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陆亦可的陈述
作品:《我来汉东就是为了平衡》 省纪委办案点的询问室里,光线明亮柔和,与侯亮平所在房间的冰冷肃杀形成鲜明对比。但坐在陆亦可对面的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脸上那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严肃,依然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从决定拒绝侯亮平那个疯狂的电话开始,她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只是没想到,会以省纪委直接介入的方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正式。
“陆亦可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五纪检监察室的。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了解一些与侯亮平同志相关的情况。请你如实陈述,配合组织调查。”坐在主位的中年干部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我一定如实回答。”陆亦可坐直身体,声音有些干涩。
“第一个问题,请你回忆并陈述,在办理蔡成功案件期间,你与侯亮平同志审讯蔡成功的具体过程,特别是涉及蔡成功举报欧阳菁受贿的相关环节。”工作人员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始陈述。她尽量让自己的回忆客观、清晰:
“那大概是三个月前,蔡成功案的关键阶段。当时侯亮平是反贪局代理局长,我是处长,主要负责这个案子。在一次针对大风厂资金流向的深挖审讯中,蔡成功情绪比较激动,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他声称,为了拿到大风厂的贷款,曾向时任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欧阳菁行贿200万元现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细节:“当时我和侯亮平都很震惊。因为这个举报涉及到了李达康书记的家属,性质非常敏感。我们立刻追问细节,时间、地点、方式、见证人等等。蔡成功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下午,地点是欧阳菁在京都市的别墅,是用他母亲名字办的银行卡,一共四张,每张五十万,没有第三人在场。”
“你们当时是如何处理这个举报线索的?有没有履行相关的报告程序?”工作人员追问。
陆亦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按照正常程序,涉及高级领导干部家属的重大举报线索,必须第一时间向局领导、院领导,甚至省委相关部门报告。但是……侯亮平当时认为,蔡成功这个人说话水分大,这个举报的真实性需要进一步核实,而且一旦上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引发不必要的政治干扰。他主张……先进行秘密的外围调查,拿到初步证据后再正式上报。”
她看了看工作人员的脸色,补充道:“我当时对此是有疑虑的,也提醒过他程序风险。但侯亮平态度很坚决,说这个线索太重要,不能轻易放过,也不能被‘规矩’束缚手脚。他当时还是我的直接上级,而且……办案心切,所以我最终……没有坚持上报,配合了他进行一些初查。”
“你们进行了哪些所谓的‘初查’?”工作人员记录着。
“主要是调取了欧阳菁经手审批大风厂贷款的相关文件,表面上流程是完备的。我们也私下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欧阳菁和蔡成功可能的交集,但没有发现直接证据。另外,就是监控了那几张银行卡,发现根本没有交易记录。”陆亦可回答得很详细,“查了大概两周,没什么实质性进展。然后……就发生了养老院事件,侯亮平的办案方式受到质疑,调查被叫停。再后来,陈清泉案发,侯亮平再次因为程序问题被处分,调离了反贪局。”
“侯亮平调离后,关于欧阳菁的线索,你们是如何处理的?”工作人员继续问。
“调查自然就中止了。所有材料都封存了。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陆亦可语气有些低沉,“但是……侯亮平调到政治部后,并没有死心。他私下里又找过我几次,说总觉得欧阳菁有问题,蔡成功的举报可能是真的,只是我们没找对方向。他提出想继续私下调查,让我帮忙,或者提供一些便利。”
她抬起头,眼神坦率:“我拒绝了。明确告诉他,第一,我们没有立案,没有权限继续调查;第二,他已经被调离侦查岗位,更没有资格私下调查;第三,这件事牵涉太大,不能再由着个人意志胡来。我记得最后一次他找我,大概是一个月前,情绪很激动,说我胆小,说汉东风气不正,官官相护……我当时很生气,也很失望,跟他吵了几句,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陆亦可的声音带上一丝后怕,“侯亮平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非常急,说欧阳菁可能要跑,李达康书记正开车送她去机场,让我立刻带人去高速出口拦截。我问他要证据、要手续,他什么都没有,只说有线索,责任他负。我严词拒绝了,告诉他这不符合程序,他也没有权力指挥行动。他很不高兴,说我不帮他,然后就挂了电话。”
她把通话内容,包括侯亮平急切甚至带着命令和恳求的语气,自己如何询问和拒绝的细节,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挂了电话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查了欧阳菁的购票记录,没有。又听说侯亮平私自带了人开车出去,方向就是机场。我赶紧向吕梁局长汇报,吕局长又向季检察长汇报,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陆亦可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工作人员合上记录本,看着她:“陆亦可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陈述很重要。组织上会核实相关情况。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我明白。”陆亦可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她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恐怕也会因为这段与侯亮平纠缠不清的过往,蒙上一层阴影。
与此同时,在办案点另一间更为严密的谈话室里,气氛截然不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侯亮平坐在硬木椅子上,对面是省纪委书记严建明亲自坐镇,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员。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倒水。
严建明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接切入主题:“侯亮平,关于你今天下午在机场高速,无任何合法手续及权限,私自拦截省委常委李达康同志车辆的行为,你自己有什么要解释的?”
