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渡睁开眼时，已经在寝阁的床上。


    看到苏雪年守着自己，他本还有些不快，自己竟虚弱到了如此境地，现在确实突然有几分……欢喜。


    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种情绪。


    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感到高兴，太荒谬了。


    与卡蜜拉战斗时，他便自知有点在硬撑，不过尚未到需要瘫她怀里，意识不清的境地。


    苏雪年还不知道南星渡已经醒了，脑子里只在回忆魔族医师的嘱咐，为避免遗忘，还是起身下了床，提笔在硬黄纸上写下。


    南星渡可以使伤势免于继续严重，而此番休养至痊愈还需配饮一种良药，不可在饮药前令其被寒气侵体，否则，即便服下良药也前功尽弃。


    为了不让南星渡身体抱恙的消息传出去，苏雪年拜托福宝消去了医师此番前来为他看诊的记忆，为他沐浴更衣的侍者亦是被抹去记忆，就连半死不活的沧希，也不知他兄尊现下昏睡在榻。


    六界内还有那么多想杀南星渡的，暴露脆弱有弊无利，会招致麻烦。


    这一回，南星渡却没想到那么多。


    他意识到，起码在自己彻底恢复前的这么一段时光，可以名正言顺不用与苏雪年离开半步，可以看她对他说好话，甚至可能会看到她照顾他。


    但感知到苏雪年转过身来时，嘴角几不可见的微挑轻轻收了。


    目前，南星渡便打算佯装昏迷着。他觉得自己此举是在报复苏雪年，报复那些个数不清的，她令自己感到烦闷的瞬间。


    把这段日子的瘾给过了也不是不行。


    苏雪年仔细地把硬黄纸收起到提盒中。她料想到，南星渡当时突然醒来救人定是回光返照，等福宝携他们一走，南星渡果不其然就倒了。


    她感觉他应该还没醒，也可能是在熟睡。她不想吵醒他，动作轻柔地上了床，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去，竟然发觉，他其实看起来有些脆弱。


    这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反差。魔君原本是无比强大的存在，可是昏睡时，尤其是此刻，竟显得柔弱无比。


    苏雪年甚至觉得他沉静下来，给了她一种连她都可以欺负他的感觉。


    就这么安静看了他一会，苏雪年才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发凉。


    这寝殿，和暗魔谷一样，也是偌大得有些冷气森森的，太过阴冷。依照医师的话来看，不怎么利于他养伤。


    苏雪年见他一直未醒，便悄然下了主意，要于明日与福宝去梨花镇，寻觅医师所说的炼药原料。


    过了半晌，被窝变暖和了。


    南星渡发现苏雪年手很容易冷。他只是被寒冷克制，但身子不冷，见她入睡得快，又睡得沉，应该已经觉察不到外界动静。


    他伸出臂弯，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觉得苏雪年没发现。


    苏雪年没完全睡着，朦朦胧胧的，几乎都要睡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南星渡好像把她抱在怀里。


    他醒了……？


    苏雪年没敢动弹。过了约莫两刻的时间，她觉着身子强行维持着一个不得变动的姿势侧躺，整个人有点僵了，想翻个身睡。


    不知道南星渡觉察出她还醒着，会不会松开她，她轻轻慢慢地转过身，还是在他怀里，只不过变成了正躺着。


    此刻，在辛莫城救下的鹦鹉也在站杆上憩睡了。


    一想到翌日要和福宝去梨花镇寻药材，苏雪年刚要睡下，又变得有些难以入睡。


    辗转难眠中，见到床纬外散发出的莹莹光芒，光亮浅浅照进帷幔。


    苏雪年把南星渡的胳膊放回旁边。


    她不希望第二天不小心碰到海螺，赶忙打开妆奁，要把作精海螺放进去，自觉还是挺谨慎的，只是触碰到那海螺的那么一瞬，又倏地没了意识。


    在醒来时，苏雪年在一个山洞里。


    她正躺着，两眼懵懵地看着天顶。


    好了。


    果然是又进到幻境里来了。


    崩溃之余，侧目看到一个女子过来。


    苏雪年刚要起身，便被那女子扑倒。


    “还想逃？你休想。这次你必须从了我。”


    苏雪年如鲠在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推开那将要压过来的女子，女子并不讶然，见她反抗，露出更邪佞的神情，一把子揪住苏雪年的披风。


    苏雪年疼道：“哦呦，你、你松手啦。”


    女子稍稍讶然，看着南星渡结巴，叫嚷中居然还带了几分哭腔，与传闻大相径庭……怎么变个人一样。


    难道真是她揪得太用力了？


    女子倏然松手，向外奋力拉拽过猛而失去平衡的苏雪年一个趔趄趴摔在床边地上。


    狐妖又是一愣。苏雪年痛得在地上连连哎呀了两声，揉了揉吃痛的膝盖，倚靠到墙壁边，皱眉问：“你、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苏雪年是想知道南星渡为什么会在这里。


