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第一缕新芽悄然破土时，一道圣旨降下，平息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嗣子纷争。


    「昭懿县主云氏玉瑶，温良恭俭，毓质名门。」


    「今中宫丧子，哀毁逾恒。」


    「特将昭懿县主过继于皇后名下，恩准随皇子序，赐名璟瑶。」


    「入籍宗谱，封入玉牒，册为昭懿公主，以慰慈心。」


    「镇国永宁郡主虞氏凤仪，系出宗室，秉德柔嘉。」


    「今其女入继中宫，特晋封为镇国永宁长公主，禄加三成，以彰慈训。」


    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揣测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


    “皇后丧子，过继宗女为公主，虽是安慰，却也让这位昭懿县主从此有了嫡公主的身份。”


    “而晋封其生母为长公主，更是抬高了这位新公主的分量。”


    有觉得无所谓的，面上甚至略带轻视。


    “一个出嫁宗女封了公主虚号，封号都未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陛下安慰皇后罢了，真要让几位殿下得了嗣子之位……”


    但有人似察觉深意，随着这道圣旨落下的，还有昌和帝将潜邸赐予云玉瑶为公主府的恩典。


    “潜邸给了公主，这是陛下在平衡几位皇子的争斗？”


    “是啊，潜邸给哪位皇子都会引发一场争执，赐给公主反而没有忧虑了。”


    众人议论纷纷，但终究无人反对。


    “公主罢了，所幸不是皇子。”


    “毕竟当初先国师……”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心照不宣。


    云雨瑶跪接圣旨，神色平静。


    “儿臣，领旨谢恩！”


    ‘从此以后，我便是虞璟瑶了……’


    这是皇兄用最后的余温为她铺的路。


    她的心思沉入【万界书】，在最新一页中郑重写下一行字。


    「诸君，从此以后，唤妾身虞璟瑶吧。」


    ……


    大柔开春第一件大事，便是昭懿公主的册封礼。


    似是为了冲淡帝后丧子之痛，虞璟瑶的册封礼办得相当隆重。


    三月初九，钦天监择定的吉日。


    天光未亮，虞璟瑶便起身沐浴更衣。


    虞凤仪亲自为女儿梳妆，一下一下，梳得极慢。


    “瑶儿，”长公主从镜中望着女儿，眼眶微红，“往后，便是嫡公主了。”


    虞璟瑶握住母亲的手，轻轻点头。


    她着一身深青色公主礼服，翟衣九等，花钗九树，珠玉叠翠。


    这是开国以来最尊贵的公主仪制。


    吉时将至，册礼正使已候于公主府门前。


    那人身着深紫官服，手捧节杖，立在晨光中，眉目清峻如昨。


    正是谢行舟。


    虞璟瑶步出府门，与他四目相对。


    谢相微微颔首，眸光欣慰里略有追思。


    “公主，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亦带着几分温和。


    虞璟瑶的仪仗启程，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直至庙前。


    册封公主，祭告太庙，这本是皇子封亲王才有的礼遇。


    今日，陛下破例许她用上了。


    香烟缭绕中，她跪在蒲团上，听谢行舟宣读册文。


    那些古奥的文字从耳畔流过，只有一句在耳畔炸响。


    “入籍宗谱，封入玉牒，序于皇子之列”。


    从此，她与那几位皇兄，在名分上平起平坐。


    册礼的最后一道仪程，是向帝后行礼。


    昌和帝端坐于上，望着跪在殿中的女子。


    她穿着繁复的礼服，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肖似太子，亦是沉静从容。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又看见那个孩子，跪在面前，听他训诫。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虞璟瑶起身，又向皇后行礼。


    皇后今日精神尚好，妆容严整，已不见悲戚。


    只是在她叩首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那手温凉如玉，带着微微的颤抖。


    “好孩子。”皇后说。


    只有这三个字。


    但虞璟瑶听懂了。


    册封礼后，宫中设宴。


    这是虞璟瑶第一次以公主身份出席宫宴。


    她坐在帝后下首位。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有人举杯向她道贺，她含笑饮下；


    有人试探着与她攀谈，她从容应对；


    有人偷偷打量她，她便坦然回望，目光清澈如潭。


    唯独在无人注意时，她的目光掠过身旁某处……那里曾坐着太子。


    空了。


    识海中，众仙们的信笺排成队列飘过：


    「啊啊啊啊公主册封礼！排面拉满！」


    「皇帝把潜邸都给她了，这什么概念？这是给太子准备的！」


    「所有人都觉得公主而已翻不出浪花……笑死，等着打脸吧！」


    「从县主到公主，女主这升级速度可以的！」


    「太子在天之灵看到了吧，他定会欣慰的。」


    「呜呜呜太子……纸片人而已，为什么我如此难过……」


    虞璟瑶凝望着那些信笺，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春风拂过，夜色温柔。


    翌日正逢大朝会，虞璟瑶与诸位皇子并肩而立。


    仪态端方，神色从容。


    二皇子站在她身边，偏头看来一眼，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三皇子捻着佛珠，笑容温和如常，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四皇子倒是满面笑意，甚至向她微微颔首，仿佛真心为妹妹高兴。


