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夫人病重，不让人探望。”


    第二日天还未亮，失眠了一夜的苏明衿就去找了兰自秋。她看着眼前两张陌生的脸，也不生气，反而和和气气道，“两位大哥，从前好像没见过你们呢。”


    两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侍卫对望了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板着一张脸，语气冷硬道，“二小姐，我们也是奉了老爷的命令，还望二小姐不要让我们难做。”


    苏明衿不死心，带着侍女们绕了一圈，房门紧闭，窗户也不开一个，房间里也不明灯，不知是没醒，还是不给点灯。


    苏明衿悻悻然地铩羽而归。


    昨天一晚，她都在思考着这在前世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一幕。


    苏观屏对兰自秋向来爱惜、尊重，这点绝对造不了假。


    苏观屏年少时奉了今上之命，领了监察御史的差事，下访各地、巡按州县。虽是御史，但是也没见皇帝指派了什么具体任务给他，于是苏观屏也就走马观花全当游山玩水了。


    皇帝大张旗鼓地送他来，各地官员自然也不敢怠慢。彼时的苏观屏还不私如今这般八面玲珑不露声色，倒是在各地结交了一帮当地的土地豪绅，门阀士族，谈笑皆簪缨，席间无白丁。


    而江南兰家，正是他的第一站。


    “当时院子里就我一个人在下棋。”一个深秋的晚膳后，兰自秋和苏明衿坐在那棵梨花树下，围炉煮茶，闲谈往事。


    “雨泠泠的下着，我正拿着棋谱正干瞪眼呢，就看见他着蓝色长衫、撑着一把伞进来了。他倒是也自来熟，我都没招呼他，他就走上前来在棋盘处点了几个位置，见我怔愣，直接就是越过我俯身从棋篓里抓了几颗棋子，然后摆了上去。”兰自秋语气带笑。


    小泥炉壶柄处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被晚秋的寒风一吹，便过眼即逝。苏明衿执着食箸，轻轻巧巧地添了几个柿饼放置上铁炉上一起焙烤。她将烤的脆脆的点心翻了个面，追问道，“然后呢？你就对他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上了？”


    兰自秋冷哼一声，提壶给两人都添了点热茶，“哪有？我当场就喊了人将这个登徒子拿下了，父亲姗姗来迟，见我绑了御史大人，大惊失色，直接就是关了我三天禁闭。”


    苏明衿被着欲扬先抑的故事情节吸引了，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啊……”兰自秋抬头望了望这将暗未暗的夜色，轻笑道：“御史大人夜闯闺房，诚恳地邀请我同他一起私访各地，他因着御史的身份偏听则暗，但是碍于盘缠未带够，就想邀请我，江南首富的女儿，同他一起出游。”


    苏明衿瞪大了双眼，“不是吧？娘，这鬼话你也信啊？”


    兰自秋摇头不语。她怎么会信？


    九月的夜晚暮暑未除，她院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兰父遣了不允许探望，她也只当寻个清净，一个人悠然自得地抱了本游记，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细细地读。


    人闲桂花落，鸟鸣院更幽。正看得入迷着呢，一道黑色的长影出现在了书页上，兰自秋马上警惕地抬头，就看到了害的她如此遭遇地罪魁祸首，正长身玉立地站在窗边，淡淡地对着她笑。


    俊朗非凡的世家公子夜赴佳会，一袭长衫飘逸，脸上满是歉然，“听闻你是兰大人的二女儿，那日真是唐突了。”


    兰自秋扬了扬头，合上书傲气道，“我没放在心上，技不如人，理应如此。”


    言罢就要站起身凑过来取走那支竹制窗撑，不再对话。


    “诶诶诶。”苏观屏眼疾手快，制止了兰自秋的动作，但也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彼此的双手。


    兰自秋一僵，恼羞成怒地看了他一眼，却又不知为何，暗自停下了要收竹撑的手。


    苏观屏诚恳道，“那日院中，我见兰姑娘棋局中似有困顿之意，樊笼于此，何不跳出局外，观之一二？在下的身份，想必兰小姐也明了，高不胜寒，人站的高了，连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歌功颂德之音。”言罢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感叹道：“我们，应该都是相同境遇的人。”


    见兰自秋似有松动，苏观屏又补充道：“兰姑娘，我既受命巡查各州县，必不得只走江南一处。何不同我一起走访，我也不会拘了你的自由，只是在下的盘缠未带够，还望兰姑娘能接济一二。”


    最后他含蓄暗示道，“兰大人处勿用担心。”


