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总部大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部分楼体藏在阴影里。路灯的光在清冷的空气中化开，照着空旷的大门和门口站得笔直的岗哨。


    宋凡的车碾过减速带，稳当地滑入地下车库入口。


    副驾上，彭晓北身子往后半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死后座上被特制束缚带捆紧、仍处于昏迷的黑煞。他的手上拿着他自制的触发式警报法器，这一路，除了盯人，他还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其他车辆，神经绷得很紧，生怕出什么意外。


    直到车轮停在指定区域，厚重的安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彭晓北才稍微松了口气。


    “林队，我们已经安全抵达总部了。”他立刻汇报道。


    耳机里传来林修的声音，背景有隐约的车流声：“好。直接带他去地下特殊拘押室。我这边路况还行，大约一小时后就到。记住，除了你和宋凡，暂时别让任何人靠近他。你先做常规安全处理和初步的检查。”


    “明白。”


    宋凡已经利落下车，绕到后座，一把拉开车门。她看了眼昏迷的黑煞，伸手抓住他肩腿处的束缚带，稍一用力，就将这个比她高大不少的男人像拖沙袋一样拽了出来。


    彭晓北赶紧下车想搭把手，手刚伸出去，宋凡已经拖着人步履稳健地朝专用电梯走去了。


    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眨了眨眼，望着宋凡单薄却异常稳当的背影，他见识过她的本事，但每次目睹这具单薄身躯里迸发的近乎违和的力量，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


    宋顾问……就像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他心想，抓了抓自己那头有点乱的卷毛，快步跟了上去。


    特殊拘押室四面都是哑光的特制合金墙，只有通风口和监控闪着微弱的光。宋凡把黑煞搁在固定于地面的金属椅上，彭晓北用手背抬了抬眼镜，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之前给他服用的锁元丹，药效还在，能暂时封闭他的气海和主要经络节点，让他无法调动灵力，体能也降到普通人水准。”


    彭晓北一边说，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带显示屏和探针的仪器，“这是灵纹探测仪，能初步扫描他体内有没有追踪、自毁或通讯类的禁制，方便后续审讯的时候采取针对性的屏蔽措施。”


    系统在宋凡脑海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哟，这家伙身上挺干净嘛，没啥禁制。看来他在阴山法门里地位不低，是个有头有脸的。”


    只有小喽啰才会被各种限制。


    宋凡上手搜身。除了那身质地特殊的黑袍和几个贴着皮肤藏匿、散发阴寒之气的小瓷瓶，身上再无他物，没有手机、身份证件，甚至没有多余的现金。


    系统感受了一下瓷瓶，语气嫌恶：“都是拿生魂、诡气混阴邪材料炼的歹毒玩意儿，不知害了多少人命才攒出这几瓶。”


    彭晓北做完仪器扫描，确认无明面禁制，便开始更细致的体表检查，寻找可能隐藏的标记或纹身。


    当他伸手准备进一步解开黑煞上衣时，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凡：“宋顾问，那个……我现在需要检查他身体表面有没有特殊纹身或印记，您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系统噗嗤笑了：“哎哟，小彭同志还挺讲究。都是工作嘛，看看犯人身上的标记而已……哦对，差点忘了，我们这儿有异性回避的习惯来着？”


    “不必，你继续。”宋凡语气平淡，视线落在黑煞身上，如同观察一件待处理的物体，毫无波澜。


    彭晓北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当黑煞的上衣被褪至腰间，露出布满旧伤疤的脊背时，一个占据了整个背部的巨大刺青赫然出现。


    这是一尊面容模糊、姿态诡谲、散发着邪异感的女性神像，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符文与受苦魂灵的形象。


    “把阴山娘娘法相刺在身上，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彭晓北低声念道，面色凝重，拿起相机从不同角度仔细拍摄记录。


    就在他拍照、宋凡凝神观察那刺青的刹那——


    系统的声音突然拔高，急促道：“林修他们的车快到大门了，但是我检测到总部外面有异常，动静很小，还不止一处，有东西贴着阴影在快速移动！”


    有敌袭！


    宋凡眼神瞬间锐利，站直身子，对彭晓北道：“你留在这里完成检查，锁好门，保持警惕。我出去看看。”


    “是！”彭晓北手上动作加快，同时更加警惕地盯住昏迷的黑煞和拘押室唯一的入口。


    宋凡转身快步离开拘押区，穿过内部通道，迅速朝地上主楼入口方向走去。


    几乎同一时间，总部大门外。


    林修的车刚拐进通往大门的内部道路，副驾上的石锐正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资料。


    突然。


    “噗、噗！”两声轻微的爆响，车子左侧的前胎和后胎同时瘪了下去，车身猛地一歪！


    “小心！”林修和石锐低喝，身体本能伏低。


    林修反应极快，快速打方向盘，凭借过硬车技在轮胎失压的情况下勉强控住车身，避免侧翻，堪堪停靠在路边。


    他第一时间按下终端上的警报系统，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打破寂静，响彻总部内外。


