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夜晚的思量

作品:《我来汉东就是为了平衡

    祁同伟走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高育良仍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一动不动。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却照不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震惊与茫然。窗外的夜色浓重,玻璃上映出他略显模糊的身影,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标本。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冰凉的木质纹理。那些从祁同伟口中复述出来的话,字字句句,仍在耳畔回响。


    “连个和我坐在一起吃饭的资格,都不会有……”


    “赵立春,看见我,也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周少’……”


    “拼着动用百分之七八十的能量,我能把他调离汉东……”


    这些话里透出的,是一种近乎俯瞰的姿态。那不是普通高干子弟的倨傲,而是深植于某种更高层级、更稳固根基中的、理所当然的认知。沙瑞金、赵立春,这些在他高育良眼中已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在那个年轻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是可以衡量、可以摆布的“对象”。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周瑾初到汉东时的从容不迫;面对钟家赵家时的举重若轻;在常委会上那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的言辞;以前他只觉得此子背景深厚,手腕老练。现在看来,何止是“深厚”?那根本是另一片他高育良从未真正涉足、也难以想象的天地。


    自己之前那些算计,那些不甘,那些还想在夹缝中求存、甚至扳回一局的念头……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就像棋盘边上的棋子,自以为在参与一场对弈,却不曾想,执棋者的视线早已超越了这个棋盘。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吴惠芬端着热茶走进来。她脚步很轻,看到高育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蹙,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育良?”她轻声唤道。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茫然渐渐聚焦到吴惠芬脸上。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如今只剩下一纸秘密协议维系表面关系的女人,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倾吐部分真实想法的人。


    他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啜饮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喉,似乎也烫醒了他僵滞的思绪。


    “惠芬,”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刚才同伟……跟我说了些事。”


    他将祁同伟转述的那些话,尽量平实地复述给吴惠芬。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真是……大来头啊。”


    吴惠芬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诧,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久在京州,对高层圈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隐秘的层级,比高育良有更直观的感受。周瑾姓周,妻子姓陈,这两个姓氏联姻,本就该想到其分量。


    “所以,”吴惠芬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怎么想?”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周瑾同志……和我没过节,没争端。以前没有,以后也不该有。”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明确方向,“保持好关系,就行了。”


    这话既是说给吴惠芬听,也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决定。与沙瑞金的斗争,是权力之争,是路线之争,甚至是意气之争,可以继续。但周瑾……那是另一个维度。硬要去碰,结果可能不是碰壁,而是粉身碎骨。


    他心中那份属于文人的、不肯轻易折腰的气节,此刻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不与周瑾为敌,不代表要向谁低头。恰恰相反,基于尊重和现实考量的、保持距离的友善,或许才是保全自身风骨与利益的明智之举。


    “对了,”高育良想起一事,“今天礼物送去给周瑾妻子了?”


    “送去了。”吴惠芬点头,“我亲自送去的,按你说的,选了套不算贵重但很雅致的汝窑茶具,说是欢迎她来汉东,一点小心意。她收下了,很客气,还邀请我改天去家里坐坐。”


    “那就好。”高育良稍稍放心。送礼不是巴结,是一种姿态,是释放善意的信号。对方收了,还礼了,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她……人怎么样?”高育良难得地问了一句家常。


    “陈盼盼?”吴惠芬想了想,“很温和,有教养,说话做事很有分寸,一看就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但又不显得骄矜,倒是挺……实在的一个人。聊了几句孩子、汉东的气候,很自然。”


    高育良点点头。妻贤夫祸少,有这样的妻子,周瑾在后方至少是稳固的。


    “惠芬,”他沉吟片刻,“周瑾这边,以后就……顺其自然吧。该尊重尊重,该支持支持。他抓扶贫,我抓D建,工作上有交集的地方,我们可以配合好。”


    他这话,算是定下了未来与周瑾相处的基调。


    吴惠芬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明天如果陈盼盼来回访,我会处理好。”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凝重。高育良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沙瑞金……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政法系统的失地或许难以挽回,但棋盘不止那一角。扶贫,D建,甚至更广阔的领域……只要他还是省委副书记,就还有空间。


    而周瑾……只要不是敌人,或许,还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借力点?至少,不能让他站到沙瑞金那边去。


