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大朝会。


    紫宸殿上，户部尚书周延之出列，手中笏板高举。


    “陛下，臣有本奏！”


    “允！”


    “石炭署主簿一职，虽是从七品微末小官，却掌管天下石炭矿造营收账目。”


    “涉朝廷矿账根本，岂能交给一个外邦女子？”


    “晏安公主不过归附之人，怎配领我大柔官职！”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周尚书所言极是！”


    “外邦女子入朝为官，确实不妥！”


    “还请陛下三思！”


    御座上，昌和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转动眸光，看向殿中的昭懿公主。


    虞璟瑶缓缓出列，神色从容。


    “周尚书方才所言，晏安公主是外邦归附之女，不配领我大柔官职？”


    周延之昂首：“正是。”


    虞璟瑶笑了笑。


    “那敢问周尚书，晏安劝父献上碧涛国全境，举国归附大柔。”


    “这等忠心，这等诚意，算不算有功人？”


    周延之一噎。


    虞璟瑶继续道：“碧涛归附之后，父皇赐其国姓，封晏安公主。”


    “如今她已是我大柔宗女，周尚书一句‘外邦’，是要寒了晏安公主及怀化王的忠心吗？”


    “还是说……周尚书对父皇的圣旨有异议？”


    周延之脸色微变，仍强撑着道：


    “昭懿公主不必强词夺理，石炭署账目繁杂，岂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能掌管的？”


    虞璟瑶笑了。


    “周尚书的意思是，只有周尚书手下的官吏，才配掌管这些账目？”


    周延之傲然道：“户部官吏，自然是万里挑一，精于数算。”


    虞璟瑶点点头。


    “好。那本宫提议，让晏安与户部官吏比试一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比试？”周延之诧异地看向她。


    “周尚书没听错，”她自然转向御座，“父皇，儿臣斗胆，请父皇允准，让晏安与户部精通术数官吏当场比试。”


    “若晏安输了，儿臣无话可说，主簿之职任由周尚书安排。”


    “若晏安赢了……”


    她回过身，目光扫过周延之。


    “那便请周尚书收回方才那番话，并向晏安公主致歉。”


    昌和帝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准了。”


    一炷香后，紫宸殿上摆开了阵势。


    户部十几名精算官吏鱼贯而入，每人面前一张案几，案上摆着算盘、纸笔。


    为首的正是户部度支郎中，年过五旬，号称户部第一算盘。


    珈珞独自一人立于殿中，面前案上空空，连纸笔也未曾置备。


    有朝臣窃窃私语：


    “那晏安公主不过十六岁，就算她外家是碧涛巨贾，还能比得过户部这些老手？”


    虞璟瑶立在殿侧，神色平静。


    昌和帝随口道：


    “既然要比，朕来出题。”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


    “第一题：”


    “户部去年江南道夏税秋粮折银共计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两。”


    “其中丝绸折银占三成二，茶叶折银占一成七，余者为粮米折银。”


    “今丝绸每匹折价四两八钱，共折丝绸两万五千二百匹。”


    “粮米每石折价一两二钱，折银数即为粮米折银。”


    “问：茶叶折银几何？丝绸折银几何？粮米折银几何？”


    话音落下，户部十几名官吏齐齐低头，噼里啪啦拨起算盘。


    珈珞却站着没动，双目微阖，口中轻声念算。


    片刻后，她抬眸，语气笃定。


    “回陛下，丝绸折银一十二万一千零八十八两。”


    “茶叶折银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八两。”


    “粮米折银一十九万二千九百八十四两。”


    话声甫至，满堂为之一静。


    ‘这么快？’


    户部度支郎中手中算盘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忙不迭又低头继续核算。


    昌和帝不动声色，先看了珈珞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正在打算盘的户部一众人，心说：‘奇女子。’


    他未等户部众人算出答案，继续道：


    “第二题：”


    “工部去年修缮河堤，共用银九万六千三百两。”


    “其中石料占三成七，木料占两成六，人工占两成一，余者为杂项。”


    “今石料每石折银一两三钱，问：共用石料多少石？”


    “木料每方折银五两七钱，问：共用木料多少方？”


    昌和帝前脚刚说完，后脚珈珞便从容开口：


    “回陛下，石料两万七千四百一十石。”


    “木料四千三百九十二方。”


    “这……这……这！”户部度支郎中惊愕地看了珈珞一眼，额头见汗，手中算珠拨得更快了，心道：


    ‘陛下……陛下您可慢点啊，给我们户部留几分颜面。’


    不曾想，昌和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题：”


    “兵部去年军饷支出，北疆大营每月支银一万二千八百两。”


    “西南大营每月支银九千三百两。”


    “东南大营每月支银七千二百两。”


    “三营皆支满十二月。”


    “另北疆大营因冬月寒冷，加发两月过冬银。”


    “西南大营因战事，加发三成饷银计五个月。”