    几道黑影从道路两侧的绿化带和建筑阴影中窜出来，身形诡异，手中的枪支安装了消音器，枪口焰光微弱，子弹叮叮当打在防弹车身上，留下一个个深凹的弹痕。


    总部的应急机制立刻启动。数道探照灯骤然亮起，明亮的光柱划破了夜空，警卫力量从各处迅速涌出，训练有素地展开反击与合围。


    袭击者仅四五人，个个都不怕死，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明显是受过严训的死士。他们的火力虽猛，但在总部的优势兵力与交叉火力网前，很快就被压制，他们开始且战且退，试图撤离。


    “石锐，你回车库那边，确保宋凡他们安全，我去追！”林修快速下令，一把推开车门，借助车门掩护瞥了眼袭击者撤退的方向，纵身冲出。


    他刚冲出几步，眼角余光便瞥见宋凡从总部侧门闪身而出。她目光冷静地扫过混乱现场，瞬间锁定他和袭击者撤退的方位，毫不犹豫朝他这边赶来。


    林修的心猛地一揪。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敌情不明，对方是亡命之徒，她不该涉险。但理智告诉他，宋凡的战力与特殊性，或许是此刻追上并截住这些人的关键，而且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留在安全区旁观。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激烈碰撞，让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疑。宋凡已经来到了他的旁边。


    “方向？”她只问了两个字，眼眸清亮，不见丝毫畏惧。


    林修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迅速指向东南方围墙的一片阴影：“那边，至少两人！”


    宋凡点头，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言简意赅：“雷符，现在画。”


    林修毫不犹豫，指尖灵力流转，在她掌心飞快勾勒出雷诀符文。符文完成的刹那，熟悉的微弱流光一闪，没入宋凡掌心。


    瞬间，宋凡的身影像离弦的箭射出去，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拖出残影！她走的不是直线，借助了周围的掩体灵活变向，迅速逼近与那两名正想翻墙的死士。


    距离够了！宋凡抬手，掌心雷光隐现，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将雷法外放成闪电，而是将其高度压缩，如同投掷无形的能量炸弹，连续朝那两人后背击出！


    “嘭！嘭！”


    两声闷响，蕴含着破邪雷霆之力的冲击命中目标。两名死士闷哼一声，从围墙上跌落下来，身体剧烈抽搐，被雷法之力侵入了经络，一时间动弹不得。


    林修和其他人迅速围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的间隙，那两名跌落在地的死士，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其中一人咬碎了口中某物；另一人则用尽最后力气，抬手狠狠拍向自己心口一个不起眼的纽扣状物体。


    “阻止他们！”林修急喝。


    已经晚了。


    几乎同一刻，两名死士身体猛然僵直，嘴角溢出黑色的污血，生命气息在眨眼间断绝。


    现场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警报余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修蹲下身，仔细检查，面色沉凝。他小心地从一名死者衣领取下那枚已经微微变形的黑色纽扣，放入证物袋。


    宋凡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尸体，又看向他手中的证物袋，声音平静无波：“他们的目标是黑煞。”


    林修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又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点了点头。


    他望向宋凡，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却只是道：“先回去。黑煞那边，必须马上审。”


    天边，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扩散，但黎明前的黑暗，仍沉沉地压着刚经历过袭击的空地。


    ****


    特殊审讯室里，灯光冷冰冰地打在光秃秃的金属桌面上，把铐在特制禁锢椅里的黑煞，照得脸色灰败。


    他手腕上那副特制镣铐泛着幽暗的光，不光能锁死灵力，稍微动一下，针扎似的刺痛就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


    从被抓到现在，这家伙硬是扛了六个多钟头，一声不吭，眼神凶得像要咬人，又带着点豁出去的蛮横。


    林修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目光一寸寸扫过黑煞强装镇定的脸。石锐在隔壁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盯着，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你以为，死咬着牙关不开口，就能没事？”林修开口，“想等你同门来救你？还是，来给你个痛快？”


    他没有等待黑煞的反应，径直从文件夹里拿出个透明证物袋，“啪”一声，轻放在桌面上。


    袋子里是枚不起眼的黑色纽扣。细看，背面有极细微的、电路似的蚀刻纹路，中间还有个暗红色的小点。


    那枚黑色纽扣躺在桌上，像一枚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黑煞原本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在瞥见纽扣的瞬间，猛地愣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那抹强装的讥诮都僵在了嘴角。


    他认识这东西——阴山法门里，专门派出去打扫卫生的死士才配的噬心扣。这个东西能定位，里面还藏着要命的毒，要么上头遥控，要么自己了断，总之，绝不让活口落到别人手里。


    这扣子出现在这，只说明一件事：门里派了人来清理他黑煞！而且，人已经折了！


    “看来你认识。”林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就在三小时前，有人试图突破总部外围，下手狠，不要命。被我们的人拦截住，他几乎同时就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另一名在被合围前，引爆了身上的炸药。这枚纽扣，是从第一具尸体衣领上找到的。”


    黑煞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胸口起伏，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枚纽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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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看见了索命的无常。


