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北海渡6

作品:《西渡东归

    酒馆门口那块厚重、被烟熏得发黑的毛皮帘子被掀开时,里斯本港夜晚的湿冷空气跟着灌进去一小股,但立刻就被里面蒸腾的热浪和喧嚷吞没了。


    埃里克先侧身进去,木兰跟在他身后,进屋嘈杂的声浪瞬间放大了几倍——粗野的大笑、酒杯的碰撞、走调的歌声,还有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


    “哈!你们两个龟爬的货!”吧台旁边最宽大的一张木桌那里,一个像熊一样魁梧、留着火红色络腮胡的壮汉猛地站起来,声音像打雷,盖过了大半喧哗,“再不来,老子这桶‘奥丁之血’就要变''奥拉夫之尿''了!”是奥拉夫,“海狼号”的船长。


    他这一嗓子,把附近几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埃里克身上,随即,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了木兰的左肩上。


    那块临时捆扎的、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破布,在酒馆昏黄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布条勒进皮肉,下面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肿胀扭曲的形状和周围大片深褐色的血污,看着就让人牙酸。


    酒馆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哟,这是怎么了?跟码头上的野狗干架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水手咧嘴笑问。


    “埃里克,”另一个红脸粗脖子的家伙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见,“你身上怎么干干净净?被咱们这‘独眼’护起来了?啧,没想到啊。”


    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哨和嗤笑从角落里传来。


    几个平日里跟木兰打过几轮牌、喝过几杯廉价麦酒、算得上脸熟的人,也半开玩笑地嚷起来:“林,被谁欺负了?说!兄弟们给你找场子去!”


    木兰没理会那些嘈杂,径直走到奥拉夫那张桌子前。桌子周围挤满了“海狼号”的船员,都是些身材魁梧、眼神里带着海上漂泊者特有的粗粝和野性的汉子。他们给她让开了一点空隙。


    她在桌边站定,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弯下腰,左手从破烂的靴筒里侧——一个不太起眼但顺手的位置——抽出了那把匕首。匕首不长,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扎!


    “笃!”


    一声闷响。匕首穿透了桌面厚厚的木头,直没至柄,就立在奥拉夫面前的酒杯旁边,微微颤动着。


    酒馆靠窗处喧闹和醉汉的大笑依旧,但奥拉夫所在的这一角,空气像被冻住了。没人说话,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烧着木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匕首,和握着匕首柄的、骨节分明但稳定的左手上。


    然后,木兰松开手,抬起眼,看向奥拉夫旁边那个抱着酒桶的老水手——也是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酒馆的老板。“赶紧,”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为失血和疲惫带来的沙哑,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给我倒一杯来。”


    短暂的沉默后,是奥拉夫先打破了僵局。他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木兰,又看看桌上的匕首,粗声问:“怎么回事?”


    “来这里的路被几坨屎堵了,”木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只缺口陶杯,里面晃荡着浑浊的麦酒,“本来想绕开,结果在巷子里被盯上了。五个。”


    周围的水手们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五个?堵一个缺胳膊少眼的残废?这他妈算哪门子事?


    “就凭你?”那个缺门牙的水手忍不住又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怀疑。


    “他杀了。”埃里克的声音插了进来,像块闷石头“杀了一个。其他的,跑了。”


    这句话比木兰扎在桌上的匕首更有冲击力。


    “什么?!” “真的假的?” “就这小身板?埃里克,你他妈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


    连那几个刚才说要“帮忙找场子”的熟人也愣住了,脸上的嬉笑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混杂着惊疑和重新打量的神色。


    木兰没理会这些议论。她端起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劣质麦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粗粝的暖意。她抹了下嘴角,酒精麻痹了疼痛:“那群渣子,领头的我认识。赌桌上输红眼的约翰,还有一个被我揭穿过卖烂皮子的奸商。堵在死胡同里。”


    “其实也可以躲着走,但是今天偏偏就想喝这一口。”


    周围人更安静了。打架斗殴在码头是家常便饭,但弄出人命,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码头死人不是新鲜事,但若把事情闹大到惊动港务那些戴帽子的卫兵,他们可不会管谁先动手,谁都是一枪毙了命。


    但奥拉夫眼睛一亮,他脸上那点阴沉的审视瞬间没了,嘴角猛地咧开。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好!就为了口酒!”


