿谀奉承。多的是人替她考虑的全了，希望在徐怀瑾面前露个脸，好叫她徐荣月给些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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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荣月不吝惜，对妹妹好的一律照单全收。一点蝇头小利罢了。能得妹妹展颜一笑，才是福气。


    她哼着童谣，将妹妹搂在怀里，空出一只手来盖上被子，几乎半睁着眼睛到天明。


    小声在妹妹耳边承诺。


    “没关系的星星，你得的少了，我便将我的分给你。”


    叫完又觉得不妥当，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我们家崽崽有名字了。


    叫怀瑾。


    这名字在唇齿间打了好几个转儿，转到徐荣月眼眶深处泪了，鼻头发酸，却还是一字一句小声念叨了好几遍。


    “怀瑾，怀瑾，怀瑾……”


    眼泪糊了满脸，孩子在怀里睡得安详，皱了皱鼻子，在梦里也朝着她笑。


    徐怀瑾伸出手把她抱得更紧。她的理智和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眼泪掉的跟什么似的，却只敢用衣袖死死捂住，一点声音也不肯发出，笑也不笑，哭也没怎么敢哭，只是有些奢望的轻声念着。


    “你起的名字。”


    “就冲这个名字，可不可以对我的宝贝好一点？”


    她总替她的星星委屈，可崽崽好像梦里都带着笑的，一点也不生气。


    好乖，梦里都叫人心软软的。


    ……


    那一日的太阳好大，晒得人脑袋都发昏，也不知是祈求起的作用还是如何，小姑娘有些踟蹰的扯她的衣袖，站在她面前，等她搁了笔，才一字一句开口。“姐姐，母亲答应我了，以后跟着她修炼。”


    “我想去，我还挺喜欢她峰头上那个总冷着脸的蓝衣裳姐姐。”


    两句话。震的徐荣月不知该作何感想，霎时间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差点往后仰倒过去了。


    十四岁，刚刚完全接手宗门事务的时候，她抱着小小的徐怀瑾批复文书。


    十六岁，忙着扩展商业版图，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她日日中午抽了时间出来教妹妹念书习字。


    母亲陪着那个孤女练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时候，她在握着小姑娘的手，一笔一画的写她的名字。


    她从第一次听到那个孤女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恨了，从此每一次看见都忍不住皱眉，觉着这人对不起妹妹。


    她恨了这么久，把文书藏到最底下，想瞥一眼便拂袖而去，几乎不让妹妹过去接触她们，怎么就突然就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