    兰自秋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动着，不知是在为刚刚在书中看到的大漠孤烟，还是在为眼前这个巧言令色的男人。


    月光如雪，更衬的这个人衣冠清雅，不落凡尘。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着急忙慌地留下一句“等我”，就转身在妆匣内开始翻箱倒柜。往兜里揣了几枚金簪后，她才又返回了窗台前，轻声道，“我怎么出来？爹爹将大门锁死了。”


    苏观屏笑笑，“兰姑娘，退后，闭眼。”


    兰自秋听话地往后走了几步，一声巨响，待她再睁眼时，那扇精致的菱花窗已是被苏观屏卸了下来。


    她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将手递给他。


    此时，苏观屏却一改之前的主动的做派，矜持了起来，他犹犹豫豫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伸手接过。


    “快点呀，拉我一把。”兰自秋有点着急，“不然我上不去。”


    苏观屏这才恍然大悟，他单手握住兰自秋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向前接了她一把。


    不是刚刚那种一触即分的感觉，两双手紧紧相握，似是孤注一掷。


    “诶！”兰自秋刚落地时脚下一滑，定睛一看，居然是根手臂长的竹子。所幸苏观屏还未完全放开她的手，信手一拉，就将她半个人拥进了怀中。


    清幽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兰自秋一顿，没有挣开的动作。苏观屏却是马上放开了怀中的身影，尴尬道，“抱歉，兰姑娘，这附近也没有刀具之类的，刚刚顺路掰下的竹子，倒是坚硬非常。”


    言语间，还将那根竹子踢了出去。


    兰自秋这下知道他刚刚是用什么撬开的窗户了，她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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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大人，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苏观屏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了，便转身一步先行离开。


    兰自秋盯着他的背影，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快走了几步跟上苏观屏的步伐，握住了他负手而行的右手。


    苏观屏一震，正想开口询问，却觉得手间传过了一枚仍带有余温的簪子。


    “这是我母亲家的信物，供我俩外出个一年半载，应该不是问题。”


    故事的最后，是一个少女在月光下，桂香里，决然离去的身影。


    苏明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多的快溢出来了，但她仿若未觉，继续机械地握着砚条。


    身前的宣纸上画着几根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言的线条，苏明衿不时地添上几笔，再继续沉思。


    玉霰看着有点毛骨悚然，悄悄拍了拍霎雨，低声道，“姐姐，小姐这样子，是正常的吗？”


    霎雨也疑惑，回拍了回去，压着嗓子道：“别问我，你不是见过鬼上身的人吗？你看小姐像不像？”


    “行了。”苏明衿认真地回忆完了前世父母在一起的所有细节，硬是没发现一点端倪。她回过神来，见两个侍女正窃窃私语，手舞足蹈，再认真一听，居然连中邪都出来了，苏明衿心里一虚，慌忙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见编排主人的事迹被发现，两人很是尴尬，你推我搡了一番之后，玉霰腆着一张笑脸上前来了：“小姐，不要太紧张了，昨晚老爷并没有和你说了赐婚一事呀，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苏明衿很是烦躁，你是没看到餐桌旁他那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她有些悲哀的望向窗外，那里曾经有一棵苏观屏花了大价钱从别地移植过来的梨花树，仅仅只是因为她说了一句想种梨花树而已。


    如今，树被她亲手砍了，父慈女孝的假象，也被戳破了。


    霎雨看着苏明衿失落的神色，上前一步，提醒道，“小姐，马上就是清明了，祭祖扫墓这等大事，老爷应该会让夫人一起吧。”


    “对……清明。”苏明衿缓过神来，喃喃道。她转过头，“霎雨，你帮我写个帖子送入宫，给十一殿下，就说我约他去踏青。”


    霎雨闻言显得很为难，“小姐，传话入宫不妥吧，况且又是这极易留下把柄的书信。不如直接遣人去了明家，十一殿下素来和明家亲近，也算求个稳妥。”


    苏明衿这才冷静下来，感激地看了一眼霎雨，”多亏了你，就按这个做吧。“


    霎雨连忙推辞不敢，末了又有些犹豫，补充道，“小姐可否也要给七殿下也带句口信呢？”


    这下又轮到苏明衿心乱如麻了。


    理智告诉她，纪雁行不能被扯进这件事情，他才刚刚步上正轨，余乘风投靠了他，现在连居谕明也在他麾下，正是韬光养晦、养精蓄锐的好时机。况且自己这一个月来对他若即若离，已是卓有成效，此时递信，无异于半途而废。


    于是她看着窗外本该是那棵梨花树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