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市区时，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


    周振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咖啡因和尼古丁的作用正在消退，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把车直接开回了局里。


    “周队，你这……”小杨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担心。


    “没事。”周振一摆摆手，大步走进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烟味。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加班。”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技术科的几个警员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坐在了电脑前。


    “查！”周振一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查什么，周队？”


    “所有人的关系网！元梓雯，姜原雅，李若蘅，赵晴萱！我要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认识的！通话记录，x信聊天，银行流水，所有能查的都给我查一遍！”


    命令下达，办公室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信息时代，一个人的社交轨迹几乎是透明的。


    “周队，有发现了。”一个技术警员喊道。


    周振一立刻走了过去。


    “x信的好友添加记录显示，李若蘅和元梓雯、姜原雅的共同好友是元泠，即资料里元梓雯的姑姑，她这边有个目标李若蘅有关的内容，等一下……有了！”警员放大了屏幕上的一张海报，“3月18日，市体育馆有一场大型漫展。我们查到元泠通过一个朋友介绍在之前添加并雇佣了一个叫李若萱的妆娘。”


    “李若萱？”周振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只不过困倦脑子有点糊涂。


    “是李若蘅的亲姐姐。”小杨在一旁补充道，“我们之前排查关系时记录过。”


    “另外，当天元梓雯和姜原雅的cos照片在网上还有点小小的热度，很多人转发。”技术员调出几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女孩笑得灿烂。


    周振一没心思看这些，他只关心事实，困倦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风灌了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楼下的城市已经苏醒，车流声、鸣笛声汇成一片。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藏着他看不见的暗流。


    “周队！你快来看这个！”小杨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振一快步走回屏幕前。


    那是一段餐厅的监控录像，时间是3月28日。


    画面里，元梓雯、姜原雅、元泠、陈沐沐，还有李若蘅和赵晴萱，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吃饭，同行的还有个年轻男人，资料显示是陈沐沐的男友林天成。


    “这是我们抓捕林逸雄后没几天的一次聚餐。”小杨解释。


    周振一没说话，示意他继续放。


    画面平平无奇，一群年轻人吃饭聊天，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突然，监控画面里，元梓雯起身时似乎碰倒了杯子，饮料洒了李若蘅一身。


    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旁边的元梓雯也跟着起身，拍了拍她的背，两人一起朝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出现在画面边缘。


    她从角落拿起一块“正在清洁”的黄色警示牌，不紧不慢地立在了女厕所的门口。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周振一的身体前倾，凑近了屏幕。


    “快进。”


    时间在屏幕右下角飞速跳动。


    大约五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开了。


    李若蘅先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紧接着，元梓雯也跟了出来，她似乎在和李若蘅说着什么。


    两人回到座位上，聚餐继续。


    “停！”周振一喊。


    小杨按下暂停。


    “倒回去，从那个服务员进去开始，一帧一帧地放。”


    画面被放慢到极致，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那个高挑的女人进去。


    李若蘅和元梓雯出来。


    然后……没有然后了。


    “那个女人呢？”周振一问。


    小杨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直到餐厅打烊，所有客人和员工都离开。


    “没出来。”小杨的额头渗出了汗，“周队，一直到她们吃完饭离开，都没见她出来。”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小小的洗手间里消失了。


    “查！这个女人是谁！查人脸识别！把全市的数据库都给我比对一遍！”


    技术科的电脑开始高速运转。


    几分钟后，一张证件照弹了出来。


    “江昙漪，27岁，知名服装设计师。”


    周振一盯着照片上那张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


    “查她的全部信息！”


    新的指令下去，键盘声再次密集起来。


    周振一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周队，查到了！”


    周振一猛地停住脚步。


    “江昙漪的x信朋友圈，在3月14号发了条动态，说要去旅行，配图是几张行李箱的照片。”


    “查购票信息！”


    “查了，周队……”技术员的声音有些犹豫，“查不到。无论是铁路、民航还是公路客运，都没有江昙漪的任何购票记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宣称要去旅行的人，却没有留下任何出行的痕迹。


    就像她从那间洗手间里消失一样，她的整个人，也从现实世界里蒸发了。


    三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周振一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他身后，是专案组里几个熬得双眼通红的骨干。


    “周队，你这脸色……要不先去眯一会儿？”陈安民是组里的老刑警，比周振一还年长几岁，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忍不住劝了一句。