    这个夜晚,对高育良而言,是震动,是清醒,也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战略调整。


    与此同时,周瑾家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相拥而坐的两人身上。陈盼盼靠在周瑾肩头,手里把玩着吴惠芬下午送来的那套汝窑茶杯中的一只。天青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吴老师下午来了,送了这套茶具,说是欢迎我来汉东。”陈盼盼的声音轻轻的,“还挺有心的。她邀我有空去她家坐坐。”


    周瑾揽着她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长发:“嗯,她人是挺周全的。你想去就去,当交个朋友,聊聊天。反正在京都,应付这些场面,妈和我妈早就手把手教过你了,你比我在行。”


    陈盼盼轻笑:“那能一样吗?在京都,那是从小见惯的圈子。这里……毕竟是你的工作地,我得仔细些,不能给你添乱。”


    周瑾低头看她。灯光下,妻子的侧脸温婉柔美,但眼睫低垂时,那微微颤动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心中蓦地一疼。


    “盼盼,”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真的委屈你了。”


    陈盼盼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笑着摇头:“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周瑾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一个计算机博士,当年研究算法、写代码,梦想着用技术改变世界的姑娘……现在天天在家管着两个孩子的一日三餐、功课作业,还要帮我处理这些人情往来、家族里杂七杂八的事情。你的梦想呢?”


    他的话勾起了陈盼盼深埋心底的记忆。那些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的日夜,那些与同学激烈讨论算法优劣的时光,还有……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你还记得啊?那时候你在老区当县长,天天在电话里跟我诉苦,说这里缺技术,那里少信息。我就跟你说,等我研究出更智能的农业数据模型、更便捷的基层政务系统,就来帮你,帮那里的人脱贫……”


    “我记得。”周瑾的声音有些哑,“你那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起你的研究,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周瑾的仕途越走越远,责任越来越重。陈盼盼自然而然地退到了幕后,用她的智慧和韧性,为他撑起一个稳定的大后方,抚育两个孩子,协调两个庞大家族的内部关系……那些闪着光的梦想,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搁置了,蒙上了生活的尘埃。


    “盼盼,”周瑾将脸埋在她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几十年,辛苦你了。更对不起你……我把你的翅膀折了,却没能给你一片同样广阔的天空。”


    陈盼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浸湿了周瑾的衬衫。但她很快抬手抹去,声音依旧带着笑,却有了鼻音:“傻瓜,说什么折翅膀……是我自己选的。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家庭就是我的战场,你和孩子,就是我最想守护的‘世界’。”她转过身,捧住周瑾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偶尔……偶尔会想起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改变世界的自己,觉得有点……遗憾罢了。但我不后悔。”


    周瑾深深地看着她,看进她清澈的眼眸深处,那里有理解,有支持,有无悔的爱,也有一丝被妥善珍藏的、属于她自己的星光。


    “等我们老了,”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地,像许下一个誓言,“等我退出这一线的工作,不忙了,我就天天陪着你。我们出去旅游,不开会,不应酬,就我们两个,或者带上孩子们,好好去看看这片大美华国。你当年想用技术丈量土地,以后,我陪你用脚步去丈量,好不好?”


    陈盼盼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暖的。她用力点头:“好。”


    温馨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过了一会儿,周瑾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能完成的行程是——这个周末,我们回京都,带上孩子们,就我们一家四口,出去野营。自己搭帐篷,自己生火做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


    陈盼盼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孩子们肯定高兴坏了!上次你单独带他们研学,悦兮(女儿)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爸爸终于不只是‘电话里的爸爸’了。”


    “这次妈妈也去。”周瑾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好久没给你烤过肉了,不知道手艺生疏没有。”


    “那我可要好好检验一下周副省长的野外生存技能。”陈盼盼笑靥如花,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明媚开朗的少女模样。


    窗外的夜空,星辰渐显。


    书房里的算计与权衡,客厅中的温情与承诺,构成了这个夜晚汉东权力场中截然不同的两面。而远在石梁河的贫瘠山岭间,还有无数百姓在沉睡中等待着天明,等待着那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尚未完全清晰的道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每个人,都将带着各自的心事与期望,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