    “行了!”他忽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震得头顶房梁仿佛都在抖,“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打着厚实的橡木桌面,拍得桌上的酒杯酒桶砰砰作响,“被五个人堵巷子里,还惦记喝酒!痛快!真他妈的痛快!”


    酒馆老板是一个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瞎了一只眼的老水手,抬腿就朝他屁股踹了一靴子:“蠢货!轻点!老子这桌子还要用!”


    奥拉夫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盯着木兰:“行,小子,够种。”他朝木兰抬了抬下巴。“跟谁学的这手?看你这捅人的路子,不像是街头混混瞎比划。”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木兰放下陶杯,独眼平静地回视奥拉夫:“我当过兵。”


    “兵?”有人疑惑地重复。


    “在北方。跟异族打。”木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背诵一段遥远的、与己无关的历史,“那些人,跟你们差不多高,差不多壮。打起来,要命。”她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腿内侧,又虚点了一下喉咙,“想活下来,就得快,得准。找对地方,一下就够了。效率高。”


    周围响起一片混杂着恍然和某种认可的“嘘”声。当兵的,打过仗,杀过人。他们同样刀口舔血,理解。


    老水手老板端着两个巨大的、边缘坑洼的铜杯走过来,重重放在木兰和埃里克面前。杯子里是黑乎乎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异常凛冽、仿佛带着冰碴子气息的酒香,里面竟然还浮着几块小小的、不规则的冰块——在这里斯本的港口,这可是稀罕物。


    奥拉夫抓起自己面前的铜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淡金色的酒液顺着他火红的胡子淌下来,滴在皮坎肩上。“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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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畅快地吼了一嗓子,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再次锁住木兰,里面的笑意淡去,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这么狠的小子”他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在码头也混了些日子了。跟我们喝酒,打牌,现在又露了这么一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说吧。你到底想干嘛?别跟老子扯什么就想交个朋友。你那眼神”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条狼。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火在噼啪作响。所有“海狼号”的船员都放下了酒杯,目光聚焦在木兰身上。气氛悄然变得有些紧绷。


    木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清晰说出:


    “我想当水手。”


    短暂的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整个酒馆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笑。捶桌子的,拍大腿的,呛得直咳嗽的。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水手?就你?”


    “独眼,你站岸上都晃悠,还想上船?”


    “回家找你妈吃奶去吧!小子!”


    嘲笑声、嘘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只有奥拉夫没有笑。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揶揄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得更加深沉。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木兰受伤的左肩上——尽管刻意放轻了力道,但那一下依然让木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伤口处传来撕裂的痛楚。


    “小伙计,”奥拉夫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哄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你够狠,我承认。但水手这碗饭,不是你拎把刀、杀个人就能端的。”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强壮的船员,“看看他们。海上不是你家后院。风浪一来,船能把你昨天的晚饭都晃出来。站稳?就凭你这一条胳膊,能在甲板上走直线都算你厉害!难道要老子专门找根绳子,把你像条咸鱼一样吊在桅杆上,免得你被浪卷走?”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海风、皮革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而且,我们‘海狼号’出海,不是为了撒网捞鱼,也不是载着老爷太太们看风景。我们是战士,伙计。每一次升起船帆,都可能面对刀剑、弩箭,还有比你今天遇到的凶险十倍的搏杀。你,一个残废,凭什么?”


    周围的哄笑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带着轻蔑和好奇的沉默。今天这出戏实在是太精彩了。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小子如何回答。


    木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嘲笑和质疑只是耳边刮过的风。她没有直接回答奥拉夫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你们的船,在这里停得有点久了。”她的独眼扫过奥拉夫,又扫过酒馆里那些明显在等待什么、而非单纯休整的维京船员,“修几张帆,补点焦油,用不了这么久。你们……在等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奥拉夫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几个坐着的维京人下意识地调整了姿势,手似乎不经意地搭上了腰间的斧柄或刀柄,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