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尘埃落定
作品:《我来汉东就是为了平衡》 京城,核心区域那座静谧院落里的谈话,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除了极少数核心领导,无人知晓那位曾经也算权柄赫赫的钟家老爷子,与首长具体谈了什么。是恳切的陈情,是沉痛的检讨,是无奈的交割,抑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换?一切都被掩藏在厚重的门扉和最高级别的保密纪律之下。
但当钟父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出那座院落时,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已经通过特定的渠道,迅速而低调地传播开来:钟父辞去所有职务,即日起退休。
这个消息,在特定的圈层内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旋即又迅速归于平静。没有正式的讣告,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内部一份极其简短的人事任免通知,和一个时代悄然落幕的背影。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则人事变动也在小范围内流传:钟小艾已与侯亮平离婚,并从中纪委调离,赴文化部担任某司副司长。从一个要害部门的实权岗位,调任一个相对清闲的边缘司局,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钟家,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从舞台中央退往角落,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存在感。
汉东,省纪委。
严建明接到了那个来自京城、由中纪委主要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内容简短而明确,传达的指示清晰无比:关于侯亮平的问题,经研究,给予其开除D籍、撤销一切行政职务、保留最低级别办事员公职的处理。不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而是安排其前往最艰苦的藏区进行援藏工作,在艰苦环境中改造思想。
这个处理意见,与严建明在书记办公会后向沙瑞金汇报、并经沙瑞金默许的“内部方案”基本吻合,只是层级更高,定性更权威。它传递了几个明确的信号:第一,问题性质严重,必须顶格D纪政纪处分;第二,避免了公开司法审判可能引发的更大舆论风波和对相关方的持续伤害(尤其是考虑到欧阳菁问题的“旧账”不宜再提);第三,用“援藏”这种带有一定奉献色彩但实质是严厉发配的方式,将此人彻底“解决”掉,远离政治核心区域,杜绝后患。
放下电话,严建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各方面都能勉强接受的一个“最优解”。钟家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侯亮平受到了最严厉的惩处(开除D籍对一名D员干部而言几乎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汉东省委的面子和李达康的诉求得到了尊重,风波也得以迅速平息。
他立刻安排了对侯亮平的最终谈话。
再次坐在那间熟悉的谈话室里,侯亮平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几天前眼中残存的那点桀骜和侥幸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灰败和认命般的麻木。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
严建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向他宣布了组织的最终处理决定:开除D籍,撤销一切职务,保留办事员身份,安排援藏。
听到“开除D籍”四个字时,侯亮平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对于他这样一个曾将仕途和抱负视若生命的人来说,无疑是比任何刑罚都更残酷的宣判。而当听到“援藏”而非“判刑”时,他那死灰般的眼中,才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是绝望深渊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代价惨重的光亮。他想起了钟小艾最后的“承诺”,父亲……或者说钟家,终究还是用最后的能量,为他争取到了这最后一点“体面”。
“对于组织的决定,你有什么要说的?”严建明例行公事地问。
侯亮平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决定。我承认,我所有的问题……都是我个人……利欲熏心,立功心切,目无法纪,一意孤行造成的。”
他开始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也可能是钟小艾警告后的“觉悟”,进行最后的陈述和揽责:
“蔡成功举报欧阳菁的事情,是我……隐瞒了与他的发小同学关系,利用这层信任,诱导、甚至……可能误导了他做出某些对欧阳菁同志不利的指证。办案登记表上填‘陌生人’,是我故意隐瞒,是为了方便我按照自己的意图推进调查。”
“后来调离反贪局,我……我心有不甘,私下还想继续调查欧阳菁,找过陆亦可同志帮忙,她严词拒绝了,还劝我不要再犯错误。是我……不听劝告,执迷不悟。”
“这次拦截李达康书记车辆……更是我个人的疯狂决定。我……我假称有紧急任务,骗了局里几个年轻同志,他们完全不知情,只是服从命令。所有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陆亦可同志在电话里明确拒绝了我,是我……威胁她,说如果造成泄密她要负责,她才没有立即向上级汇报……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滥用曾经的身份威胁同事……”
他将所有能想到的“罪名”,都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语气麻木,却异常“清晰”,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检讨书。最后,他甚至特意为陆亦可和那几个被他“骗”去的年轻干警开脱,将他们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是良心发现?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可能的是,在彻底认清现实、被钟家抛弃之后,他明白只有彻底配合,将所有问题都扛下来,不再牵连任何人(尤其是可能被追问细节的陆亦可),才能确保那个“援藏”而非“判刑”的结果能够落实。虱子多了不怕痒,罪名多了不压身,他现在只求一个相对“温和”的结局。
严建明静静地听着,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对于侯亮平这番“坦诚”的揽责,严建明心里明镜似的。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多少是迫于压力的“配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给出了组织需要的“态度”和“交代”,为整个事件的快速结案,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你的陈述,组织会记录在案。”严建明最后说道,“在正式处理文件下达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等着下一步安排。”
谈话结束。侯亮平被带离房间。他的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萧索而渺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走出谈话室的严建明,回到办公室,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终于要尘埃落定了。钟家退场,侯亮平发配,欧阳菁旧事盖棺,李达康情绪安抚,常委会上的风波也将随着处理结果的公布而逐渐平息。
汉东的天空,似乎又要恢复短暂的平静。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权力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扶贫的攻坚战,人事的微妙棋局,各方势力的重新平衡……下一场风雨,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关于侯亮平问题审查情况及处理意见的正式报告。这份报告,将成为这场风波最后的官方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