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三天。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香、酒肉的油腻气，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喜悦。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红色的鞭炮屑，像铺了一层喜庆的地毯。孩子们兜里揣着崭新的压岁钱——尽管不是过年——笑声尖利得像哨子，满村巷追逐打闹。男人们聚在一起，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是该先盖三层小楼，还是该把那辆时风农用车换成小轿车；女人们则凑在屋檐下、灶台边，眼睛亮晶晶地，比较着谁家看中的金镯子分量更足，谁在县里百货大楼看中的那件羊毛大衣颜色更正。


    合作社大院门口贴出了巨幅的红榜，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对应的分红金额。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都足以让最沉稳的老农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狗蛋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扛着成箱的现金回来，那沉甸甸的保险箱，成了全村目光的焦点。分发仪式简单而热烈，一沓沓红彤彤的票子递到一双双粗糙、颤抖或沾着泥巴的手里，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大笑和语无伦次的感谢。


    钱，实实在在的钱。能改变命运的钱。它让驼背的赵老四挺直了腰杆，盘算着终于能给哑巴儿子说上一门亲事；让守寡多年的李婶抹着眼泪，念叨着娃的学费再也不用愁了，还能去城里好学校借读；让年轻力壮的二柱子摩拳擦掌，想着承包后山更大片的果林，搞机械化种植……


    整个村子，像一锅烧开了的、加了过量糖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甜腻而躁动的泡泡。


    万大春站在自家小院的二楼窗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窗外的喧嚣与热闹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了些。柳絮抱着儿子在楼下和几个婶子说笑，孩子被逗得咯咯直乐。阿娟依旧隐在院角的阴影里，抱臂而立，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对弥漫的欢乐气氛无动于衷，只是在有人过于靠近小院时，眼神会陡然锐利一分。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是为乡亲们由衷感到高兴的笑。但笑容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像晴朗天空边际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阴云。


    三天后的下午，分红的热潮稍微退去些许，但兴奋的余波仍在空气里荡漾。万大春让狗蛋用大喇叭通知，晚饭后，全体合作社成员，每户至少派一个代表，到村头大榕树下的晒谷场开会。


    消息传出，人们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猜想。


    “肯定是万神医要发奖金！额外的！”


    “说不定是要商量明年咋干，分更多的钱！”


    “估摸着是要带咱们搞更大的生意哩！”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也给古朴的村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晒谷场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搬着小板凳、马扎，或直接坐在磨盘、石磙上，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傍晚的蛙鸣。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晚饭的余香。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


    晒谷场前方，用几张八仙桌拼成了一个简单的台子。桌上摆着一个老式扩音话筒，旁边放着狗蛋记录用的本子和笔。万大春没有坐在台后，而是像往常一样，站在台前，面对着全村父老。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就是平常那身半旧但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没有穿那些县里领导来视察时他偶尔会套上的、柳絮给他买的夹克衫。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身姿挺拔，目光平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看到万大春出现，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信赖，以及炽热的期待。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带着他们种草药、搞合作社、引进药企、开发秘境……一步步，把穷得叮当响的桃源村，变成了如今连镇里、县里都眼红的富裕村。他是财神爷，是主心骨，是大家伙儿的希望。


    万大春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清越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晒谷场的每个角落。


    “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晚上好。”


    简单的开场白，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他等掌声稍歇，继续道：“这几天，大家伙儿都拿到分红了，高兴，我也高兴。看到赵叔能想着给兄弟娶亲，李婶不用再为娃的学费熬夜做针线，柱子兄弟琢磨着扩大生产，我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又是一阵赞同的附和，很多人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笑容。


    “咱们桃源村，以前啥样，大家都清楚。‘桃源’这名字好听，可那时候，是穷得只剩下好山好水好空气了。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桃源村的。”万大春语气平缓，带着回忆，“为啥能变成今天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本账。”


