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小安来了啊,坐,坐。”


    “现在,是大老板了吧。”


    顾安呼吸不畅,缓步走到近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挤出笑容,“张叔,您说什么呢。”


    “不管我买卖做大还是做小,您永远都是我张叔,见到您,我得向您弯腰的。”


    张国平面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他垂下眼帘,没有接顾安的话。


    办公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知了叫声显得刺耳聒噪,吹进来的风也带着夏天的烦闷。


    顾安默默从口袋抽出烟盒,掏出一根,递给张国平。


    张国平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摆摆手,“不抽了。”


    “老了,老了。”


    办公室又一次安静下来。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烟味。


    顾安口袋里的大白兔隐隐有着融化的迹象。


    几分钟后,张国平率先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安静,“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叫什么名字。”


    “念撤,顾念撤。”


    张国平动了动,扭头看向窗外,眼睛黯淡无光,像是在说给顾安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顾念撤,好名字啊。”


    “张叔...”顾安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小刀划拉,疼的难受。


    顿了顿。


    顾安从口袋里拿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子上,“其实...我早就该来找您的,几次走到供销社门口,都没敢走进来,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怎么开口。”


    “一拖再拖,直到再也拖不下去,明天是小念撤的满月酒,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通知您一声。”


    “我一路走来,最开始的时候,没有您帮我,我顾安走不到今天,您对我的好,我从未敢忘记。”


    “这是喜糖...”顾安把大白兔朝前推了推。


    张国平依旧看着窗外哗哗作响的树叶,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磕磕绊绊的向下流淌。


    他这个当父亲的...


    好像一点都不合格啊。


    亲手推开了女儿的爱情,又亲手推开了本属于她的亲情。


    或许是自己太迂腐刻板吧,当初婉婷要是留下来,自己再相助一把,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成了顾安的老丈人了。


    “婉婷...回来了没?”张国平低声问道。


    顾安讶异抬头,看向张国平。


    “作为供销社主任,又和吴晓天白院长都认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张国平苦涩一笑,“那日下班的路上,我刚好遇到了来买菜回家的吴主任...”


    “我想了很久很久,你媳妇生孩子,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让婉婷彻底对你绝了心思。”


    “于是,她难得一次打电话回来之后,我说了这件事。”


    顾安这才明白张婉婷为什么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回来怡安县。


    “她...”


    “算了,算了。”张国平摆摆手,空洞的盯着窗外,“我猜得到的,电话里说的一切,我都已经猜到了。”


    “你救了她...她又长大了,走什么样的路,不是我这个当爹的说了就能改变的。”


    “至少,她在米国能够不愁钱,你就做的够好了 。”


    顾安的买卖越做越大,在县城供销社售卖的舶来的营业额早就全都寄给张婉婷了,哪怕是在米国,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


    这笔钱,张国平提供不了。


    他很矛盾。


    他明知道不该要那么多,应该按照说好的份额来,又想着张婉婷一个人在国外,钱多点好。


    钱多点,能解决很多问题。


    他对顾安的情感毫无疑问是感激的,也有埋怨,也有不甘...


    诸多种种,最后只能化成一股子怨气,埋怨自己。


    几种压力和悔恨之下,张国平越发苍老。


    顾安掐灭烟头,“张叔,明天我还是希望您能赏脸,和吴院长他们一同去北方饭店门口集合,然后来吃满月酒。”


    “我这...”顾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先走了。”


    “张叔,再见。”


    办公室里,知了的叫声更加厉害了,刺的张国平想捂住耳朵,想发疯。


    他抓起右手的瓷杯,就要狠狠砸向地上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桌面上的大白兔奶糖。


    张国平右手一顿,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无力放下手里的瓷杯,张国平颤颤巍巍拿过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是甜的。


    ......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鞭炮声不绝于耳,响彻整个大沟子村的上空,经久不息。


    为了躲避夏日的炎热,来吃满月酒的早早的就来了,院里院外的阴凉下坐满了客人。


    香烟拆了一包又一包,喜糖也拆了一包又一包。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他们从没吃过那么富裕的满月酒,光是拿出来的喜糖和香烟种类。


    亲娘咧。


    外国的都有。


    就这一条外国香烟,比他们一个月挣的都多吧。


    “嘟嘟嘟...”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绿色的军用皮卡在村头停下,乌泱泱跳下一大批人。


    全是大沟子村去野猪山摘菌子的村民。


    她们不是空手回来的,手里拿着很多东西,除了早晨刚摘的菌子,还在怡安县城花重金买了礼物。


    有崭新的书包,本子、洋娃娃...


    顾安见到一大帮子挤进院子里,立马又招呼起来。


    上辈子没有做到的事情,这辈子他做到了,而且做的很好。


    沈撤抽空剥了一块奶糖塞进顾安嘴里,温柔道,“今天,辛苦你了。”


    顾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咧嘴一笑,“媳妇,糖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