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汉东，春意渐浓。周瑾结束在临海的阶段性工作，返回省政府办公。恰在此时，省统计局呈报了第一季度全省经济运行情况报告。这份报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汉东省委省政府大楼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报告显示，在全省接二连三经历反腐风波、外界普遍担忧经济可能受挫的背景下，汉东省第一季度GDP同比增长了8.2%，不仅高于去年同期7.6%的增速，也超过了全国平均增长水平。其中，几个关键领域的表现尤为亮眼：


    ·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15.5%，其中高新技术产业投资增速高达32%。


    ·工业转型升级：全省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8%，其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5%，成为拉动工业增长的主力。


    ·新兴产业动能：以吕州为代表的无人机及相关智能装备制造产业产值同比增长超过40%，小江无人机等龙头企业带动效应明显。


    ·数字经济起步：随着大数据中心初步建成和数字政府试点在部分领域推开，全省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营业收入增长25.1%。


    ·区域协调发展：京州市在“四驾马车”（总部经济、高新技术产业、现代服务业、文化创意产业）驱动下，GDP同比增长9.1%，继续领跑全省。吕州市依托无人机产业集群，GDP增长8.9%。临海市虽基数较低，但在港口升级、产业承接和环保整治多重发力下，GDP增速达到了9.5%，跃居全省前列。


    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摆在了各位领导的案头，引发了不同的心境。


    省长刘长生仔细审阅着报告，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在他即将到龄退休的最后一个完整任期，能看到汉东经济在复杂局面下逆势上扬，结构优化、新动能成长，这无疑是对他主政省政府多年来推动转型发展路线的最大肯定。他尤其注意到临海市的异军突起和周瑾在幕后推动的一系列改革试点初见成效，这让他对汉东未来的发展后劲多了几分信心。“好啊，稳住了基本盘，看到了新希望。”他轻声自语，这份成绩，足以让他安心荣退。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拿到报告时，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京州9.1%的增速和“四驾马车”的详细数据分解。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面，难掩激动之色：“好！干得漂亮！”这份成绩，是他顶着压力强力推动京州经济转型、优化营商环境的最有力证明。那些被他强力淘汰落后产能时质疑的声音，那些被他要求提升服务效率时抱怨的部门，此刻在这份数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是他李达康的政绩，是他通往更高舞台的坚实台阶。他立刻指示：“通知下去，马上组织专题会议，总结经验，分析不足，第二季度要争取突破9.5%！”


    常务副省长周瑾的反应则平淡得多。他仔细翻阅着报告，特别是临海、吕州等地的细分数据，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临海一个月的驻点攻坚，吕州无人机产业的早期布局和持续支持，省级层面对数据经济和科技创新的引导……这些工作，他扎扎实实地做了，如今开花结果，是水到渠成。他关注的不是眼前的增速，而是这些增长背后的质量、可持续性以及可能隐藏的风险。他提笔在报告上批示：“请发改委、统计局牵头，对一季度增长的结构性因素、新动能的真实贡献率做深度分析，重点关注部分地市投资依赖度仍偏高、中小企业活力有待进一步激发等问题。”


    而与省政府这边的欣慰与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委书记沙瑞金办公室内略显沉闷的气氛。沙瑞金看着报告上一个个喜人的数字，心情却五味杂陈。经济向好，社会大局稳定，这本该是他这个省委书记最愿意看到的局面。然而，这份成绩单的“功劳簿”上，似乎处处都刻着省政府的印记，尤其是周瑾大力推动的改革和项目。临海的崛起、吕州无人机产业的爆发、甚至京州“四驾马车”的提出和早期推动，都与他沙瑞金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在此期间，汉东还接连出了陈家父子、易学习、侯亮平、陈清泉等违纪违法事件，原纪委书记田国富也被免职，让他这个一把手在上级面前颇感被动，甚至受到了通报批评。


    一种强烈的“失衡感”攫住了他。经济工作是中心，可他这个省委书记，在汉东经济这艘大船扬帆起航时，却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权力，必须在各个领域得到体现和巩固。经济工作他一时难以直接插手，而且有周瑾这样能力出众的干将顶着，他贸然介入未必讨好。那么，最能体现D委权威、又能有效牵制各方力量的，莫过于人事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吴春林部长过来一趟。”他需要和这位组织部长好好谈一谈，下一阶段，全省，特别是几个经济表现亮眼的地市和省直经济部门，干部队伍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整和加强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育良也正和祁同伟品评着这份经济报告。


    “老师，没想到啊，闹出这么多事，经济数据还挺好看。”祁同伟的语气带着几分酸意和不解，“周瑾这下风头更劲了。”


    高育良悠然地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嘴角挂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同伟啊，看问题要看本质。经济数据好看，是好事，也是‘坏事’。你想想，瑞金书记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不等祁同伟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现在啊，恐怕是坐立难安。稳定和发展的大功是省政府那边的，麻烦和板子却落在他这个书记身上。他会甘心吗？他不会。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要把方向盘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那我们……”祁同伟试探地问。


    “我们？”高育良笑了笑，“我们静观其变就好。瑞金书记要想掌控局面，必然要在人事上做文章。经济工作我们不便过多插手，但这干部调整……可是我们的老本行。到时候，水搅浑了，机会自然就来了。记住，有时候，别人的急切，就是我们的机会。”


    祁同伟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还是老师看得深远。”


    高育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汉东的政治天空，因为一份亮眼的经济成绩单，非但没有晴朗起来，反而预示着新一轮、可能更加激烈的人事博弈即将上演。而刚刚载誉归来的周瑾，恐怕很快就要面对来自省委方向的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