    由于是背景板，书里没怎么描写过南星渡，作者只是将他离开皇宫以后的流浪生活一笔带过。


    女子眯了眯眼，感觉不太对劲。难道香粉让他失忆了。


    她以为南星渡还对自己有印象：“你到狐妖洞里找剑法秘籍的时候，不是见过我吗？真是的。”


    只为一本剑法秘籍？


    她顿了一会儿，再道：“你放开我。”


    檀菱安隐笑了一下：“果然还是在室男，我今天让你成为真正的男人。”


    苏雪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从这个作精海螺的幻境里逃出去，起身就要跑出山洞。


    檀菱安抓住她的手臂，默了片刻，还是决定给自己找个台阶：“欸，对了，我可是听说你在与一个妖女私会，整个妖族都传遍了，所以你拒绝我，是因为早就另有心上人了吗。”


    苏雪年顿了一下。


    “心上人。”苏雪年突然好奇。


    但她问出口之后，也在奇怪自己怎么好奇。南星渡私会谁跟她有关系吗。


    “你不是为了她都要拜入仙山宗门了吗？”檀菱安恨恨地把苏雪年甩开，苏雪年就像是直接脱离地心引力飞了出去，撞翻了山洞里摆设的香炉瓶花。


    檀菱安疑惑了一下：“？”


    苏雪年踉踉跄跄起了身，刚要逃出洞穴，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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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菱安大力拽过苏雪年的肩膀，就这么又给她拽了回去。


    巡逻的妖族守卫经过遍布花藤的连廊，闻见洞穴内传来男人的连连大喊：“来人啊救命呐，快来救我、寡人！”


    守卫纷纷震惊。


    随即个个面露难色。他们知道主子在今早把迷晕了的魔君带进山洞，未能料到堂堂魔君如此狼狈没有风骨。


    苏雪年大力地抵住檀菱安，拼了命不让她的唇落下来。但当时当下她压根没法脱身，趁事态失控以前，直接大吼一声。


    檀菱安被吓了一下。


    苏雪年原本还站在妆奁之前，突然便要倒下来，南星渡蓦地张眼下床，拉住苏雪年，给她扶回床榻。


    苏雪年意识再次清晰时，见到那海螺安安静静地躺在妆奁之中，没再闪光。


    落地窗薄纱窗帘之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浅蓝色的逆光，勾勒出二人的侧脸轮廓。


    她睡不着了。


    缓缓坐起身子，下床去倒了茶水喝。坐在茶几边上，撑着脑袋发呆。


    明日，她还是会戴上能让南星渡感应到她气息的海螺，与福宝一同去梨花镇。


    在白天佩戴，似乎没问题。如果南星渡醒来要寻却寻觅不到她，这海螺留着保险。


    苏雪年从幻境挣脱以后，就基本上不怎么能记得清楚幻境里发生的事，只能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此刻还是更加焦虑于寻药之事。


    在这么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苏雪年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有胆量独自闯荡的。


    而在医师说出只有去寻药材这么一个方法能让南星渡的伤势痊愈，她却是毫不犹豫应下了。


    她觉得自己对南星渡的事上心，只是因为知道这个魔头身旁无人。


    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寝间内只有窗外树叶传开的簌簌声。


    她打了个哈欠，困得趴在桌上睡下。


    他半睁眼眸时，看到睡在那儿的苏雪年。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从未能有一人的接近，能如她这般，让他真的不需要一丝一毫的防备。


    在她身畔，如此的安心，自如。


    ……


    翌日清早。


    福宝先是以法术幻化出南星渡的声色，在殿内向外头的人放话，严禁所有人接近故林宫，而后带苏雪年前去魔界的梨花镇。


    梨花镇里。轻柔的雨漫空点点乱舞。


    浅蓝色的天际边，可以看到坐落着高大的灰白色石房子，连绵起伏之间错落着高低烟囱，微雨随稍大的风力，不间断地扑过来。


    冷风拂面，阵阵呼啸，过上一会儿，小镇深处发出一声幽远鸣笛声，氛围空灵且寂寥，苏雪年感到自己仿若身处在人间仙境。


    她和福宝要在此收集玉龙骨、风灵花与棠阴芝三种药材。药材都是生长在梨花谷。


    梨花谷是梨花镇深处山谷，地处极阴，是凉性仙草灵木旺盛之地，再取福宝身上一片极炙热的赤焰烬翎调和，便可熬制出灵丹妙药。


    天色柔美，而寒风大作，苏雪年的松绿色披风被刮得扬扬而起，乱发糊了一脸。


    凉意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