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郡王府的帖子递了三回，礼又送了两拨。


    都被虞璟瑶以石炭署公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眼瞧着距离太后千秋节只剩不到半月，虞璟垣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他打听到虞璟瑶要去汇仙楼盘账，于是早早带着舟平在楼中雅间等候。


    晌午一过，虞璟瑶前脚刚迈进汇仙楼门槛，后脚就看到虞璟垣在二楼冲她招手。


    “昭懿妹妹！”


    ‘竟堵到这里了。看来二皇兄对那尊观音像，是势在必得。’


    虞璟瑶这般想着，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皇兄。”


    随即拾级而上，进入虞璟垣所在的雅间。


    雅间里茶香袅袅，窗边的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看便是提早备下的。


    虞璟垣起身相迎，态度比往日更热络三分。


    “妹妹快坐。往日只听汇仙楼的茶点雅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虞璟瑶在他对面落座，环顾一圈，笑道：


    “二皇兄这阵仗，倒像是专程来堵我的。”


    虞璟垣也不否认，亲自给她斟了茶。


    “妹妹这话说的，着实让愚兄汗颜。”


    他把茶盏推到她面前，叹了口气。


    “实在是妹妹公务繁忙，帖子递了三回都不见回音。”


    “愚兄只好出此下策，望妹妹海涵。”


    虞璟瑶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不接他的话茬。


    “素闻二皇兄乃茶道高手，我这楼里的‘绝对露’可还能入眼？”


    虞璟垣哪有心思品茶，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得端起茶盏品了品，眉眼舒展。


    “妹妹楼里的茶，自然错不了。”


    “这‘绝对露’清冽回甘，比愚兄府上那些，不知好了多少。”


    “二皇兄说笑了，不说别的，就是上次皇兄送我的雨前，都是难得的好茶。”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茶叶聊到点心，从点心聊到汇仙楼的生意。


    虞璟瑶始终笑意盈盈，却不主动开口问他的来意。


    连添了三壶茶，虞璟垣终究失去了耐心。


    他放下茶盏，正色看向虞璟瑶。


    “昭懿妹妹，愚兄今日来，是专程向你赔罪的。”


    虞璟瑶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赔罪？这妹妹就听不懂了，二皇兄何罪之有？”


    “妹妹就别装糊涂了。”虞璟垣叹了口气，“周延之那日在朝堂上胡言乱语，愚兄事先当真不知情。”


    “那是他自己犯蠢，被手下的人挑唆，并不是愚兄授意。”


    “妹妹若是因此迁怒于我，愚兄可就冤枉死了。”


    虞璟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二皇兄多心了。周尚书亦不过尽责而已，妹妹怎会怪他？”


    虞璟垣看着她，见她面上淡淡的，心里拿不准她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


    他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妹妹如今手握石炭署，势头如日中天，连父皇都夸了不止一回。愚兄心里佩服的紧。”


    “不像愚兄，被周家那几个不成器的牵连。”


    “如今在父皇面前，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二皇兄过于自谦了。”虞璟瑶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地看着他，“周家当年为太宗献银纾困，潞国公的功劳，满朝谁不晓得？”


    “不过是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父皇又不会真的迁怒他老人家。”


    “再者说，二皇兄人中龙凤，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何必妄自菲薄？”


    “妹妹这是打趣我呢。”虞璟垣无奈苦笑，“什么人中龙凤，不过是面上光鲜罢了。”


    他不想再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妹妹，二哥今日来，是想求你帮个忙。”


    “二皇兄但说无妨，怎么还用得上求字。”虞璟瑶笑意盈盈。


    虞璟垣见她架势，知晓全是托词，也不愿再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


    “妹妹也知，马上就是千秋节了。”


    “愚兄先前因漕银失察一事，惹了父皇不快，一连月余都没得过好脸色。”


    “想着若是能在千秋节上寻一件像样的贺礼，讨太后欢心。”


    “由她老人家在父皇跟前美言几句，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他看向虞璟瑶，目光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愚兄听闻妹妹手里有一尊西海珊瑚观音，天然成形，世间罕有。”


    “不知能不能匀给二哥，好让二哥拿去献礼，以解眼下困境。”


    话及此，他见虞璟瑶依旧垂眸拨弄茶盏，不置一词，心中暗骂一句：‘贱人！’