    虞璟瑶一一还礼，神色平静。


    这三位皇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她不需要他们虚伪的心意


    她只需要稳稳站住这个位置。


    今日的朝会并无大事，奏对三两件便到了尾声。


    礼部尚书出列，提起了碧涛国珈珞公主的安置事宜。


    先前昌和帝不欲纳新妃，且太子病重、朝局动荡。


    珈珞公主便由将军府代为招待，一应礼仪由礼部协同处置。


    此事原是沈珏凯旋时便定下的章程。


    以功臣之家照料属国公主，既全了天朝体面，又不至让公主受冷落。


    如今虞璟瑶既封了嫡公主，又开府建牙，那珈珞公主再客居沈府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况且先前虞璟瑶亦参与负责部分接待事宜，一事不烦二主。


    只要将珈珞从沈府挪入公主府安置，从此名正言顺以皇室之礼相待。


    虞璟瑶立在殿中，听礼部尚书将此事细细道来。


    历经半载，她一直忙着照顾太子，将沈家诸事并这位异邦来客丢在脑后。


    所幸当初前往避暑山庄之前，已与礼部细细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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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接待珈珞的章程。


    况且接待事宜由沈珏主理，自己即便不出面，亦算不得怠慢。


    如今不过是将人从将军府挪到自己府上，再换一套仪制罢了。


    昌和帝端坐于上，目光落在这位新封的公主身上。


    “昭懿，此事便交给你，如何？”


    虞璟瑶敛衽一礼。


    “儿臣遵旨。”


    昌和帝点点头，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既如此，便由礼部择日，将珈珞公主迁入昭懿府中。”


    “此后一应事宜，交由昭懿主持。”


    “诺。”


    虞璟瑶退回班列，神色平静如常。


    ‘珈珞公主……碧涛国的明珠。’


    ‘如今落到我这里了。’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倒是奇迹般的没有异议。


    朝会散后，虞璟瑶随着众人退出大殿。


    行至宫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唤。


    “昭懿妹妹。”


    她驻足回身，见四皇子满面笑意地走来。


    “妹妹初封公主，可还习惯？”


    他语气热络，仿佛真是关切。


    “若有为难之处，只管开口。”


    “四哥在内廷司尚有几分薄面，公主府若缺什么，尽管说。”


    虞璟瑶微微欠身，语态恭谨却不失疏离。


    “多谢四哥关怀。父皇恩典，内廷司做事妥当，公主府一应俱全，并无短缺。”


    四皇子笑容不改，又寒暄两句方才离去。


    虞璟瑶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平静如水。


    ‘这位四哥，倒是比那两位会做人，也……挺会挖坑的。’


    她转身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车中，她靠上引枕，阖目沉思。


    ‘珈珞公主……那位异邦女子，娇美绝伦，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高傲。’


    ‘半载过去，不知她在沈府过得如何。’


    ‘也不知……她与沈珏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虞璟瑶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罢了。’


    ‘无论她与沈珏如何，入了公主府，便是我的客人。’


    马车径直驶向那座新赐的府邸。


    公主府中，江管事已候在门前。


    见她下车，忙迎上前禀报。


    “殿下，礼部方才送了帖子来。”


    “说是三日后便要将珈珞公主迁入府中。”


    “西跨院的安澜阁已收拾妥当，殿下可要去看看？”


    虞璟瑶点点头，随着江管事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西跨院。


    安澜阁临水而建，轩窗敞亮，


    院中种着几竿修竹，清幽雅致。


    她立在窗前，望着那一池清澈的湖水，沉吟片刻。


    “此处甚好。只是院里还需添些东西。”


    “碧涛国靠海，公主想来惯见水景。”


    “湖中可再引一脉活水，改建自雨亭，供珈珞公主夏日避暑之用。”


    江管事连连应下。


    虞璟瑶又吩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行至院门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对了，将军府那边，可有人来过？”


    江管事点头：“驸马遣人递了话，说珈珞公主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只待礼部定下时辰，便可送过来。”


    “还有沈大夫人那边，来人问询何时方便入府与殿下请安。”


    虞璟瑶有些恍然，封了公主后，她与沈府众人，便是君臣之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