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曲终人不散

作品:《青色之回忆

    当那扇挂着“欢迎光临”牌子的厚重木门,随着苏星瑶的离开而缓缓合上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最后一串清脆悦耳、如同曲终奏雅般的声响。


    它宣告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耗尽了所有人精神与智慧的战争,终于,以一种最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灭,那个最耀眼的、作为对手存在的客串主角,也已经带着她所有的骄傲与释然,转身退场。


    那股盘踞在长桌上空、几乎能让空气都燃烧起来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仿佛在一瞬间,被“叮铃”那一声彻底剪断。紧绷的弦松开了,被抽离的氧气重新回到了这片小小的空间。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在这时才终于敢大胆地、毫无顾忌地,将那温暖的金色,重新铺满整张桌面。


    一切,都回归了午后应有的、慵懒而又宁静的模样。


    然而,就在张甯刚刚放松下那一直紧绷着的、挺直的脊背,准备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鸳鸯奶茶时,一阵极其刺耳的、充满了强烈目的性的“刺啦——”声,猛地划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彦宸的身形动了起来。


    他像一只刚刚打赢了领地保卫战、正准备回头跟自己的女王邀功、却又想起女王在战斗中差点把自己当成“附赠品”送出去的、既骄傲又委屈的雄狮。以一种近乎于“瞬移”的速度,从那个位于长桌正中间的、尴尬的“缓冲带”位置上,猛地站起,几步就挪到了张甯的身旁,紧挨着她,“砰”地一声,坐了下来。


    这还没完。


    他非但没有保持任何安全的社交距离,反而将整个身体,都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朝着张甯的方向,无限地倾斜、靠近。那高大的身形,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就将她笼罩在了自己浓厚的、充满了阳光与少年人荷尔蒙气息的阴影之下。


    张甯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因为刚刚的紧张与激动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带着灼人体温的呼吸,就拂在自己的耳廓与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的战栗。


    “师父。”


    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又低又沉,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正趴在主人脚边呜咽、随时准备亮出牙齿的大型犬科动物。那股浓稠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念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张甯那脆弱的“防御结界”。


    张甯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椅背和这堵“人形高墙”夹在了中间,退无可退。她只能有些心虚地、小声地应了一句:“干……干嘛?”


    “你刚才,”彦宸的脸,又凑近了几分,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审问般的光芒,“说的‘喜欢就拿去’,是什么意思?”


    “啊?”张甯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有吗?我说过这话吗?”


    “你还给我装傻!”彦宸的声调,猛地拔高了一点,那股子“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就拿去好了’!原话!一字不差!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极其用力地点了点,仿佛要戳穿她那层薄薄的伪装,“一上战场,不想着怎么跟敌人同仇敌忾,反而先把自家队友给卖了!张甯同学,这就是你的战斗风格吗?!”


    眼看抵赖不过,张甯立刻切换了战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就蓄上了一层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雾气。她微微缩起肩膀,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用一种害怕又心虚的、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小声地辩解道:


    “哪……哪有啊……我就是觉得……觉得人家小苏苏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可爱,简直就是我见犹怜……如果,如果人家是真的就那么喜欢你,喜欢到非你不可……那我……那我作为师父,也不能太自私了,总是要……愿意忍痛割爱的嘛。”


    “忍痛割爱?!”彦宸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就飙了上来。他气得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却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他靠得更近了,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就要抵在一起。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张写满了“心虚”与“无辜”的小脸。


    “我看你那表情,哪里有半点‘痛’的感觉?!你分明就是一副‘这只傻狗终于可以出手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对不对?!”


    “没有!”张甯立刻否认,但那游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还有!”彦宸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那充满了压迫感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一句接着一句地砸了下来,“什么叫‘割爱’?!我们师徒一场,难道不应该是有始有终、从一而终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路向西,披荆斩棘,最终修成正果的吗?!”


    “你倒好!这‘西天取经’的路才走了几步,一看到漂亮的女妖精,你这个当师父的,居然第一个就把‘白龙马’给卖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团队精神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噗嗤——”


    张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被他这个荒诞又贴切的比喻给彻底逗笑了。那笑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泉水,终于冲破了岩石的束缚,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然而,这笑声,却像是往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你还笑?!”


    彦宸那张帅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强大的“清算”气场,正在被她这满不在乎的笑声,给无情地瓦解。他急了,也顾不上再维持那副“怨夫”的姿态,只是凭着本能,用更响亮、也更委屈的声音,朝着她吼了过去。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张甯!你……你简直……”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眼看这头“被激怒的雄狮”即将进入彻底失控的暴走状态,张甯立刻举手投降。她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一边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自己那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修,修,修!我们这就去修成正果!”她一边躲闪着他那股强大的“怨念气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求饶道,“我的乖徒儿,你能稍微小点声吗?你再这么吼下去,信不信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看的服务员小姐姐,真的会把你当成流氓,直接赶出去?”


    这句话,总算让彦宸那即将喷发的火山,暂时停止了活动。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那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女服务员,果然正带着一丝混合了“好奇”、“担忧”与“职业假笑”的复杂表情,频频地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然而,彦宸只是顿了一秒。


    随即,他便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笃定又无赖的、充满了强大逻辑的笑容。


    “不信!”


    “为什么?”张甯好奇地问。


    彦宸极其得意地,朝着桌上那几只空空如也的杯子,和那个写着惊人价格的圣代玻璃杯,扬了扬下巴。


    “因为,我,还,没,有,付,钱,呢。”


    他看着张甯那张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开小嘴的、可爱的脸,慢悠悠地、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她要是现在敢把我赶出去,那我今天,正好就省了一大笔钱!”