    门里……动作这么快？派来的还是那种只认命令的牲口！他们不是来捞人的，是来让他永远闭嘴的！


    “你自己心里比我们更清楚，”林修的声音适时响起，剖开血淋淋的现实，“阴山法门的行事风格。失了手，尤其是落入我们手中，对他们来说就是就是该擦掉的污点。”


    “我们或许暂时还不清楚阴山法门的水有多深，势力有多大，但它的冷酷，对内部成员的残忍，你作为其中一员，你比我们清楚。”


    黑煞紧咬着牙，铐着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那股子横劲散了，眼里剩下的，是混着恐惧、愤怒和被捅了刀子的灰败。


    他为门里卖了这么多年的命，脏活干尽，血沾满手，如今就栽了这一回，他们就要像扔抹布一样，急吼吼地来灭他的口！


    “操……”黑煞嗓子哑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和恨，“……真他娘的下得去手！”


    “哈、哈哈哈。”黑煞竟然低笑起来，“噬心扣，好，好啊！老子替他们收了这么多年的脏货，栽一回，就他妈是污点了？！”


    “对你狠，对别人更狠。”林修抓住他心理防线松动的瞬间，步步紧逼，“想想那些被你们祸害的人，死了都不得安生。你现在坐在这儿，不是命大，是你还有点用。”


    “交代你知道的一切，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不然，就算我们按程序关着你，你觉得，阴山法门下次派来的，会是什么？毒气？狙击手？还是更防不胜防的咒杀？”


    “我说了顶个屁用？！”黑煞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红丝，情绪激动，“你们干得过他们吗？你们知道他们窝在哪儿，有多少人吗？！”


    “那是我们的问题。”林修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现在只需要考虑你自己的问题。从你的上级开始，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黑煞呼哧呼哧喘着气，表情阴晴不定。


    对门里的惧意是实打实的，可他们铁了心要灭他口也是真的！他黑煞从来就不是啥讲忠义的货色，谁敢往他身上捅刀子，他就得把这仇加倍讨回来！


    “你想知道？行！老子全吐给你！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种！”


    终于，他肩膀一塌，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哑着嗓子开了口：


    “门里的最上头，是门主。没人见过他，也不知道叫啥，估计着只有长老见过。”


    “门内有两个长老，我只见过管我们这片儿的，姓于，看着大概四十来岁，阴得跟鬼似的，手段毒。长老的下头，有四个山主，各管一摊，路子不一样。”


    “我们平时都只和长老联系。”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继续倒：“跟我一个长老手底下的，除了我，还有个青瞳。”


    “我那点手段，压根没这女人狠。我修的功法本就沾着尸气，打交道的从来都是死人。”


    “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他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明面上搞什么心理按摩，暗地里最会玩阴的，给人下套，哄得人自己往死路上走！哦，你们端过她一条线了，知道点内幕。”


    “不过，她还有更缺德、来钱更快的招，你们还不知道吧，就是养老院！”


    黑煞咧了咧嘴，扯出一个难看又带着点残酷的笑：“她手底下控着好些个养老的地方，有挂牌的，也有见不得光的。里头那些老家伙，多半一身病，瘫在床上等死。她就利用这个，用些隐蔽的法子，帮他们早点蹬腿。”


    “没伤口，没中毒，连老法医都难瞧出他杀痕迹，最后都算在基础病恶化、器官衰竭头上。靠这手，她不知道处理了多少材料，还一直没露馅。”


    隔壁观察室里，正在记录的石锐笔尖一顿，指节微微发白。


    “这女人，简直是畜生！”系统在宋凡脑海里愤愤骂道。


    宋凡站在审讯室靠墙的阴影处，目光平静地看着黑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温度似乎更低了些。


    “她在哪儿？”林修追问，声音更沉。


    “鬼知道她在哪。”黑煞摇头，“她性子多疑，房子、据点一大堆，三天两头换地方。上次碰头是在M市，可按她那滑溜劲儿，现在早不知道蹿哪儿去了。”


    “我只晓得她盘子铺得大，不止一个城，那些养老院具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只有她几个心腹清楚。”


    林修记下，话锋一转：“乙字案是什么？最近全国到处出事，是不是跟这有关？”


    听到“乙字案”三个字，黑煞眼神闪烁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一声，还是说了：“乙字案，是门主亲自拍板的新路子。他觉得下面的人以前那套，骗骗人、哄点材料，来得太慢了，上供的东西又少又次。而乙字案就是让大家放开手脚，各显神通，怎么快怎么来，怎么多怎么弄。”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搞出大乱子，趁乱收生魂、取精血，或者直接把一些低等货大批量的处理……这些，门里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鼓励你去干。”


    “干得漂亮的，不光有钱拿，还能从门里拿到更厉害、更邪门的修炼法子当奖赏。最近各地那些浮尸的屁事，就是底下人响应乙字案搞出来的，算是……给你们惹事，也能趁乱捞一笔材料。”


    一个庞大、阴毒、视人命如草芥的组织的冰山一角，随着黑煞粗俗而残酷的供述，正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