    旋即深深吸了口气，诚恳劝道：


    “二哥知道，那是你为太后千秋准备的贺礼，向你讨要实在不合适。”


    “但你差事办得漂亮，太后素来喜欢你，有没有这尊观音，她老人家都对你另眼相待。”


    “再说你小姑子在太后身边侍奉，获封恪静乡君，这便是最好的体面。”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可二哥不一样。愚兄这里，确实遇到了坎儿。”


    “若是这次过不去，往后在朝中更是举步维艰。”


    “还请妹妹体谅二哥的难处，就当帮哥哥一把。”


    “妹妹若肯割爱，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二哥无有不应。”


    虞璟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二皇兄这话说得，要是妹妹不点头，反倒不近人情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


    “不过说起要求……妹妹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二皇兄。”


    虞璟垣眸光微动：“妹妹请说。”


    虞璟瑶站起身，不徐不疾走到窗边，幽幽说道：


    “二皇兄，听说崔尚书已告老还乡了？”


    虞璟垣眉心微蹙，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是。吏部尚书一职，如今空着。”


    虞璟瑶慢条斯理的自袖中抽出一方手帕绕着。


    “那二皇兄对这事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虞璟垣不置可否，“吏部一向是老三的地盘。”


    “即便崔旭告老，继任者也脱不了崔家的干系。”


    虞璟瑶笑了笑，轻轻挥了挥手帕。


    “二皇兄说得是，吏部一向是三皇兄主管。”


    “可关于吏部尚书继任一事，朝中颇有争议。”


    “崔家把持吏部多年，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若是继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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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崔家的人……”她用帕子压了压嘴角，“对二皇兄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璟垣眸光微动，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陷入沉思。


    虞璟瑶垂眸一边仔细折着手帕，一边自顾自说：


    “朝廷啊，这些年但凡经由吏部安排的肥缺、要职，有几个落到了二皇兄手里？”


    “崔旭告老，崔家岂会甘心放手？必定全力推自己人上去。”


    “若是让他们成了，吏部依旧是三皇兄的天下。”


    “到时候二皇兄想安插个人、想办点什么事，还得看他们脸色。”


    “二皇兄乐意？为何不换个人呢？”


    “妹妹的意思是……”虞璟垣的语气里略带试探。


    “我哥哥云玉玮，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已经做了三年了。”


    虞璟瑶语气温和，语气不容置疑。


    虞璟垣闻言眸光一凝，手指停在膝上，正想说什么，却被虞璟瑶强势抬手打断。


    “二皇兄应该知道，忠睿亲王府并诚国公一脉在朝中，一向中立。”


    “我哥哥若是坐上那个位置，既不会偏帮三皇兄，也不会打压二皇兄。”


    “吏部的事，该办就办，该过就过。”


    “其中利害，自不必臣妹多言。”


    虞璟垣沉默良久，心想。


    ‘对我而言，若想将人插进吏部，难于登天。’


    ‘可若推云玉玮上位，一个中立的人坐在那儿，总比让崔家上位强。’


    ‘更何况还能卖昭懿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复又放下。


    “好，便依妹妹所言。”


    “多谢妹妹为愚兄考虑。”


    虞璟瑶笑了，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二皇兄这话就客气了。”


    “咱们兄妹之间，不该互相帮衬吗？”


    虞璟垣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互相帮衬……妹妹这话，二哥记住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虞璟瑶起身相送。


    “二皇兄慢走。”


    虞璟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妹妹，那尊观音……”


    虞璟瑶笑了。


    “二皇兄放心。只要事成，观音像自会第一时间送到府上。”


    虞璟垣点了点头，推门而去。


    雅间里重归安静。


    虞璟瑶立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唇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眼底却渐渐沉静下来。


    ‘吏部……’


    她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微微皱眉。


    此刻门被外面的春桃轻轻敲响。


    “殿下，掌柜来问，今日还查账吗？”


    虞璟瑶将茶盏放在桌上，推门而出，神色有些倦怠。


    “回府吧。”


    主仆二人出了汇仙楼，春桃将她扶上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厢里，虞璟瑶靠坐着，闭目养神。


    指尖轻轻敲击着团扇的竹骨，一下、一下、又一下。


    千秋节，吏部，云玉玮，观音像、虞璟垣、周延之……


    这些棋子，她今日一一摆上了棋盘。


    至于接下来要如何落子，且看那几位将会怎样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