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凉浓，天地之间，只能听见风吹草动，草丛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温天仁轻抿唇，面对墨怜那句，敢不敢赌上神魂去跟他师傅报仇，他本该没有丝毫犹豫。


    一直以来，他做梦都想与六道亲自决战。


    但赌上自己的……神魂？


    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手背的青筋微突，温天仁低下头，眉心一会蹙一会舒，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不勉强你，只是到时候六道来找你，你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他身边，徐徐图之，还是成为你口中忍气吞声的散修，逃匿海外。”


    墨怜挥手，从储物袋取出一张桌子，摆上鲜美可口的灵果，咬了一口果肉：“话说回来，你我之间还是有一丝情分在的，我可以送你去天南，这样六道几乎也是不可能找到你的。只是接下来咱们就分道扬镳了，若你运气不错，或许我们还可以在顶峰相遇。”


    这话一落，她瞥向猛然站直的男人。


    夜色若一层暗纱，遮掩了他面容，只能在虚影里，瞧见那一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眸子，如狼隼般盯住她，内里似乎是一种执拗的倔强。


    墨怜蹙眉：“怎么招，你还不满意？”


    “并未那样想过，只是温某不解，你为什么要如此厚待温某人，想不通这一点，温某也不会主动供让出自己的神魂。”


    温天仁脊背挺如一株松柏，哪怕只是低头颔首，也不失世家贵公子的气度。


    那灼灼目光投来，似想看穿了她这个人。


    墨怜也不露怯，直瞪瞪地与他对视，语气平和：“我很少对人说假话，一般人不废话，对你，我可以坦诚说点，我只是图你有张不错的脸。但反观你身处六道那老魔头身边，难免近墨者黑，为了谨慎起见，我得保障自己的身家性命足够安全。此情此景，若换其他阅历深厚的老前辈，或许手段比我更决绝，但我与他们不同，我是跟你公平合作。”


    “你这个女人，当真是奇怪。”


    一句抱怨诉之于口，温天仁倒散去一些担忧。


    跟他谈条件，还将他吃得死死，不留背刺之机。


    温天仁轻吐鼻息，女人太过精明，也未见得是好事，他指腹敲击了腿侧，终究是被那极度渴望的复仇之念压盖了过去。


    “好，温某答应你，但神魂颠倒受制于人，仅是助我复仇……”


    墨怜没等他说完，双手比了个叉地打断：“拒绝讨价还价，温侍从请你先看看自己的身份，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再喜欢一个人，她也不可能疯到丢了自我。


    无偿奉献，是不可能的。


    尤其在这样人心险恶的修仙界，她会冒险帮温天仁一把，还是因为她有能力克制对方，不怕被背刺偷袭，若她没这个能力，压根提都不会提，万事不如小命重要。


    “你！”温天仁气结，但也明白再怎么试探，墨怜不可能会妥协底线，“好，我可以用我的神魂作为交换，但除去我师六道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不是只言片字可以讲清。”


    “这我知道。”墨怜咧开笑弧，反手掏出大床飞行器，“上来吧，我们的路还很长，但床到桥头自然直，一切有我，毕竟咱们已经快要达成合作了不是？”


    说罢，她遁空了一个台阶高度，朝温天仁挑了挑眉。


    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不言而喻。


    半晌，温天仁才缓缓举起两指，对准眉心，逼出一滴赤红的魂血，指尖犹疑了小会，还是坚定地送到对处的墨怜面前。


    神识一扫，果真是他的神魂无疑。


    墨怜坦然接受，锁进了体内的世界树混沌空间。


    这合作复仇的协议也尘埃落定。


    一连几日，两人乘坐床舟，暂未遇见劫修，沿途逐渐多了环海的沙土岛屿风貌，咸湿的海风，海面浮游的船艇，终在一轮红日升起时，见到那一座建筑巍峨的魁星岛轮廓。


    远观像是一只匍匐的巨兽，被一层淡虹的壁障笼罩住，驻守在入口处的几名身穿制服的修士，目光如炬地扫过过往的修士和行舟。


    拢开床幔，墨怜眺看那些盯梢的守卫，又扫过最外层的护城大阵。


    “魁星岛此刻盘守颇为严密。”墨怜放下帘幔，放出风希，“你所说的雷鹏前辈，是在哪呢？”


    “你有办法去到封印么。”风希不答反问，俊秀的面上浮现一丝急切。


    墨怜心中默问：‘886，能够定位雷鹏的位置吗？还有那些封印，再者，这雷鹏是什么修为？’


    【因为封印的存在，统也只能定位大概的位置。雷鹏是十级大妖，数百年前被人族大能联手封印，现在还保留多少元后实力，尚未可知，不过再跌，也不会跌出元婴的境界。】


    元后？


    风希是九级大妖，也就元中修为，妖族阵营有他俩，两个元婴，她再怎么说，充其量就是个结丹。


    跟元婴硬碰硬，赢面太小，只能跑路了。


    那还破什么封印！


    墨怜顿时不接话，抬手扶额，一脸为难：“风前辈，我不过是区区结丹，哪有办法破解那么多大能联手集结的封妖大阵？在虚天殿得以侥幸解开夹层禁制，还是多亏了我爹和其余道友，如今我只身一人，恐难破障。”