    张甯彻底没话说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那颗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脑袋,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纵容。这个家伙,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大大咧咧,有时候甚至傻得让人想捶他两拳,可实际上,他心里比谁都门儿清。什么时候该撒泼耍赖,什么时候该据理力争,他拿捏得一清二楚。他就像一只看似憨厚无害、实则狡猾无比的大型金毛犬,总能用最无辜的表情,办成最无赖的事。


    “行了行了,算你厉害。”她彻底投降,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短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猫,“我保证,以后就算再遇到比苏星瑶还漂亮一百倍的‘孔雀精’,也绝对不卖你了,行了吧?我的‘白龙马’同学。”


    彦宸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依旧维持着那副委屈的表情,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他顺势握住了她在自己头顶作乱的手,放在脸上使劲蹭了几下,随即又变戏法似的,将那本被苏星瑶翻阅过的菜单,重新拿了过来,殷勤地摊开在张甯面前。


    “宁哥,”他瞬间切换回了那副谄媚的、小跟班的嘴脸,指着菜单上那张最诱人的图片,满眼期待地问道,“你看,刚才苏星瑶吃得多开心啊。要不……咱们也来一份‘至尊水果圣代’?就一份,你一口,我一口,肯定比她一个人吃,要甜一百倍!”


    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两个人凑在一起,用同一把勺子,分享着甜蜜的冰激凌,那股子亲昵劲儿,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张甯只扫了一眼那张华丽的图片,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一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便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刚才那场战争耗尽心力后的疲惫,和一种只想回归日常的渴望。


    “我不想吃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现在只想赶紧付钱走人。这地方的音乐、味道,所有的一切,除了贵,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优点了。有那闲钱,我宁可出门右转,去街角那家老店,点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你一个,我一个,蘸着醋,就着汤,安安稳稳地吃完。”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帅气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百倍的笑容。


    “也对!”他“啪”地一声合上了菜单,仿佛那上面所有的精致与昂贵,都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听你的!现在差不多到饭点了,吃圣代哪有吃抄手顶饱!”


    他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扬起手,朝着吧台的方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服务员,结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账单很快被送了上来。彦宸接过来,只扫了一眼那个总价,便极其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那表情,像一只被烫到了爪子的小猫。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边压低了声音,凑到张甯耳边,用一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语气,悄声说道:


    “宁哥,我刚刚又发现你的一大优点了!”


    “嗯?”


    “你比小苏苏那个小公主,可好养活多了!”


    话音刚落,他便清楚地看见,张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极其得意的、狡黠的笑意。但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秒,便被另一种仿佛抓住了他话里巨大漏洞的、审视的表情所取代。


    不好!


    彦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求生欲瞬间爆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那张账单被服务员收走的前一秒,便飞快地、亡羊补牢般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


    他转过头,那双黑亮的、盛满了真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


    “我还是会努力,把你当成我的、独一无二的小公主来宠的!”


    张甯脸上的那抹审视,瞬间融化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笑意,便如同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一圈一圈地,从她的嘴角,荡漾开来,最终,完完整整地,盛开在了她那双明亮的、清澈的眼眸里。


    那笑容,比刚才那杯至尊圣代上点缀的樱桃,还要甜。


    直到两人走出吃茶店,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风铃清脆的余音中缓缓闭合,一直紧绷着神经、假装在忙碌的女服务员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吧台,将刚刚收拾好的、那几只价格不菲的空杯子放进水槽,脸上还带着一种混杂了震撼、茫然与几分艳羡的复杂神情。


    “哇,”她对着那个一直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的、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店长说道,“现在的中学生都这么可怕的吗?听她们说的话,我都感觉人生观都被倾覆了。”


    被称作店长的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大约三十多岁,眼神里有一种与这家店的文艺气息十分相符的、看透世事的慵懒。他顺着女服务员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空无一人的靠窗长桌,阳光正安静地洒落在那里,仿佛刚刚那场无声的、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他想了想,悠然地说:“可能是这几个中学生,是特别的可怕的那种吧。”


    “何止是可怕啊!”女服务员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简直就是怪物级别的!我刚才在旁边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什么‘麦田里的守望者’,什么‘别人的麦田与我无关’,天呐,我读大学的时候写论文都没用过这么高级的比喻!她们真的是在谈恋爱吗?我怎么感觉她们是在进行一场决定世界未来的哲学辩论啊!”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学着张甯的样子,挺直了背,模仿着那种清冷的语调:“‘信任,是我们用来抵御未来所有风浪的、唯一的锚’。店长!你听听!这是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我感觉我活了二十年,都没有她那十几岁的年纪活得通透!”


    店长被她那夸张的模仿给逗笑了,他拿起一只刚刚擦得锃亮的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慢悠悠地说道:“那是因为,在她们那个年纪,感情,就是她们世界的全部。所以,她们会用上自己所知道的、最宏大、最深刻的词汇去定义它,扞卫它。这既是她们的天真,也是她们的强大。”


    “可那个叫苏星瑶的女孩说的也没错啊,”服务员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什么‘投入产出比’,什么‘成功率’,虽然听着很残酷,但……这不就是现实吗?我看着那个白衬衫女孩,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所以啊,”店长将杯子放回架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最后那个男孩子说的话,才显得那么珍贵。”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是我的导航,和我的加油站’。多好啊,简单,直接,把对方所有的‘现实主义’进攻,都给打得粉碎。你看,有时候,再复杂的逻辑,再高明的理论,都敌不过一句最朴素的、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女服务员怔怔地听着,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着那张空桌子,仿佛还能看到少年少女并肩而坐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身影。


    “是啊……”她由衷地感叹道,“真好啊……年轻,真好。”


    店长笑了笑,没再接话。他只是拿起那张被彦宸付过钱的账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惊人的总价,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啊。不过,能为这么‘好’的青春买单,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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