    周振一摆摆手，没回头。


    “睡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线索刚连上，一睡就断了。”


    他转过身，用笔帽重重地敲了敲白板。


    “都看这里。”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全部汇聚过去。


    “林逸雄案，我们重新捋一遍时间线。”周振一在白板上写下第一个日期，“2月18日，晚上8点12分，林逸雄酒后过失杀人，开始潜逃。”


    他顿了顿，又写下第二个日期。


    “3月20日，早上6点12分，我们在城郊的一个村落发现他。注意，这时候的他，已经疯了，坚称自己不是林逸雄。”


    “然后，是我们昨天才拿到的关键录像。”周振一画了个圈，圈住第三个日期，“3月28日，一场饭局。元梓雯、姜原雅、李若蘅、赵晴萱，全都在场。”


    他停下笔，看向众人。


    “饭局之后，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轻警员立刻回答：“韩依萍，就是林逸雄过失杀人案里死者的妻子，突然就得到了姜氏互联的免费法律援助。”


    “没错。”周振一的笔尖点在最后一个日期上，“3月31日，林逸雄的取保候审，批准了。”


    他放下笔，环视一圈。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老同志，应该不用我多说，为什么这个取保候审能批得这么快。”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姜氏互联，本省的纳税模范企业，其董事长姜盛华更是常年的慈善家。这种无形的社会资本，在某些时候，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分量。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


    “所以……”陈安民皱着眉，接口道，“结合我们对‘皮物’的推测，周队你的意思是，在28号饭局的厕所里，元梓雯和姜原雅，把李若蘅给替换了？”


    这个推论听起来顺理成章，但陈安民话一出口，自己就摇了头。


    “不对。”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时间线对不上。”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的日期。


    “我们发现疯了的‘林逸雄’，是3月20号。如果我们的总推论没错，这个‘林逸雄’是李若蘅或者赵晴萱变的，那么真正的替换肯定发生在20号之前！甚至可能就是2月18号林逸雄潜逃后不久。”


    陈安民的分析让整个逻辑链清晰起来。


    “那3月28号这场饭局的意义是什么？”他看着周振一，也像是在问自己，“赵晴萱在饭局上喝醉了，李若蘅被带去了厕所……这更像是一个专门为她们两个设的局。可为什么？人早就被换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却露出了更深的黑暗。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在证明技术科的同事还在拼命工作。


    “周队，陈哥。”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寂静，是组里老资历警官刘怡，“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周振一言简意赅。


    “我们一直假设，拥有‘皮物’技术的，只有林逸雄和那个同伙‘A’，或者是背后的组织，但“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这个技术，不止他们或者这个组织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元梓雯和姜原雅她们，也掌握了这种技术呢？她们和林逸雄那伙人，不是同伙，甚至是……敌对关系？”


    对！敌对关系！


    如果她们是敌对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林逸雄和“A”绑架了李若蘅和赵晴萱，把她们变成了男人。其中一个变成了“林逸雄”作为弃子。而元梓雯和姜原雅，或许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利用自己掌握的技术，在3月28日的饭局上，试图“换”回这两人！


    那个在厕所里消失的服装设计师江昙漪，或许就是她们的身份之一，如果推论正确，这个江昙漪应该是负责穿上被变的李若蘅的皮，所以才会神秘消失。


    “查！”周振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兴奋，“元梓雯、姜原雅，还有她们身边所有关系近的人！查她们从二月份开始的所有消费记录！特别是医疗器械、生物制剂、化学药品！任何不寻常的采购，都不要放过！”


    命令下达，技术科那边立刻有了响应。


    “周队！有发现！”


    周振一一个箭步冲到电脑前。


    “从3月16号开始！”技术员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元梓雯通过多个不同的网购平台和账号，分批次、小批量地购买了大量的实验器材！”


    屏幕上，一张张商品图片划过。


    “试管、烧瓶、酒精灯、培养皿、显微镜载玻片……”技术员的声音越来越快，“还有这个，小型台式离心机！这玩意儿一般家庭根本用不上！”


    周振一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起始日期上。


    3月16日。


    很好。


    周振一缓缓直起身，退后两步，看着白板上那条被他画得凌乱不堪的时间线。


    一个全新的，也更接近真相的图景，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元梓雯和她的朋友们，很可能是在3月16号之前，通过某种意外获得了“皮物”技术。


    “她们不是林逸雄的同伙，她们是另一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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