    “是因为咱们这山好水好，地气灵！”有人在下头喊。


    “是因为国家政策好！”另一个声音道。


    “最重要的是有大春你带着咱们干！”德高望重的老村长敲了敲烟袋锅，中气十足地总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万大春笑了笑，点点头：“老村长说得对，也不全对。山好水好是根本，政策是东风，我顶多算是个在前面探路、搭把手的人。但最要紧的，是咱们全村上下，拧成了一股绳！是大家肯信我，肯跟着我，肯吃苦，肯流汗！是咱们一起，一锄头一锄头开荒，一株苗一株苗种药，一次一次试验，一分钱一分钱积累，才有了今天合作社的规模，才有了和上市大药企谈合作的底气，才有了咱们手里这些实实在在的分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个字都敲在村民们的心上。很多人回忆起创业初期的艰辛，烈日下的挥汗如雨，暴雨中抢收药材的狼狈，为了一个配方争论得面红耳赤……那些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亮的，劲是往一处使的。不知不觉，不少人眼眶有些发热。


    “钱，是个好东西。”万大春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它能盖新房，买新车，让娃上好学校，让老人看病不愁，让日子过得体面、舒坦。咱们辛辛苦苦，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


    “太对了！”


    台下响起一片共鸣。


    “但是，”万大春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每个人心底刚刚萌发的、或许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念头，“钱这东西，也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放在心里，更沉。它要是用对了地方，是福气；要是被它迷了眼、忘了形，它可能就成了祸根，成了压垮咱们桃源村脊梁的石头。”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顿时安静了许多。一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停下了话头，脸上兴奋的红光稍稍褪去，换上些许茫然和思索。几个原本翘着二郎腿、志得意满的中年汉子，也不自觉地坐正了身体。


    万大春没有提高音量，依旧用那种拉家常般的口吻说道：“我这两天，听到一些话。有的说，这下有钱了，还种什么地、采什么药？太累！雇人干，咱们当老板享清福。有的说，合作社规矩太多，束缚手脚，不如把钱分了，各干各的，更自由。还有的说，后山的宝贝（他隐去了秘境的具体说法）那么多，稍微多弄点出来卖，价钱翻几番，来钱更快……”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有一部分人眼神闪烁，或低下头，或挪开视线。因为这些念头，或多或少，确实在不少人的心里滋生过。骤然暴富，如同久旱逢甘霖，但也容易让人头晕目眩，忘了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这些想法，我理解。”万大春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人嘛，想过好日子，想轻松点，想多赚点，天经地义。但是，乡亲们啊，咱们得好好想想，咱们桃源村的根，到底在哪儿？”


    他指向村后那在暮色中显出苍莽轮廓的群山：“咱们的根，在这片山里！是这山里纯净的水土，特有的气候，才长出了别处没有的好药材！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对待山林的敬畏，对待土地的诚实，才保住了这份‘纯净’！咱们合作社的药材，为啥人家大药企抢着要，价钱还给得高？不就是图咱们这个‘纯’字，图咱们这个‘真’字吗？图咱们是用心种出来的药，不是用化肥、农药催出来的货！”


    “要是咱们觉得有钱了，就懒得伺候土地了，就想着走捷径、以次充好了，就想着杀鸡取卵、把后山那点家底一下子掏空了……”万大春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那咱们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而且一砸就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药企还会跟咱们合作吗？那些冲着‘桃源药材’名头来的客商，还会认咱们吗？咱们手里的股份，还能值这么多钱吗？咱们刚过上的好日子，会不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就没了？”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晚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先前那些关于盖房买车的热烈讨论，此刻显得那么轻飘。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许多老一辈的不住点头，年轻人也皱起了眉头，认真思考。


    “我万大春是个医生。”万大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的根本是治病救人。咱们合作社的根本，就是种出最好的、最地道的药材！这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初心’！钱，是咱们把这件事做好了，自然而然带来的回报。它应该是助力，是奖赏，而不是目标，更不是让咱们迷失方向的迷魂药！”


    他走下台子，走到村民中间，目光与一个个熟悉的人对视。


    “老根叔，您种了一辈子地，您说，对土地耍奸偷滑，土地能给你好收成吗？”


    被点名的老农使劲摇头：“不能！地这玩意儿，实诚，你糊弄它一时，它亏待你一世！”


    “三嫂子，您腌的酸菜、做的豆瓣酱为啥全村人都爱吃？不就是因为您用料实在，手艺讲究，从不偷工减料吗？”