    依靠床柱闭目养神，温天仁微开眼缝，看了会，又缓缓闭上。


    用自带的玉瓷杯，慢慢品呷甘醇的灵茶汤。


    茶香弥漫，灵雾缠绕，外边的天光透过幔纱，照在他清隽的侧脸，浓黑的长睫，在眼底投落一小片安静的暖影，看起来岁月悠然，使人心境宁和。


    墨怜感叹，美男就是养心悦目。


    此刻要在他身旁修炼，都会有种下一秒突破的错觉。


    但她有点意外温天仁的表现。


    本以为他被取走了魂血，会对她更为戒备，可没想到他这一路上极为松弛。


    “那墨姑娘之前应答了风某，却没有半点信用！”风希剑眉倒竖，喝出自己的不满。


    墨怜面无表情地盯视：“之前谈合作时，你是坦言说，咱们联手救妖，事后让雷鹏给予报酬。”


    “正是。”风希点头。


    当时敲定的结果乍一看，似乎没什么毛病。


    但毛病可大了去！


    雷鹏是十级大妖堪比元后，虽说封印后实力会大跌，可也不能抹除它肉身强悍、能打的事实。


    除此实力外，墨怜对风希了解还不够，一来对方是妖，人妖殊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二来妖族野蛮好斗的性子，冒出风希这个友爱的异类，还真有基因突破么？


    她不愿这么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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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希见她迟迟犹豫，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献出一瓶雕刻精美的玉瓶：“此乃我妖族至宝，碧焰酒，饮用服下可助你修为提升，你不是卡在结丹后期吗？风某身上还有许多可助结婴的好东西。


    “若你能找准困锁雷鹏的位置，并解除了封印，见到雷鹏那一刻，风某就一并送你。有什么结婴的其他需要，也可为你周转。”


    天下掉馅饼了？


    碧焰酒，帮结婴，老风你是真热心肠，对她好到没边了，好到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嘶，她没有幻听！


    “你老大哥雷鹏对你是有过天大的恩情吗？你肯为它做到这一步。”墨怜凝眉，看向从容不迫的风希。


    他身姿端方，衣冠齐整，温润如玉的面容写满了纯粹的真诚……个破！


    这种表面憨厚的鸟人，最会笑里藏刀。


    墨怜可没忘记小鸟的心眼子也挺多，连那装有碧焰酒的瓶子看都未看，推回给风希：“如此重利相许，我受之有愧。若一着不慎，闹得满城风雨，你老大哥就更不好逃走，我岂不是背约在前。”


    就在僵持之时，床幔外传来一道叫喊：“灵舟上是何人？还不显露你们的真面。”


    风希眉头紧锁，回头瞥向纱外的两道人影。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墨怜指尖虚空一滑，床幔自动分开两卷，外边暖阳也撒了进来。


    光芒略微刺目，她眯起眼看向两个盘了丸子头的修士，一人送去一小袋灵石。


    “两位大人，我刚闭关出来，携侍君途经此地，欲落脚歇息，只是一路过来，发现魁星岛严阵以待，是妖族又来袭击了吗？”


    守卫互相对视了眼，默不作声地收下灵石。


    吊梢眼男歪嘴一笑，对墨怜和颜悦色，摆手道：“这位仙子有所不知，不是那些妖兽要来，是魁星岛接到星宫和逆星盟口令，需要逮捕偷盗虚天殿圣物的贼人。”


    另名面容周正的男子，手持卷轴，对照画像扫过床上的另外一人一鸟。


    此行她自己不仅遮掩了真容，温天仁也早就吞下变形丸。风希则变成小鸟，钻进灵兽袋。


    一眼望去，毫无破障。


    周正男子点点头，收起卷轴，公事公办的态度：“核对无误，你们可以进城了。”


    好了，通缉犯蒙混过关，就差迈入城门。


    墨怜正要放下帘子，就见那个吊梢眼出言喝止：“诶等等！你们是新来的吗？没有此城的留守令牌，你们还是不能进城。”


    “师兄，你这是……”周正男子正想劝说，却被吊梢眼推到身后，“你们听好了，现在情况不比之前，你们需要打两场斗兽赛，才可获得久住资格。”


    斗兽赛？


    眼下为了不引起有心人注意，墨怜只好接着问：“可方便透露一下，斗的是什么兽。”


    “妖兽等级会高些……”


    “到时候你们就知晓了！不过你们自行找一些修士组队，一经进赛，生死自负。”


    吊梢眼瞪了周正男子，重重冷哼，让墨怜等人拐到另一处。


    正是他们所说的斗兽场，隔着空气，都能隐约嗅到一丝刺鼻的血腥味。


    风希隔着灵兽袋，对她传音：‘此场争斗，风某会见机行事。’


    ‘但愿接下来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