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爷子喝酒有点上脸，面色微红，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挪到了王云身边。


    粗糙的大手抓住王云的手，低头看着她的手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老爷子抽了抽鼻子，低声愧疚道，“小云...她父母...是一对混蛋，在小云十六七岁的时候，两人吵架，离婚。”


    “她妈丢下小云一走了之，那么多年，不知是死是活。”


    “我那儿子...后来遇到个女人，也跟着女人走了，把小云当拖油瓶，不要她...”


    “至今也没有给家里一个电话，一封信。”


    王老爷子抬起手掌，轻微颤抖着，轻抚王云的脑袋，“所以啊，小云一直不想结婚，害怕结婚。”


    “她虽然跟谁都没说过，可是我晓得她心里怎么想的。”


    “我都在心里默认她要单着一辈子了。”


    “没成想，遇到了你...”王老爷子笑了笑，“她愿意跟你走，证明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我老了，也不能照顾小云一辈子，就是希望你，小云跟在你身后，莫要让她受委屈了。”


    “哪怕是一点点...都不行。”


    王老爷子拿起桌上的酒杯，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拿着酒杯站起来，“这一杯，我敬你。”


    顾安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站到一边去，“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


    “这杯酒我可不能喝啊。”


    顾安知道，这是作为一个老人对孙女最后的照顾。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什么年龄不年龄的。


    都没有自家孙女的幸福重要。


    他愿意为顾安低头。


    顾安看着王云，柔声道，“作为男人，别的不敢保证，我肯定云姐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有好吃的，第一口给她。下雨天，给她挡雨，冬天给她暖被窝。”


    “要是让云姐跟着我受一点委屈，我就不姓顾。”


    王老爷子见顾安表态，心中的忧虑放下不少。


    他又继续道，“小云虽然比你大了七八岁，可是她很多时候还是小孩子性格，你一定要让让她。”


    “放心，老爷子。”顾安端起酒杯，“云姐就是我手心的宝。”


    “我敬您。”


    两人喝了一杯酒，王老爷子脸上如同火烧云。


    不知是醉了还是舍不得，拉着顾安说了很多话。


    王云在一旁哭的一塌糊涂。


    王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拉着顾安的手，眼中带着醉意和嘱托，又拉着王云的手，放在顾安的手心。


    “那么，小云就交给你了。”


    “你要对她好一辈子。”


    十指紧扣。


    顾安重重点头，“好。”


    ......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来，脚步沉重的如同一个重病多年的老人。


    小平安宾馆门口。


    绿色的皮卡停在那儿，驾驶室后座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子，大大小小几乎塞满。


    纸箱子里，除了王云的衣服和她宝贝的玩意儿，倒也没了其它。


    跟着顾安离开小镇，并非代表她不回来了，她的根在这里，家也在这里。


    王老爷子坐在宾馆客厅，静静地看着忙上忙下的王云，用力藏住脸上的不舍，可依旧从垂垂老矣的眼皮子里溢出来，整个人一下子萧瑟了很多。


    顾安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王老爷子，只能坐在他的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云再次从楼上下来。


    换了刚才的衣服，整个人肆意又张扬，像是在为爱冲锋，不顾一切的勇士。


    她觉得，今天的离开，是人生中一场轰轰烈烈的豪赌。


    不赌钱，不赌命。


    赌虚无缥缈的感情。


    感情这东西，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真是个稀奇的玩意儿。


    她穿着黑面红底高跟鞋从楼梯上下来，修长的双腿上是黑色的厚的连裤袜，本就不矮的身高加上高跟鞋，一双大长腿好似凭空又长了几分，视觉效果明显。


    上身依旧是穿着她喜欢的黑色貂皮大衣，黑色的貂毛根根晶莹，内里搭的是一件红色紧身高领毛衣。


    收腰效果明显。


    浓密的黑色大波浪捋在右边，发梢垂落到胸前，化了浓妆，黑色的眼线上扬，烈焰红唇。


    “哒，哒。”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本就安静的客厅，更显安静。


    顾安和王老爷子一同抬头。


    王老爷子笑了笑，双手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等着王云下来。


    王云下了最后一个台阶，主动牵起王老爷子的手，眼眶微红却笑得开心，“爷爷，今天这身打扮，好看吗？”


    王老爷子紧紧抓着王云的手，眼中含泪，“好看，好看，比小镇上的女人都好看。”


    “小云，长大了...”


    王云深吸一口气，“爷爷，我不在家，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经常给您打电话的...”


    眼见王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好，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


    “别花了妆，花了妆，就不好看了...”


    “爷爷~”


    王老爷子扭过头，不敢再看王云，牵着王云的手，走到顾安跟前，再一次把王云的手放在顾安手里，深深看了一眼王云，又看向顾安，“去吧。”


    顾安嘴巴动了动，嗓子发干，“好。”


    宾馆的玻璃门打开又关上。


    王老爷子一个人站在宾馆的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身形微微佝偻着，就这么看着。


    王云出了宾馆门，下了台阶，走到皮卡旁边，回头对着王老爷子嫣然一笑。


    转身，上车。


    坐在副驾驶，右手捂着嘴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眼泪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


    皮卡发动了。


    缓缓行驶出去。


    王老爷子还站在玻璃门后...


    皮卡转弯，上了街道。


    王老爷子身子轻微颤抖着。


    王云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她看着副驾前方的后视镜，生活了三十年的小镇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可是，以前在心中模糊的小镇，一瞬间，陡然清晰起来。


    清楚到每条街道，每条街道上的左邻右舍。


    她离开了小镇。


    小镇并未离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老爷子颓然坐在沙发上，抬着头...


    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