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解

作品:《盗墓:张家祭司她杀疯了

    红夫人是被二月红半搀半扶着离开湘宴楼的。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楼子,里头隐约还能听见劝酒说笑的声音,越发显得她此刻的凄惶孤单。


    “二爷……”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特有的软糯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二月红的衣袖,“我就是……就是心里难过。陈皮那孩子,从前在我跟前,多听话啊……如今,如今竟为了外人,这样顶撞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知道,我之前……在张小姐跟前说错了话,惹她不痛快了。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呀。后来……后来她也给我治了病,咱们不是都扯平了么?怎么还记恨着,连带着陈皮也不许跟我们亲近了?”


    在她心里,那场差点要了她性命的病,是张清冉医术高超救回来的,这份恩她记得。可张清冉要走了陈皮作为报酬,还要了红府那么多财产,在她看来,这“交易”就算两清了。既然两清,那张清冉就不该再“霸着”陈皮,更不该阻止陈皮念旧情。至于她当初口不择言提及对方亡故父母的事,她虽知有错,却也觉得已经用一场大病和付出一个徒弟抵过了,张清冉若再计较,便是气量狭小。


    二月红听着她这番“扯平了”的论调,脚步微顿,胸口堵得发闷。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忘恩负义或过河拆桥,她是真的……算不清这笔账。在她那简单直接的认知里,给了报酬(陈皮),治了病,恩怨就该一笔勾销。她全然不理解,“陈皮”这个人作为“报酬”被送出去,就意味着所有权的彻底转移,连同过去那点稀薄的师徒情分,也一并斩断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给了糖就能和好如初。更何况当初陈皮不仅仅是“报酬”,更是“赔礼”啊……


    “丫头,”他声音低沉,透着疲惫,“不是记恨。是规矩。陈皮,已经是张小姐的人了。从他离开红府那天起,就不再是你我能随意过问的。”


    “规矩……”红夫人喃喃重复,泪水滑落,“可我们才是他的亲人啊。二爷,你是他师父,我是他师娘,这规矩还能大过伦常去?” 她抬起泪眼,满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再说了,那张小姐……她年纪那样轻,又是佛爷的表妹,说起来也是晚辈。我知道她本事大,可……可咱们九门在长沙,难道还比不上她一个外来姑娘的面子?怎么如今倒像是……大家都怕了她似的?连带着陈皮也跟着学得目无尊长。”


    她始终想不通。她的世界就是长沙城,长沙城里,张大佛爷第一,她家二爷便是顶顶有分量的人物之一。她是二月红夫人,走出去谁不敬着?张清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年轻姑娘,凭什么呢?上次宴席她不过说了几句体己话,张清冉便当场翻脸,后来更是见死不救,逼得二爷用陈皮去换……这在她看来,已是张清冉仗着本事和佛爷的关系,过分霸道了。如今病治好了,事情过去了,怎么这“霸道”竟成了常态,连九门诸位当家都默认了?


    “不是怕,”二月红纠正她,语气却有些无力,“是敬,也是……避。” 他无法跟她解释那种压迫感,那不是简单的“面子”或“势力”能衡量的。


    “可她对我就没有半分敬重!”红夫人委屈得声音发颤,“上次是,这次也是!还有那个岳姑娘……”说到岳绮罗,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往二月红身边靠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基于常理的愤慨,“她……她怎么敢说那样的话?杀人……在她嘴里怎么就跟摘片叶子似的?二爷,你是没听见,她说得多轻巧,多吓人!那不是妖女是什么?咱们……咱们怎么能容这样的人在长沙?”


    在她的认知里,杀人偿命是天理,对生命要有敬畏。岳绮罗那种视人命如无物的态度,彻底颠覆了她的世界观,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道德上的强烈排斥。她想不通,这样的“妖女”,为何能安然坐在席间,为何连佛爷、九爷他们都似乎……无可奈何?


    二月红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纯粹的惊惧与不解,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难道要告诉她,在这世道,有些存在本身就是“理”,就是“规矩”,寻常的道德律法根本约束不了?难道要告诉她,他们不是“容”,而是“不得不容”,甚至需要小心供奉,以免惹来灭顶之灾?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二月红最终只是沉沉地说,避开了那个问题,“重要的是,离她远些。今天你差点惹下大祸,知道吗?”


    “我……”红夫人被他一说,又想起岳绮罗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瑟缩了一下,但随即那份因身份而生的委屈又涌了上来,“我只是想跟陈皮说说话,我是他师娘啊……我怎么知道那张小姐这般不容人,那岳姑娘又那样凶煞……二爷,咱们在长沙,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我总觉得,是不是咱们太让着她们了,才让她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连带着陈皮也……”


    她始终觉得,是九门众人对张清冉和岳绮罗太过客气、太过忍让,才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如果大家都能硬气一些,拿出长沙城主人应有的态度,这两个外来的女子,怎敢如此嚣张?她又怎会受今日之辱?


    二月红听着她这番完全错位的抱怨,心中一片冰凉。她直到此刻,还在用“受气”、“好欺负”来衡量今晚的冲突,还在幻想能用“地位”和“面子”压人。她完全没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底气”和“靠山”,在对方眼里可能不堪一击。她更没意识到,她此刻还能完好地走在这里,低声抱怨,已是对方看在张祁山、看他二月红、或者说懒得与她计较的份上,留了余地。


    “够了。”二月红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倦和一丝严厉,“往后,不要再去招惹济世堂的人,也不要再提陈皮。记住,你的命是张小姐救的,陈皮是换你命的价。这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红夫人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吓住,噤了声,只是靠着他无声流泪,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想不通,怎么最后倒成了她的不是?她只是关心徒弟,只是受不了那份冷落和顶撞,只是……害怕那个妖女。难道这也错了吗?二爷非但不体谅她,还反过来责怪她……难道真像外人隐约传言的那样,二爷他们……也怕了那两位?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比夜风更甚。她不敢深想,只能紧紧地抓住二月红的胳膊,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和真实。


    二月红不再言语,搀扶着她,沉默地步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明明靠得如此近,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知道,有些道理她永远明白不了,有些危险她永远感知不到。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尽管这护着,在她看来或许是种憋屈的退让。


    红夫人低垂着头,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她想,这长沙城,好像和她认识的那个不一样了。她这个二月红夫人,好像也不像从前那般有分量了。这认知让她惶恐,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对张清冉,对岳绮罗,甚至……对此刻沉默不语,似乎也“无能为力”的夫君。