    “东南大营因裁军，减支一成饷银计八个月。”


    “问：三营全年共计支银多少两？”


    这道题一出，户部官吏们纷纷低头，算盘声密集如雨。


    反观珈珞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不过三息，给出答案。


    “回陛下，北疆大营一十七万九千二百两。”


    “西南大营一十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五两。”


    “东南大营九万三千六百两。”


    “三营合计，四十万九千五百二十五两。”


    随着珈珞给出的答案，殿中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为之一顿。


    一众朝臣暗吸一口冷气，更有与户部不合的官员暗自腹诽。


    ‘该！让你踢到铁板上了吧。’


    ‘周延之真是不分眉眼高低，昭懿公主既敢推碧涛女入朝，定是有万全之策。’


    他们幸灾乐祸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户部度支郎中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结果，又看向珈珞，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转向周延之。


    “大人……她没用算盘，竟然全算对了。”


    周尚书面如土色。


    度支郎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御座，深深叩首。


    “陛下，微臣……自愧不如。”


    “晏安公主所报之数，与臣等算盘所得，分毫不差。”


    “奇人也。”朝臣们议论纷纷，“不曾想这碧涛女在心算一术上竟有如此造诣。”


    “肃静！”魏内相觑着皇帝的神色，高声大喝。


    众臣安静归位。


    “昭懿，”昌和帝开口，“你总能给朕意外之喜。”


    “儿臣谢父皇夸赞，”虞璟瑶谢恩后，转向周延之。


    “周尚书，对这个比试结果可有异议？”


    周延之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她回身看向御座，朗声道：


    “父皇，儿臣斗胆，有一言进上。”


    昌和帝点了点头。


    “允。”


    虞璟瑶道：“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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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登基以来，任人唯贤，举才唯能。”


    “今日周尚书说，晏安是外邦归附之女，不配领大柔官职。”


    “可方才这一场比试，户部十几位精于术数的官吏，输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子。”


    “晏安公主于术数一道，天赋异禀，心算如神。”


    “这等才能，配不配领一个从七品的主簿？”


    她目光转向周延之，带着审视。


    “本宫只问一句。”


    “究竟是晏安不配，还是周大人手下这些人，连个十六岁的女子都不如？”


    周延之脸色涨红，内心有千万句话，却说不出口。


    然虞璟瑶不想放过他，她今天就是要来立威的，毫不留情。


    “要清楚，石炭署直属陛下，不归六部管辖。”


    “晏安任主簿，不过是本宫署下佐官，连朝会都不用上。”


    “周尚书这般大动干戈，是觉得本宫用人不当，还是觉得父皇用人不当？”


    一顶藐视圣意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到周延之头上。


    吓得后者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昌和帝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罢了。”


    “周卿起来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周延之如蒙大赦，叩首起身，退到一旁。


    昌和帝看向珈珞，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晏安。”


    珈珞上前跪拜：“臣女在。”


    昌和帝道：“你这算术，是跟谁学的？”


    珈珞垂首：“回陛下，是臣女母后自幼教导。”


    “母后曾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世间最大的笑话。”


    “女子有才，方能立身。”


    昌和帝笑了。


    “说得好。女子有才，方能立身。”


    他看向虞璟瑶。


    “昭懿，你的眼光，朕看着不错。”


    “石炭署主簿，就让晏安好好干。”


    虞璟瑶跪拜：“儿臣谢父皇。”


    “退朝！”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周延之迈过大殿高高的门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有同僚小声劝他：“周尚书，今日之事……”


    周延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在他们身后，虞璟瑶携珈珞亦步出殿门。


    珈珞望向前方的周尚书，扯着虞璟瑶的衣袖，一言不发。


    虞璟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怎么？吓着了？”


    珈珞摇了摇头，抬眸看向她，眼底却有光。


    “姐姐方才在殿上，是为我说话。”


    虞璟瑶笑了笑，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是本宫的妹妹，本宫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珈珞抿了抿唇，忽然也笑了。


    随着她的笑容，【万界书】上，礼花绽放。


    「女主与珈珞的对视，这是要甜死谁！！」


    「卧槽！！珈珞这波帅炸了！！」


    「十几个人打算盘，她站着就报出答案，这是什么神仙」


    「那几道题我听了都头晕，又是百分比又是单价又是加减乘除十几项，她居然三息就报出来」


    「户部度支郎中手都抖了，笑死」


    「女主那句“究竟是珈珞不配，还是周尚书手下这些人连个十六岁的女子都不如”杀疯了！！」


    「直接扣大帽子，让周延之跪下认错，这招绝了」


    「陛下最后那句“女子有才，方能立身”，这是盖章认证了啊」


    「周延之姓周，是二皇子的人吧？今天这脸丢大了」


    「二皇子一脉，记小本本」


    「女主保护自己人的样子，真的好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