侯亮平脸色灰败,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桀骜和侥幸:“严书记,我那是办案需要!我接到线索,欧阳菁可能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并且有潜逃出境的迹象!情况紧急,来不及履行完整手续,我是为了防止犯罪分子脱逃,不得已采取的紧急措施!我是检察官,我有这个责任!”
“办案需要?”严建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谁批准你办的案?你一个政治部副调研员,哪来的侦查权?你的线索是什么?证据在哪里?欧阳菁购买了出境机票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侯亮平语塞。他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线索……线索来自蔡成功的举报!蔡成功明确举报欧阳菁受贿200万!至于证据……我正在查!欧阳菁没买票,可能是准备用其他方式潜逃!”
“蔡成功的举报?”严建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加锐利,“那你是否知道,蔡成功举报欧阳菁收受200万‘返点’的问题,早在半年前中纪委沈墨主任办理丁义珍案件期间,欧阳菁本人就已经主动向组织彻底坦白,并退缴了全部违纪款项,接受了留D察看、调离岗位的纪律处分。此事,早已有了组织结论!”
什么?!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欧阳菁……已经自首了?还被处理了?中纪委处理的?这怎么可能?!蔡成功没说过啊!他完全不知道!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欧阳菁的问题早就处理过了,那他的坚持算什么?他今天的疯狂举动又算什么?像一个挥舞着长矛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不,比那更可笑,更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活在自己臆想世界里的小丑!
“我……我不知道。”侯亮平喃喃道,声音干涩无力。他之前所有的“理直气壮”,所有的“使命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你不知道?”严建明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你作为当初办理蔡成功案件的负责人之一,与举报人蔡成功关系密切,却对如此重要的后续处理情况一无所知?还是说,你明知故犯,故意无视组织结论,企图利用旧案制造事端?”
侯亮平心中一寒,连忙摇头:“不!严书记,我真的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蔡成功也没提过!”
严建明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那你与蔡成功是什么关系?在当初办理案件时,你是否按照要求,如实申报了与涉案人员的重大社会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直接刺向了侯亮平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致命问题。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严建明不再看他,对记录员说:“记录,侯亮平对欧阳菁问题已由中纪委处理一事表示不知情。其他问题,拒绝回答。”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呆若木鸡的侯亮平一眼,径直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侯亮平隔绝在冰冷的寂静之中。他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严建明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欧阳菁的事已经有了结论……他和蔡成功的关系……钟家……钟家怎么还没动静?小艾呢?父亲呢?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已经被省纪委控制了吗?他们一定能救我的!一定能的!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抗内心不断蔓延的恐惧和绝望。然而,一丝不祥的预感,已经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窗外,夜色深沉,办案点的灯光彻夜通明。而侯亮平所期待的那根“救命稻草”,此刻,正按照另一套冰冷而现实的逻辑,悄然改变着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