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深秋，中南省，湛川市。


    市委小礼堂内，“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横幅庄重肃穆。会议尾声的空气，凝滞着茶叶、皮革与一种无声的压抑。


    周湛原坐在主席台后排，身影恰好处在灯光的明暗交界。藏青西装，白衬衫紧束，唯有眉宇间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泄露了此刻的心境。市长候选人的身份已成过去，新任市长由省委空降，大会刚刚尘埃落定。


    “……希望湛原同志继续发挥优势，协助书记抓好深化改革领导小组日常工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字句精准得如同刻度。


    周湛原微微颔首，目光平和扫过台下。关切、惋惜、审视、乃至一丝幸灾乐祸……官场如镜，照见众生。他心下清明，自己四十五岁，副厅历练多年，政绩不乏亮点，此次折戟，根源绝非能力，而是省里最后一刻错综复杂的博弈与转向。


    散会后，几位同僚无声地拍拍他的手臂。他笑容如常，不见芥蒂。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眼神忐忑地奉上茶。“没事，”他反倒安慰起秘书，“工作总要人做。把深改小组近期文件整理给我。”


    数日后，调令抵达：市政协党组副书记、副主席。明眼人都懂，这是被挂起来了，政治黄金期已然落幕。


    政协大楼位于新城区边缘，清幽，静谧，与市委市府的权力中枢感判若云泥。新办公室宽敞明亮，却失了运筹帷幄的紧迫。文件多属审议，会议常是务虚，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寻常官员遭此际遇，或消沉，或钻营。周湛原则不然。骨子里的沉静与韧性，让他将此视为难得的“政治隔离期”，一个能跳出局外、冷眼复盘的机会。


    他让秘书系统搜集近二十年典型省份的政治经济案例，尤其聚焦那场引起震动的“汉东省反腐风暴”。当《人民的名义》电视剧与摆上案头，他几乎沉浸其中。


    这非简单消遣。他动用全部官场智慧，去剖析每个角色，每次博弈。


    深夜，台灯是唯一光源。烟雾袅袅，笔记本上留下密麻批注：


    “高育良：书生谋国，困于‘情怀’与‘权力’。败笔在家庭，被钻空子。‘权力小小任性’实为堕落始。”


    “李达康：改革干将，惜乎用人失察，爱惜羽毛，缺乏担待。可合作，不可深交。”


    “祁同伟：‘胜天半子’之悲，源于规则不公与信仰坍塌。若在其入绝境前，予其符合规则之通道，或可挽回。”


    “侯亮平、钟小艾：手握正义剑，缺失敬畏心。行事张扬，破程序正义之基，易授柄误伤。”


    “沙瑞金、田国富：空降携势。‘沙’擅做势，团结多数；‘田’精于揣摩，政治投机……”


    他时而拍案，时而掩卷。这何止是电视剧，分明是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血淋淋的政治博弈课。他常自问：若我是决策者，该如何破局？如何在规则与底线内，达成目标？


    “规则…底线…程序…”他反复咀嚼，目光愈深，“很多时候，非规则之过，乃执行者或绕开规则之手段，成了症结。”


    如是，两年光阴流转。


    二零二零年，冬夜。周湛原在政协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汉东省政法系统权力运行反思”的笔记，窗外已雨声淅沥。雨刮器规律摆动，刮开迷离水幕。城市霓虹在湿滑路面拉长出光怪陆离的倒影。他脑中仍回闪着“汉东”的幕幕，思忖着若有一股秉持公心、深谙规则的力量介入，能否扭转那悲剧终局……


    行至十字路口，黄灯闪烁，他缓缓减速。骤然，一道狂暴远光灯穿透雨幕，吞噬视野！


    “糟了！”


    意识被剧痛与黑暗撕裂前，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万古。


    周湛原恢复了知觉，却被一种极致的虚弱和束缚感包裹。视线模糊，只能感知光影晃动，声音混沌不清。他努力想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咿呀”之声。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


    巨大的惊骇与茫然淹没了他。随即，一股庞大的、属于此世新生儿“周瑾”的空白意识，与他历经两世的成熟灵魂开始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融合。


    胎穿。


    他成了京都周家的长孙，父亲周承邦，母亲苏清和。爷爷周老，更是威名赫赫。这是一个真正的顶级红色世家。


    往后的岁月，便是在这具幼小躯壳中， silently observing, patiently growing。他努力适应着婴儿的生活，同时贪婪地吸收着外界信息，试图理解这个新的世界。


    一岁多时，他已能模糊听懂大人们的谈话。某个午后，他被母亲抱着，听到来访的客人提起一个地名——“汉东”，说那里近年发展很快，但“情况也复杂”。客人的语气带着一种只可意会的深长。


    汉东？


    周瑾（周湛原）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地名，与他前世研究的那个“汉东省”重合了！是巧合，还是……？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在他心中萌芽。他开始格外留意与“汉东”相关的任何信息。


    两岁，三岁……他表现得聪慧早熟，却又恰到好处，是家族寄予厚望的第四代领军人物。他利用孩子的“无意”倾听，在爷爷书房、在父母与客人的闲谈中，捕捉到更多碎片：“赵立春”（此时应是某地级市领导）、“政法系”、“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这些词汇如同散落的拼图，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某些轮廓隐隐对应，但细节模糊，人物关系不明。他无法确定这就是那个他知道的《人民的名义》世界，但“汉东”这个核心坐标，以及其下涌动的类似暗流，已让他心生极大的警惕与探究欲。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成长，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的脉络。前世的研究，或许不再是纸上谈兵，而可能成为未来某日破局的关键。手中的牌已然不同，但牌桌的阴影，似乎正从那个名为“汉东”的地方悄然蔓延开来。


    镜中，那双属于幼童周瑾的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内里蕴藏着一个历经两世、正试图拨开历史迷雾的灵魂。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无论是不是那个世界，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我必须更快，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