    胖乎乎的三嫂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声道：“那可不！吃进嘴里的东西，良心要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柱子，你之前想扩大果园，这是好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为了多赚钱，不顾果树间距，过度使用化肥，果子是结多了，味道却差了，明年后年呢？土地板结了，树早衰了，你还能赚多久？”


    二柱子脸一红，嚅嗫道：“大春哥，我……我就是瞎想想，没真那么干。我明白了，还是得科学种植，长远打算。”


    万大春点点头，重新走回台前，声音恳切而有力：“所以，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泼冷水，更不是要教训谁。我是想提醒大家，也提醒我自己——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咱们有钱了，该高兴，该享受。新房可以盖，但要规划好，别占了耕地，别破坏了村里的风貌。车子可以买，但别忘了咱们村的路需要大家一起维护。孩子的教育要重视，但也要教他们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用双手从土地里刨出来的，要珍惜，要感恩。”


    “合作社的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是为了保证质量、公平分配、长远发展。它不是束缚，是保护咱们所有人的铠甲。后山的资源，是老天爷和祖宗留给咱们桃源村的福气，更是责任。咱们得有节制地利用，要想着细水长流，想着子孙后代还能不能享受到这份福气。”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咱们桃源村，不能仅仅变成一个有钱的村子。咱们要变成一个让人尊敬的村子，一个因为诚信、因为品质、因为淳朴民风而闻名的村子。让外面的人一提起来，不光说‘桃源村有钱’，更要说‘桃源村的人，实在！桃源村的东西，地道！桃源村的风气，正！’”


    “只有这样，咱们的好日子，才是扎扎实实的，才是长长久久的。而不是像有些暴发户村子，红火一阵子，就因为人心散了、路子歪了，最后落得一地鸡毛，让人笑话。”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去，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晒谷场上，不知何时亮起了几盏大灯，将万大春的身影照得清晰。他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蕴含着能让躁动心灵平静下来的力量。


    “今天的话，可能有些啰嗦，有些不好听。”万大春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温和，“但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咱们桃源村是一家人，我希望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好，越来越旺，而且不是虚火，是真旺！是靠咱们自己的双手、靠咱们共同的信念旺起来的！”


    他顿了顿，提高了一点声音：“大家说，对不对？”


    短暂的寂静后。


    “对！”


    老村长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喊了一声，用力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站了起来，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起初有些杂乱，很快便汇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这掌声，不同于分红时的狂喜和激动，多了几分沉淀后的认同，几分清醒后的决心。


    “听大春的！”


    “不忘本！”


    “好好种药，守住咱们的招牌！”


    “不能让人看笑话！”


    各种声音在掌声中此起彼伏。很多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先前那些浮躁的、短视的念头，似乎在万大春这一番朴实无华却又直指人心的告诫中，被压了下去，至少是被暂时搁置了。


    万大春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踏实光彩的面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金钱的诱惑是巨大的，这番告诫不可能一劳永逸。但只要种子种下了，只要大多数人的心还向着正确的方向，桃源村这艘刚刚起航的富裕之舟，就不至于轻易偏航。


    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掌声渐渐停息。


    “好了，会就开到这儿。天黑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该干啥还得干啥，而且要比以前干得更好！散会！”


    村民们议论着，说笑着，三三两两地散去。话题依然围绕着钱，但多了许多关于如何扩大种植、如何提升品质、如何遵守合作社新拟定的环保条例等内容。那股燥热的空气，似乎随着夜风，吹散了些许，沉淀下更多务实的东西。


    柳絮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走到万大春身边，温柔地看着他：“累了吧？回去给你热点汤。”


    阿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依旧沉默，但看向万大春的眼神里，似乎少了一分惯常的冰冷审视，多了一分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认同。


    万大春对柳絮笑了笑，又对阿娟微微颔首，然后抬头望向星空下的桃源村。灯火点点，欢声笑语从各家各户传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繁荣与宁静，或许比他想象中，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力量。不仅仅是医术和武功，更是对这人心、对这乡土、对这“初心”的持守。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带着乡亲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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